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八章

引娃一直朝東走,走了十幾天,終於走到了西安。當她一頭扎進西安城時,欣喜的心情無法形容,她情不自禁地叫了一聲:立功哥,我尋你來了!

引娃高興的不光是她找到西安城了,更高興這是一個好兆頭,應驗了她心裡許的願。自從離開周家寨,引娃一路上吃了多少苦!她這一輩子除了北山畔,從來沒有出過遠門。北山畔是別人拿毛驢把她馱過去的,她既不用走路,當然也就不擔心走失。可西安不知道比北山畔遠多少,她既不知道它在哪裡,也沒有牲口供她腳力,她一個單身女娃在外面亂闖,其中的困難可想而知。一路上她飢了啃乾糧,渴了喝河水,困了睡爛窯,憑著一張嘴打問路程,堅定不移地往東走。在路上她向老天許了願,老天要是有眼,讓她找到了西安,那就意味著她跟她立功哥有緣,他一定在西安等著她。要是他們無緣,老天爺就不會把她引到西安,她不是自己走失了,就是叫狼吃了,叫土匪搶走了,叫人販子拐賣了,反正兵荒馬亂的,一個單身女子在外面,啥事都可能發生。現在她居然毫髮無損地走進了西安城,那就意味著老天爺要成全他們。這是讓她欣喜若狂的事。

可是引娃高興了沒幾天就發愁了。西安城太大了,她到哪裡去找她立功哥?她原先已經想到西安城會很大,比絳帳鎮大得多。可它再大,就算有十個絳帳鎮那麼大吧,那也沒有關係,她豁出去十天半月挨家挨戶去打問,總會找見她立功哥的,哪怕是他藏在老鼠洞里,她也能把他掏出來。可是當她置身西安城時,她才發現自己的想法太幼稚了,絳帳跟西安根本沒法比,就算是把絳帳擴大一百倍也只能頂西安城的一個角落。她一進西安城就像一滴水掉進了渭河裡,根本不知道河岸在哪裡。

可是引娃不怕,西安城再大總有邊界,她一寸一寸地找,總會把它找遍的。只要她立功哥在這裡,她豁出去一輩子去找他!她是從西門進城的,就從西門一家一家地問。別人問這人長的啥模樣,她就給人從頭到腳地描繪,人家聽了搖搖頭說,女娃,你這樣尋人不行,你說得再詳細,別人還是不得要領,你有他的相片沒有?有相片別人一看就清楚了。引娃不知道啥叫相片,人家給她解釋半天她還是不懂,解釋的人見她是個鄉巴佬,啥世面也沒見過,就沒有耐心了,說這街道上就有照相館,你進去看看就明白了。她經過打聽,果然找見了一家照相館,進去一看,牆上貼了許多年畫,不過這些年畫上的人好像不是畫出來的,簡直就是拿真人拓出來的,太清楚太逼真了。人家告訴她這就是相片,她立即給人家說,我也要一張。她相信手上拿了她立功哥的相片,西安城裡只要見過他的,立即就可以把他認出來。照相館的師傅把引娃領到一個拿黑布蒙起來的匣子面前擺弄了一會兒,說好了,叫她第二天來取相片。第二天她急不可耐地來到照相館,人家給她一張一寸見方的紙片,她一看立即叫道,錯了!錯了!照相館的師傅以為把她的相片跟別人的弄混了,拿過來跟她一比照,說沒錯,就是你嘛。引娃說,我不要我,我要我立功哥!師傅被弄糊塗了,問她,你立功哥在哪裡?引娃說,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裡,我就是要拿著他的相片尋他呢!師傅說,照相要本人來,本人不來照不了。引娃說,年畫不是想畫啥就畫啥嗎?我要財神人家立即就能畫出財神。師傅說,我這是照相館不是賣年畫的。引娃質問他,那你咋不早說?師傅倒被她氣笑了,說這還用提前說明嗎?誰進照相館都是給自己照相的,沒人替別人照相,你說給你來一張,當然照出來的就是你了!

引娃一尻子坐在櫃檯前的凳子上,心裡涼了半截。她倒不是心疼錢,雖然照相的價錢相當於兩斗麥錢,她是心疼這個尋人的好法子不能用了。不過年畫的說法倒是提醒了照相師傅,他經常給相片修底片,還會把黑白相片修成彩色的,多少有些繪畫功夫,於是就對引娃說,我會畫像,要不我給你立功哥畫一張?照相師傅怕引娃要退錢,這些鄉下人有時會胡攪蠻纏,鬧起來影響生意。

引娃一聽眉開眼笑,說太好了。照相師傅準備好紙筆,問引娃,你那位哥是你親哥嗎?引娃問,這有啥關係嗎?照相師傅說,是你親哥我就照你的樣子畫,一母同胞長相接近。引娃說,比親哥還親。照相師傅摸不著頭腦,說親的就是親的,不親就是不親,啥叫比親哥還親?引娃說,你這個人啰唆得很,你按我的樣子畫就是了。引娃常聽人說夫妻會有夫妻相,夫妻相肯定是長得像,那她跟她立功哥就應該像得很。照相師傅比照引娃的模樣畫出了一張美男子像。引娃看了,覺得跟她立功哥有幾分像,又有幾分不像,不過越看越覺得像,反正只要是漂亮的那就是她立功哥。

引娃讚歎照相師傅的手藝,沒提退錢的事,拿起畫像歡天喜地地走了。照相師傅樂了,他幹這一行久了,知道無論長得多難看的人,你只要把他往漂亮整,不管像與不像,他都高興。

引娃拿著畫像在西安城裡找了十幾天,還是沒有尋著她立功哥,身上的盤纏馬上就要花完了。有好心人勸她,說娃家,你這麼找人是大海撈針呢,西安城這麼大,隨便哪個旮旯都能藏人,你能把角角落落都找遍嗎?再說了,你找的人在不在西安也難說。你還是回去吧。

引娃不,她犟著呢。她堅信她立功哥就在西安,這是老天爺的意旨。至於說西安城大,她現在是領教了,可再大的地方架不住人的兩條腿,我花一輩子時間總能走遍吧。引娃決定在西安城待下去,直到找到她立功哥為止。

在西安城待下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得有吃住的地方,像現在這樣睡城牆門洞吃飯館剩飯肯定不是長久之計。引娃在尋人時留心觀察,發現西大街城隍廟有一個勞務市場,很多鄉下來的人都在那裡等候僱用,男人女人都有。男人都是做苦力的,拿著木匠泥瓦匠的工具,女人倒收拾得乾乾淨淨的,提著小包袱,一問,知道她們是進城做傭人的。引娃覺得自己也可以做傭人,於是換了一身乾淨衣服,也到這裡等待僱主。

不過引娃有些別出心裁,她跑到照相館找那個照相師傅要了一張紙,在上面寫了「我識字」三個字,舉在胸前,給自己做招牌。這一招很有效果,在鄉下女人中識字的人簡直是鳳毛麟角,她立即顯示出了跟別人的不同,再加上長相俊俏,吸引了不少僱主到她跟前打聽。僱主各種人都有,那些稍有身份的人當然希望自己的傭人多少有點兒文墨。一位自稱是報館主編的孔先生對引娃很感興趣,他考了引娃幾個簡單的字,讓她寫出自己的名字和籍貫,發現這姑娘果然粗通文墨,就有意雇她。引娃看這孔先生一身書卷氣,跟他立功哥很相像,就答應了下來,儘管他出的工錢並不高。

孔先生名叫孔鶴琴,家住書院門,他每天去報館上班。他妻子是小學老師,也早出晚歸。他們有一個五歲的女兒,尚未到上學的年齡。引娃的工作就是帶小孩、做飯、打掃衛生。這些事情她都幹得得心應手,特別是帶小孩。引娃已經帶過兩個小孩了,她弟弟是一個,她丈夫是另一個,很有經驗,比孩子她媽還會經管,這很得孔先生夫妻的歡心。

在孔家幫傭期間,引娃始終沒有忘記自己的使命,她利用一切機會打聽她立功哥的消息。只要有出門的機會,她都會把她立功哥的畫像揣在懷裡,去菜市場買菜問小商小販,領小孩踏青問遊人,甚至去公共廁所都向一起蹲坑的人詢問。可是讓她傷心的是,這一切都毫無結果。

一年時間過去了,引娃把西安城裡的犄角旮旯都找遍了,可她立功哥還是一點兒音信也沒有。到這時候引娃心裡有點兒沒底了:她立功哥會不會根本就不在西安城?這樣的念頭一冒出來,引娃被嚇了一跳,她竭力否定這種可能。要是她立功哥不在,那就意味著她這一年來的辛苦白費了,更可怕的是,她可能從此再也見不到她立功哥了!引娃不敢設想沒有她立功哥,那樣她咋辦?她到哪裡去?她這一輩子還有啥指望?

不,他一定在!引娃相信老天爺不會欺騙她,也相信心誠能感動天地。

正是在這種信念的支持下,引娃繼續尋找。第二年秋季的一天早晨,引娃起床後發現灶房裡的火爐滅了,她要做早飯,必須趕緊把爐子生起來。引娃到孔先生的書房去拿報紙點火,凡是過期報紙孔先生都當廢紙,囑咐引娃可以拿去賣破爛,也可以拿來生火。引娃在點燃報紙之前一般都會翻閱一下,她平時沒有看報紙的習慣,也不可能有時間看報紙。可一旦這些報紙要被燒掉了她又感到有點兒可惜,覺得不看看它就對不住它。引娃識字不多,也沒有空閑仔細閱讀,她只能快速瀏覽標題。就在快速瀏覽中,這天拿來點火的報紙上一行大字忽然像針扎一樣刺疼了她的眼睛:周立功被逮捕!她趕緊細看這行標題下面的文字,這是一條發自陝西省政府的通訊稿。內容大意是,此前惡毒詆毀省政府禁煙令在全國造成惡劣影響的狂妄文人周立功現已被西安市警察局依法拘捕,不日將公開宣判,望對政府心存異志者以此為鑒,切勿效尤。

這是一張十天前的《秦聲報》,孔先生就是該報的主編。引娃的心都要從胸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