雪下到天明才停了,西安城穿上了厚厚的棉衣。沿街的店家開了門,掌柜的率領夥計打掃門前道路。昌茂貨棧走出一個人來,他穿著狼皮大氅,戴著狐皮護耳帽,向掌柜的打聲招呼,我喝茶去了,就穿過忙碌的人群,徑直走出騾馬市。掌柜的在後面畢恭畢敬地說,您走好,他連頭也不回,鼻子里嗯一聲算是回應。
這人是在昌茂貨棧學生意的徒弟,名叫秦山魁。他不常來,每年定時不定時地在貨棧待幾天,掌柜的對旁人說這人家裡有錢,他學生意純粹是玩兒,不指望這掙錢。奇怪的是,這學生意的徒弟比掌柜的還牛,掌柜的見了他就像見了爹。
秦山魁走出騾馬市,拐上東大街,來到鐘樓下的北街口。那裡有一家氣派的鳳來儀茶樓,西安城的有錢人都喜歡到這裡消遣。這裡面不但可以喝茶,還可以叫易俗社的名角過來唱秦腔佐茶,叫曲江春的妓女來打圍子陪茶,餓了叫夥計去同盛祥端羊肉泡,去春發生端葫蘆頭,去老孫家拿肉夾饃,去老賈家取麵皮。
秦山魁進了鳳來儀,裡面的熱氣轟一下撲面而來。茶樓里生著大火爐,跟外面的冰天雪地簡直是兩個世界。夥計熱情地幫秦山魁脫下大氅,卸了帽子,把他引到桌前坐下,沏上一壺釅釅的紫陽毛尖。秦山魁剛吩咐夥計給他要一碗麵皮兩個肉夾饃當早飯,忽然聽見鄰座的幾個人拿著一張報紙在熱烈地議論什麼,他別的沒聽清,只逮住了一句話,周立功被逮捕。秦山魁之所以能逮住這句話,是因為周立功這名字,這名字跟另外一個人的名字太接近了,他當下沒有分辨清楚。
老哥,秦山魁走到那幾個人跟前打招呼,剛才說誰被逮捕了?一個戴眼鏡的指指報紙說,這裡登著呢,自己看。秦山魁說,兄弟不識字,麻煩老哥給念念。然後他招呼夥計說,這幾位老哥的茶錢記我賬上。戴眼鏡的斜了秦山魁一眼說,我們有錢。另一個留分頭的說,光錢多不行,還得識字,我給你念。他給秦山魁讀了《大秦報》的那條消息,其中說狂妄文人周立功惡毒詆毀政府已被依法拘捕云云。分頭一讀完,眼鏡把其他幾位手上的報紙都扯了過來,一併塞給分頭說,今天西安的所有報紙都登了這個消息,麻煩你這位富翁的秘書全部給老闆讀一遍。秦山魁能聽出他是在嘲諷另一位,就笑著說,這位老哥,有文化的人應該是厚道人,對吧。他在心裡還嘰咕了一句話,只是沒有說出來:狗日的,看我不弄死你!
秦山魁其實不叫秦山魁,他真名劉壽娃,外號旱地龍。昌茂貨棧是他開辦的,打著銷售秦嶺山貨的招牌,暗地裡倒賣大煙,同時變賣土匪搶奪的各種貨物。掌柜的是他請來的,他不能拋頭露面,每年以當學徒的借口到西安逗留一段時間,既是運籌生意,也是打探各種消息。消息裡面有財富也有辨別風向的信號,這對他太重要了。他勢單力薄,凡事不能硬幹,只能藉機鑽空子,消息就是給他提供空子的。鳳來儀茶樓是西安最大的消息市場,這裡三教九流魚龍混雜,黨政軍警文商各色人等川流不息,各種傳言說法滿天飛。旱地龍一坐在這裡耳朵總是豎著的,連別人說笑話都不放過。
旱地龍逮住周立功這名字是因為周立德,他對這個人太敏感了。這個人就駐紮在太白縣,直接管著他,他現在是在人家的槍口下討生活,不知道哪天人家不高興了就把他給滅了。就算不滅他,像現在這樣動不動給他下帖子,他基本就算白乾了,長此以往咋受得了?他得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所有辦法其實就是一個辦法:兵匪一家。要想兵匪一家首先得給他攀上關係,有關係才能買通他。
怎樣才能攀上關係?旱地龍一直苦思冥想都沒有想出啥辦法。剛才的那個消息雖然無關周立德,這讓他有點兒掃興。可一個肉夾饃咥完以後,他忽然想起周家寨的秀才哥有三個兒子,這周立功會不會是周立德的兄弟?如果是,那他的機會就來了。他要是想辦法把周立德的弟弟從監獄裡撈出來,這不就巴結上周立德了嗎?
想到這裡,旱地龍高興得啪一拍桌子,另一個肉夾饃在桌面跳一下,跌到了地上。夥計嚇了一跳,趕緊跑過來招呼。旱地龍把那個沾了土的肉夾饃撿起來掰開,朝裡面吐了一口唾沫,然後合上,對夥計說,把這個肉夾饃端給那個戴眼鏡的茶客,就說他叫的早飯到了。
當那個眼鏡莫名其妙地四處張望時,旱地龍已經結了兩張桌子的茶錢,走出鳳來儀了。他要趕緊搞清兩件事,一是這個周立功到底是不是周立德的兄弟,二是這個人能不能撈出來。
兩件事中最要緊的是第一件,只有確定了周立功的身份,才能決定撈不撈他。知道他身份的當然是警察局,他們抓人是不能亂抓的,只要託人去局子里查詢一下這個犯人的籍貫,問題就解決了。他如果是關中道周家寨人氏,必是周立德的兄弟。旱地龍警察裡面有朋友,塞了錢這事情不難辦。
可查詢的結果讓他失望。這人不是周家寨人,而且辦事的人告訴旱地龍,說這個犯人你最好不要插手,省得給自己惹麻煩,他是上面點名要嚴辦的,你弄不好會吃不上肉反而磕了牙。對方以為旱地龍是撈人掙錢的,那時專門有人串通警察做這種買賣。旱地龍問,花大價錢呢?對方說,再大的價錢也不行,這案子通天了,有本事找省主席去!
旱地龍也不過是順便一問,既然這人不是周立德的兄弟,他根本就不需要去撈他,錢多錢少關他屁事?
事情雖然如此,可旱地龍仍然有點兒不甘心。這是他目前唯一能接近周立德的機會了,他無論如何不想失去它。他想事情可能還會有另外一種情景,那就是犯人沒有說實話,他有意隱瞞自己的真實身份。這跟當土匪是一個理兒,土匪平時用假名,搶人要往臉上塗鍋墨,被抓住了打死也不說真實身份,目的是不株連家庭。他決定親自去會會這個犯人,曉諭利害,讓他說出真實身份。如果他真是周立德的兄弟,即使救不了他,他跑回太白縣給周立德報個信也行啊,周立德也會感激他的。
主意已定,旱地龍又使了一筆錢,獄警把他作為犯人的親戚安排了一場探視。
那天的探視對方明顯很憤怒,他說我根本就不認識你,你為什麼要冒充我親戚?旱地龍說你不認識我不要緊,你肯定認識一個人。對方問,是誰?旱地龍說,周立德。對方哈哈一笑,說周立德是誰?旱地龍說,是你哥。對方說,我家三代單傳,哪裡會有哥哥。旱地龍急了,因為探視時間有限,他不能再繞彎子了。就直接說,娃娃,你得跟我說實話,我是來幫你的,你犯的案子太大了,只有你大哥才能救你!對方厭惡地說,你不要演戲了,你以為我識不破你,我不認識什麼周立德,好漢做事好漢當!旱地龍知道對方誤解他了,把他當作警察局偽裝的密探。這也難怪,一是對方根本就沒有他這個親戚;二是他的態度又太急切了,不能不引起人家懷疑。可他不這樣又不行,事情明顯僵住了。對方對他有敵意,再問下去也不會有結果。儘管對方否認他是周立德的兄弟,可旱地龍分明觀察到他聽到周立德這個名字時眼睛亮了一下。可是光憑這點就斷定他是周立德的兄弟又太冒險,萬一不是呢?周立德說你這不是咒我兄弟嗎?那他真是拍馬屁拍到馬蹄上了,不但得不到好處,反而可能搭上老命。不管怎樣,旱地龍現在沒有機會分辨對方的身份了。獄警已經催促他離開,時間一長這種私下安排的會見就會露餡,給大家都帶來麻煩。在走出會見室之前,旱地龍對那個犯人說,好漢,你的事情我聽說了,敢跟官府叫板,我佩服你這樣的寫字先生,算是站著撒尿的爺們兒!不管你是誰,以後出來了就到東大街騾馬市昌茂貨棧找秦山魁,我認你這個朋友!
旱地龍掏出一把銀圓擱在桌子上,對獄警說,這位老哥,這錢一半是你的,一半是我這位兄弟的,他要啥你給他辦,花完了再到我店裡取。說完他給犯人和獄警分別作了一個揖,走出了北郊看守所。
外面的雪化了,結成了冰凌。俗話說下雪不冷化雪冷,這是真的。寒風像長了牙,狠狠咬了旱地龍一口,他趕緊裹緊了衣服。
周立功被捕後第一天就過了堂。人家按慣例詢問他的身份籍貫,他當時留了一個心眼,名稱職業之類他們已經掌握了,隱瞞沒有意義,可籍貫他報了假的,以免連累家人,沒想到第三天就有人自稱是他的親戚來探望他。他覺得奇怪,他的籍貫都是假的,怎麼可能有人通知家鄉的親戚來看他?他一見到這個陌生人就很憤怒,顯然是警察局不相信他的供述,設了騙局來套他。這未免太卑劣了,幸虧他聰明,識破了他們的詭計。這件事讓周立功有所警惕。他感覺到陝西當局對待文化人跟當年北洋政府的做法差遠了,進了監獄沒有好酒好肉招待就不說了,竟然使出這樣的陰招!更讓他吃驚的是第四天的提審。審訊官一上來就聲色俱厲地指控他是北洋軍隊的探子,故意在東征大後方陝西搗亂,通過詆毀陝西政府的聲譽,削弱它的控制能力,進而瓦解國民軍的後方秩序,中斷它的保障供應,最終破壞北伐革命大局。周立功一下子就蒙了,他根本沒有想到對方給他栽上這樣的罪名!
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