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七月,狼就來了。
剛開始時狼在塬頂上。啞靜的晚上,狼嚎的聲音刀子一樣尖利,把人從睡夢中扎醒了。娃娃嚇得鑽進女人懷裡,女人嚇得鑽進男人懷裡,男人抱緊老婆娃娃,黑暗中睜大眼睛,想看清楚門窗閂緊了沒有,即使看不清楚,他們也不敢點燈,唯恐亮光把狼招了過來。後來狼嫌塬上太荒涼,沒人氣,就從塬上下來了,在寨子旁邊的田野和城壕里撒歡。周家寨人心惶惶,已經好久不關的寨門不等天黑就關上了。太陽一落山村子裡就空蕩蕩的,所有人都早早縮進被窩裡,不敢大聲說話,連打呵欠放屁也憋成啞的。
按說周家寨人不該這麼怕狼,他們不是有獵戶嗎?這話平時說他們高興,現在這關口上說周家寨的獵戶可就不樂意了。他們說我們哪裡是獵戶?我們跟大家一樣,都是種莊稼的,只是農閑了到溝溝窪窪里打一些小野物補貼家用,哪能叫獵戶?秦嶺山裡放倒老虎豹子的人才叫獵戶呢。人家有抬桿和鐵銃,我們有啥呢?咱手裡的土槍只能嚇唬嚇唬野兔山雞,對付狼就跟撥火棍差不多!除了不願承認自己膽小,武器和技術不精都是實情,周家寨這些半吊子獵戶是根本不敢去打狼的。狼這玩意兒別看個頭不大,可它們凶起來不亞於老虎豹子,咥牲口不說了,傷人也是常有的。這些傢伙平時藏身在深溝爛窯里,一到秋季就出來撒歡了,青紗帳是掩護它們的天然屏障。
甭把蛋娃往出抱了!周梁氏叮囑春娥,她唯恐自己的寶貝孫子有啥閃失。周梁氏疼孫子,可她孫子卻不領情,你不把他往外抱,他在屋裡就哭鬧。這是個野娃娃么,周梁氏說。這都是周克文慣的,自從孫子滿月後,周克文一有空就抱著他滿村轉。他愛孫子愛瘋了,覺得把孫子關在屋裡就委屈了他。當然了,滿村轉也是炫耀,他要讓全村人看明德堂有後了。這娃娃就是這樣逛野了,不願在屋裡待,他雖然還不會說話,可他會哭會笑。一進屋就哭,一出門就笑。這可叫人作難了。
春娥沒轍,忽然想起了一件寶貝,她把它拿出來給兒子戴上。有護身符呢,我們不怕。春娥對公婆說。
周克文看見孫子脖頸上的物件,大驚失色,立即卸下來厲聲問道,這是哪兒來的?誰敢給我孫子戴這個!
春娥嚇得臉色煞白,她不知道自己犯了啥禁忌。
周梁氏看見了,問春娥,是立德給你的吧?
春娥說,是他留給蛋娃的,說能辟邪,保護他長命百歲。
周梁氏朝老漢吼了一聲,你這麼凶幹啥?這是洋菩薩,靈得很。
啊呸!周克文吐了一口痰,比老婆的聲音還高,啥洋菩薩?你瞎眼了,這叫移鼠!他指著十字架上的小人說,傳洋教滅國粹的老鼠,你爹當年入義和拳,打的就是他們,虧你還是他閨女!
周梁氏不服,她說,這就是我爹給我的,我爹能從洋人的槍炮里逃出活命,全憑的它。
哦,周克文恍然大悟,他說,怪不得我老丈人後來好端端的吃攪團噎死了,原來是這東西害的!我孫子不能戴這個。
周克文一揚手,要把這東西扔到院牆外邊的糞堆上去,可在脫手的一剎那間他又把它捏住了。周克文掂出了它的重量,這是純銀子的呀。
我要給我孫子戴真神的護身符!周克文說。他把移鼠拿到絳帳鎮上的銀匠鋪里,讓人把它熔化了,鑄成孔子。銀匠問孔子是誰,他沒見過,沒辦法描影。周克文真想抽這銀匠一個耳光,馬融講經的地方竟然還有不知道至聖先師文宣王的!他拍出一個銀圓,對銀匠說,這是路費,你跟我走,我帶你去見聖人。他把銀匠領到縣城的文廟裡,在孔子的塑像前三叩九拜,回來後那銀匠照貓畫虎給周克文鑄了一個桃子形的銀飾,裡面鏨了一個大腦袋人像。
周克文把孔子請回家,周梁氏一看,撇了撇嘴說,就這個奔兒頭老漢,還沒有那個洋菩薩好看呢。周克文承認這銀匠手藝差,把聖人鏨成了牛頭馬面,可他不嫌棄,他說好看頂啥用,關鍵是靈光!
這護身符一戴上,他們心裡都踏實了。
這護身符靈得很,也可以說怪得很,誰戴它,它護誰,別的人一概不管,哪怕這些人跟它的主人是至親骨肉,也沾不上光。這不,蛋娃戴上護身符的第三天,周克文就碰見狼了!
那天早飯時節,周家寨的人仍然在大槐樹下開老碗會。雖然已經鬧狼了,可它畢竟是晚上鬧騰,白天它還不至於那麼張狂,更何況狼折騰這麼久了,周家寨卻沒有一個人見過狼,也沒有人畜受到傷害,漸漸地大家也就皮了。說到底周家寨人還是割捨不下老碗會,不聚集在一起吃飯就寡味,吃了也權當沒吃。因此,如果不是天崩地裂,周家寨人照例要開老碗會。
老碗會上的話題不知不覺就扯到了狼身上,大家正說得起勁兒,忽然看見一隻羊瘋了一樣躥過來,遇見人群也不避讓,徑直從人縫裡穿了過去,撞翻了一大堆飯碗和菜碟。有人認得這是周克文家的奶羊,就覺得奇怪,秀才的羊跟秀才一樣平時是很穩重的,今天是咋了?被撞翻了飯菜的人正要罵羊,只見周克文失急慌忙地奔過來,臉色煞白,氣喘得話都說不連貫,狼……塬上……他停也不停,驚慌失措地往寨里跑。
咀嚼的嘴巴都僵住了。有人朝著周克文的背影喊,秀才叔,大白天的能有狼?你看花眼了吧!
大家知道狼是晝伏夜出的動物,一般不會白天出來的。不過凡事都有例外,那年周立功和引娃就是白天碰見狼的,六爺可以做證。
周克文頭也沒有回,不過他的話大家還是聽見了。羊先看見狼的……它掙脫了韁繩……
周克文放羊是用韁繩牽羊的,怕羊糟蹋別人莊稼。羊剛才逃命的樣子大家是看見了的,就算是人能作假,羊不會作假吧?這狼看來是真有了,而且膽子大得出奇,白天也敢出來遊逛!
大家雖然不會把害怕立即表現出來,但回家的借口還是有現成的。有人說,嘿,你看這飯吃得一個快,我回去添飯了。他端起碗一走,要回去添飯的立即多了好幾個。這幾個人一走,剩下的人說,這老碗會就圖的是人多熱鬧,他們都走了,還有啥意思?咱也走。
大頭和單眼父子倆也在這散夥的人裡頭。單眼說,這真是怪了,明德堂的人咋總能碰見狼呢?大頭哼了一聲說,虧人的事做多了嘛!
周克文一回家,立即給羊端來一盆精料,還給裡面摻了鹽和香油。
周梁氏一看這情景,說看你大方的,不過日子了?精料是豆子和玉米,偶爾拿來喂喂高腳牲口,也只有馬和騾子幹了重活時才有這口福,牛都別想吃一口,更別說羊了。羊每天都是由周克文牽出去吃青草,吃得肚子鼓鼓的,奶頭翹翹的,回來擠出羊奶,一半給圈裡的豬娃喝,一半給周克文和老婆喝。
可今天這老漢不但給羊喂精料,還給裡面摻了調料,他變菩薩了?
羊叫狼給嚇日塌了么!周克文說。
怪不得羊和人進了院子都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周梁氏問,還是那年嚇老二的那個狼?
你這老婆問得怪,周克文邊給羊揉尻蛋子邊說,誰敢仔細看嘛。
狼咬羊尻蛋子了?周梁氏問。
周克文說,是啊。
老天爺啊!周梁氏啊呀呀地驚嘆著。她說,你看這多玄乎,差點兒要人命了!她也急忙圪蹴下給羊揉另一半尻蛋子。她心疼羊,也心疼老漢。揉了一陣,她覺得奇怪,狼咬了咋沒有傷口呢?
她問老漢,這一問周克文再也憋不住了,哈哈大笑起來。他一笑把周梁氏笑愣了,她直直地盯著周克文,懷疑這老漢是不是被狼嚇瓜了。周克文沒瓜,他是笑老婆的瓜樣子,他邊笑邊說,哪有你這麼瓜的人,狼把羊尻蛋子都逮住了羊還能逃活命?
那你給羊揉尻蛋子幹啥?周梁氏不解。
我拿皂角刺扎羊尻蛋子了嘛,周克文說。
你又不是娃娃,扎羊尻蛋子好玩兒嗎?周梁氏更不解了。
不扎羊不跑么,扎疼了它才能飛起來!周克文笑眯眯地說。
你叫羊飛起來弄啥呀?羊又不是野雀!周梁氏氣哼哼地說,趕緊再給羊揉尻蛋子。
羊只有飛起來了才說明它見了狼,村裡人看見了才會相信狼來了!周克文像說繞口令。
啥?周梁氏驚訝地問,你是說沒有狼?狼咬羊尻蛋子是你編的虛話?
對!周克文說。
不對!周梁氏說,沒狼咋有狼叫喚呢?你晚上沒聽見?
那是我叫喚!周克文說。
啥?周梁氏眼睛瞪得拳頭大。
周克文問她,你聽見狼叫喚時我在你身邊不?
是呀,這正是周梁氏奇怪的地方。每次狼叫喚她被嚇醒了,想握住老漢的手壯壯膽,可每次她身邊都是空被窩,她還以為他是給牲口添草去了,要不就是去了茅房。
周克文得意地又學了一聲狼叫,跟周梁氏晚上聽見的一模一樣,只不過聲音壓得很低而已。
這是為了啥嗎?周梁氏覺得這老漢瘋了。
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