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夏收,關中平原進入最繁忙的季節。
首先成熟的是大煙。成熟的大煙結了果,鼓成一個拳頭大的青包,頂在兩三尺高的枝幹梢頭,乍一看就像是耍把戲的玩兒頂碗,這是安靜的時候。如果有風吹來,它們馬上變了樣,成了無數根此起彼落的鼓槌,猛烈地敲打天地。它們是在擂鼓呢,龍口奪食的關口到了,它們擂響了農民出征的戰鼓,督促著莊稼漢攜鐮帶刀奔赴田野。
收大煙叫割煙,割煙是個細活。割煙的人拿刀子在大煙果上劃一道十字,切破果殼,殼裡的白色汁液會慢慢滲出來,幾個時辰後這些汁液漸漸變黑,凝聚成黑色的膠泥狀。割煙的人用手指把這些膠泥抿進隨身攜帶的瓷碗里,這就是生煙膏。干這活兒急不得,割煙的人要心細手巧有耐心。
可大煙的成熟期是短暫的,煙果子說熟就熟了,一旦成熟必須立即收割,慢了它就會自己脹破,煙汁流失,煙農忙活一年就白搭了。割煙時間緊活兒多,這就叫龍口奪食!
龍口奪食的不光是大煙,還有麥子。割完大煙麥子就熟了,農民放下刀子拿起鐮,氣都不能喘一口。農諺講得好,蠶老一時,麥熟一晌,割麥子更是緊打緊的事,稍慢一點兒麥粒就從麥穗上脫落了,割回家的只有光麥稈。
該收的收完,又得吆牛下地播種秋莊稼。五月早一天,八月多一石,季節不等人,種晚了趕不上五月的多雨天,沒有墒出不了苗。
這前前後後二十多天,關中道上的人忙得脫了人形,一個個面目黑瘦,頭髮蓬亂,眼窩深陷,指甲尖長,嘴唇焦裂,聲音飄忽,活脫脫像從陰曹地府跑出來的厲鬼!不過到了五月端午,他們都超生了。該收的收完了,該種的種上了,他們長吁一口氣,終於熬過了一年中的鬼門關。
五月端午是一年中最喜慶的節日,農民們既慶祝自己的解放,也慶祝一年中的豐收。他們大吃大喝,大戲大舞,樂得忘乎所以。
可是在太白縣政府里卻有幾個人愁得坐立不安。他們正在開會,主持會議的是縣長潘雲鵬,參加會議的有稅務局長、警察局長、守備營正副營長等。會議的議題是如何完成省政府下達的稅收任務。
今年四月太白縣剛剛光復,潘縣長是個有心人,他知道夏季一到,省政府必然要徵稅,所以提前給上面打了報告,說太白縣多年來慘遭土匪蹂躪,百姓貧困到了極點,請求省政府免除一年賦稅,讓太白縣休養生息,恢複生產。沒想到他的申請非但沒有獲准,省政府不肯減稅也就罷了,反而類比平原市縣加重了賦稅。
上峰的理由是太白縣半山地半平原,得兩種地形之利,可收黍米亦可收山貨,平原市縣豈可望其項背?況且太白縣新近解放,端賴政府之力,更應感恩回報,減免賦稅下拂民眾擁戴政府之熱望,上悖國家依法徵稅之規定,實屬顢頇之議!
上峰就是省政府主席宋哲元。他剛從太白縣回去,哪有不知道該縣實情的?可他不能開這個先例。東線戰場耗費巨大,武漢國民政府撥付的軍餉有限,馮玉祥只能在陝甘兩省就地籌措,而陝西富於甘肅,理應承擔大頭。上面電令宋哲元,陝西今年賦稅翻番,只能多繳,絕不能拖欠!在此關頭宋哲元如果免了太白縣的賦稅,那其他縣都可以用各種名目跟他糾纏,太白是遭匪災了,可遭匪災的遠不止太白一縣!現在陝西境內雖說大股土匪都剿滅了,可小股土匪依然多如牛毛,他們幾乎天天都在騷擾生事,那被他們禍害的地方豈不是都可以要求免稅?況且匪災只是一災,還有水災旱災蟲災雹災火災瘟災等等,這些要不要免?這一一免下去,他宋哲元拿什麼去補馮玉祥的大窟窿?完不成徵稅任務,他的陝西省政府主席當不成是小事,上軍事法庭的可能性都有!馮玉祥素以軍紀嚴明著稱,作為他的老部下,宋哲元太了解總司令的脾氣了。
既然馮玉祥不讓他,他宋哲元就不能讓潘雲鵬。宋主席在公文中嚴斥潘縣長,說完不成賦稅不光就地免職,而且要以瀆職罪拘押入獄!大戰當前,一切以前線事務為要,怠慢延誤者,本主席決不寬宥!
在上峰嚴令勒掯之下,潘縣長只能硬著頭皮去干。可他知道即使挖地三尺,在普通百姓身上也榨不出多少油水,要籌足如此巨款,只能另想辦法。他在家裡苦思冥想,最終憋出一條無奈之計。這條計策需要各方配合方可實施,所以他今天召集各位前來開會。
潘縣長把開會的議題一說,守備營的兩位頭兒就納悶,這征糧催款是地方上的事,與軍隊何干?潘縣長看出了二位的疑惑,他訴了徵稅之苦,說萬般無奈才請守備營幫忙,況且所征賦稅多用於東線戰場,這與軍隊關係密切。
二位見他說得既可憐也入理,就問他這忙如何幫法,潘縣長這才講出了他的計策。
潘縣長說,我也是迫於無奈,想出了這無法之法,暫且就叫劫富濟貧吧。每年端午前後是煙糧入庫的當口,也是土匪發財的關口,他們專搶大家富戶,干一票一年的吃喝都有了。今年我們要趕在他們前面,也去發財。今年的賦稅數額諸位都看到了,光憑一般百姓繳納的根本不夠,讓大家富戶多繳也有一個限額,人家交齊應繳的你就沒有理由讓人家多繳。那我們的賦稅怎麼完成呢?還是要依靠大家富戶!土匪去搶他們,我們為什麼不能去搶呢?誰搶都是搶,反正他們在劫難逃。當然了,我們是政府的人,不能公開去搶,那我們就化裝成土匪去搶,叫土匪背黑鍋!
周立德聽得目瞪口呆,潘縣長竟然能想出這樣的計策!他還是國民政府的官員嗎?還是百姓的父母官嗎?
潘縣長看見周立德一臉愕然,說我已經聲明了這是無奈之舉,不過,這也實在是減輕老百姓負擔的可行之法,讓窮人能活得下去。
周立德本來想問,大家富戶是不是老百姓?可是一想,這縣長也是被逼得沒轍了,否則他也不會叫政府的人去當土匪。再仔細一想,這雖然是個餿主意,但裡面多少還有一點兒人情味,於是也就默認了。
潘縣長對兩位軍事長官拱拱手說,那就偏勞守備營的弟兄了。
啊!說來說去,原來是叫守備營去當土匪!還沒等營長說話,周立德首先開口了。他說,你們縣政府不是有警察局嗎?叫他們去就行了,他們比我們更熟悉地方情況。
守備營跟縣政府的關係很微妙。名義上駐軍歸當地政府節制,實際上他們沒有指揮權,遇事只能跟駐軍協商,相反,駐軍卻有監督地方政府的權力,是省政府主席延伸下來的耳目。正因為這樣的關係,周立德才有底氣對縣長提出異議。他想,哼,你放著自己的槍杆子不用,拿我們駐軍去抹黑。
潘縣長笑著說,周營長不要多心,正因為警察局的人對地方太熟悉了,才不能叫他們扮土匪,容易讓人家認出來。更重要的是,那些大家富戶一遭搶,肯定要報警的,警察局裝模作樣也得派出人去破案剿匪吧,他們要是都扮土匪去了,就沒人扮警察了,老百姓到上面去告他們瀆職罪怎麼辦?
周立德一想這也有道理。
潘縣長接著說,我知道二位都是宋主席的得力部下,我們都是給他老人家辦差的,務請二位鼎力協助。這話其實主要是說給營長劉風林聽的,這是你叔叔的事,你看著辦吧!
劉營長被點醒了,他說,沒問題,守備營願意出力!
回到營地,劉風林對周立德說,多虧我前面阻擋你,要是把土匪都剿滅乾淨了,我們這次怎麼裝扮土匪?周立德一聽笑了,沒想到留下土匪還有這樣的用場。
太白收復以後縣境里還有很多小股土匪,他們藏身深山峻岭險溝高崖,只是不敢到縣城裡公然騷擾罷了,在偏僻處他們依然干著燒殺搶掠綁票勒索的勾當。周立德對土匪恨之入骨,主張立即出兵,蕩平境內所有土匪。可是劉風林不同意,他說剿匪的事急不得,我們剛剛來,扎穩了腳跟再說,剩下的都是小毛賊了,遲早收拾了他們。其實劉風林的真實意圖是不會告訴周立德的:如果沒有土匪了還要我們幹啥?我們還有什麼理由駐紮在太白縣?到河南前線打仗去吧!
周立德是聰明人,他一揣摩就明白劉風林的用意了。不過他想,你可以推脫一時,不可能推脫長久吧,你駐紮在這裡,總得有些政績吧,否則也難給上峰交代啊,守備營的政績就是剿匪。因此趁閑工夫他多方收集情報,縣境內都有哪些土匪,他們的巢穴在哪裡,武器裝備怎麼樣,他都了如指掌,只等哪天劉營長發話,他願意率部打先鋒,把這些害人精掃蕩乾淨。
現在讓周立德哭笑不得的是,他不但不能打土匪,還得扮土匪,不但不能恨土匪,還得感謝土匪。這叫什麼事啊!既然劉風林已經答應潘縣長了,他也不好再說什麼,況且這主意也多少有些道理,但他心裡總是膩歪著,像吃了蒼蠅一樣不是滋味。
周立德正煩悶著,忽然一個念頭冒上心來。他想起了一句成語: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我們根本犯不著去搶大家富戶,直接打土匪的主意就行了。土匪富得流油,又全是不義之財,逼他們獻寶豈不更好?這既不用冒被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