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

周家寨人捉住這一對偷情人時他倆狼狽不堪。周立功全身光溜溜的,只穿了一條短褲,引娃雖然穿著褲子,可上身半裸著,胸前裹著周立功的褲子。村民們歡騰雀躍,這比看戲熱鬧多了,還排啥戲嘛!

周克文氣瘋了。他怎麼都不敢相信兒子會做下這麼喪德的事,可眼前的情景叫他不得不信。他吆喝道,拉回去,綁到祠堂去!祠堂是處理宗族大事的地方,這事鬧大了。

這當然是大事了。兄妹偷情,這不光有違禮教,更乖悖人倫,周家寨亘古未有!周克文知道這事沒法蒙過去,他不能包庇兒子,否則以後咋在周家寨立身?咋有臉在人面前說話?

單眼和他爹一馬當先,扭著周立功的胳膊,周拴成拽著女兒的頭髮,一村人簇擁著把這兩個犯事的人押到祠堂里。祠堂大廳里正好有兩根柱子,一邊綁一個。

周立功掙扎著大喊大叫,你們憑什麼綁我?我犯什麼法了?

單眼他爹嘿嘿一笑說,你犯啥法了問你爹去,你爹是族長么。

周克文面色鐵青,大頭的話是臊他的臉皮呢。他朝周立功吼了一聲,你這個畜生!

周立功說,我什麼都沒幹,我們只是在外面排戲。

周拴成把那兩件衣服抖得嘩嘩響,說排戲要脫衣服嗎?羞你先人呢,你排的啥戲嘛!周拴成太暢快了,他說過要讓周立功有好看的,今天算是等到了。

大家嬉笑,單眼說,怕是炕上的戲吧。

周立功說,排熱了才脫的,你問你女兒,我們什麼都沒幹!

周克文表面上對兒子很嚴厲,在這種情況下必須這麼做,可他心裡還是有疑惑,覺得兒子不至於這麼糊塗。能洗刷這事的只有引娃,他希望她開口說話,可這事他不能直接問引娃,他問就有為兒子開脫的嫌疑,別人會說他拿族長嚇唬人。周克文是等周拴成問,畢竟周拴成是引娃他爹,他總得關心一下女兒吧,了解一下女兒讓別人咋整了。可周拴成不問,他知道引娃跟周立功是穿連襠褲的,他問了她肯定替周立功開脫,這不是便宜了那狗日的!

周拴成不問周克文只好自己問。不過他依然不開口,是拿眼睛問的,他威嚴地盯著引娃。引娃看著大伯,吞吞吐吐地說,我倆……有……有。她要把他們抹黑,只有這樣他們才能成為一條繩上的螞蚱,才能逼得周立功離開這裡,為此就是吃些苦頭也值得。

啊!現場炸了鍋,大家罵聲一片。

你這個賣屄的!周拴成痛快地扇了女兒一個耳光,罵道,牲口都不幹這種事。

周克文腦袋嗡的一下,險些站不住腳。

引娃,你胡說什麼!周立功大叫道。

引娃說,這事不怪我二哥,是我不好,惹我二哥的。

周立功氣得蹦蹦跳,要不是被綁著,他真要撲過來打引娃了。他高聲罵道,引娃,你是個什麼人啊,你怎麼這樣害我!

周克文啪地給了兒子一個耳光,罵道,男子漢大丈夫敢作敢當,咋能把事往女人身上推?周立功的臉上立即現出五道紅印,這是他平生第一次挨他爹的打。

周立功還要分說,周克文厲聲說,周立功,你要是男人就背上事情,再推脫就叫人看不起!

周立功說,我叫你們冤死了!

周克文讓人給引娃鬆了綁。說這種事女人都是受害的,況且引娃沒有隱瞞,應該從輕發落。周克文這麼做是明顯的大義滅親,誰都知道偷情這事一個巴掌拍不響,現在他卻讓自己兒子一人扛了,大家不由得對他生出幾分敬意,這敬意好歹化解了一些對他教子無方的鄙夷。可引娃卻不識好歹,說要放就兩個人一起放,不放她就在這裡陪她二哥,繩子已經解開了她還抱著柱子不鬆手。周克文吆喝道,沒有家教的東西,這事情還能由了你!他叫毛娃媳婦等幾個婆娘把引娃從柱子上拉下來,說你們把她給我送回去,甭在這裡丟人現眼了。毛娃媳婦從周拴成手裡搶過引娃的衣服,給她穿上,然後硬把引娃攙了出去。

下面是商量如何處罰周立功。周立功大叫道,你們這麼做是犯法的,不要說我沒做那種事,就是做了,男女雙方你情我願,誰也無權干涉。你們把我綁起來上私刑,這是違反中華民國法律的!

周克文冷笑著說,你胡搞沒事,我們把你綁起來反倒犯法了,你這中華民國的法律是啥狗屁東西?這東西不要也罷,它管它的中華民國去,在周家寨就得按周家寨的族規辦!

周立功的心徹底涼了。他搞了一年多的鄉村改造,這幫愚民竟然一點兒公民意識都沒有,他簡直是對牛彈琴了。

周克文把族裡幾位長者召集在一起議事。這事沒有先例,族規上自然沒有相關的處罰條款,只能臨時提議。可礙於周克文的面子,大家不好說話,誰也不願意得罪人。其實這種場合最好是當事人迴避,別人才好說話。周克文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可他偏不走。他當然也有自己的理由:當事人是周立功又不是我,我雖然是他爹可我還是族長,這事得由我主持嘛。見大家都不言傳,周克文就逐個點名,被點將的人沒辦法,只好吞吞吐吐地說出一個個罰法來,這些罰法自然是輕描淡寫的,誰願意當面做惡人呢?周克文把這些罰法一一否定了,說輕,太輕了,要狠狠收拾這東西,叫他長記性!他讓大家說狠的,而且還提醒說不要看他面子,他今天就要大義滅親!於是大家再次集體沉默。耗了一段時間,周克文又不得不逐個催促,別人被催急了,乾脆說你是族長你做主吧。這一下把難題甩給周克文了,不過周克文立即就推脫了,他說我兒子的事我咋能做主?這不是徇私嗎?我罰重了罰輕了都不能服人,還是要你們定規程!

最後大家耗得呵欠響成一片,周克文只得說,算了,已經後半夜了,人困馬乏的,大家腦袋都亂了。這樣吧,犯人押在這裡,咱們都回去睡覺,明天接著商議。

周克文點名讓黑丑毛娃兩個守著周立功,正告他們不得懈怠,跑了犯人找他們算賬。單眼自告奮勇要求當看守,周克文說你眼睛不好,晚上會誤事,抓到這一對姦夫淫婦你已經立功了,這事就不麻煩你了。

大家折騰了一夜確實都困了,周克文跟村裡人一起離開祠堂,回家休息。

人們走了後黑丑和毛娃給周立功鬆了綁,畢竟他是他們的老師嘛。他們也想過把老師放跑了,可他們不敢,周克文是黑臉包公,罰起人來是不講情面的。他們替周立功可惜,說他不應該犯這種糊塗。周立功也不跟他們分辯,他知道即使分辯別人也未必相信。大家都清楚女人是最怕壞了名節的,現在連引娃都認了,他還有什麼好說的?他只是後悔,早知道這樣還不如聽引娃的話,跑了就什麼事也沒有了。他不知道接下來會怎麼處罰他,就問黑丑和毛娃,他倆說這真不好說,前年麻子老六跟他嫂子胡來,被逮住後打尻板,五十尻板打得他尻子開花,在炕上躺了三個月。你這事比他嚴重,引娃可是你妹子啊,處罰恐怕會比他厲害。

周立功立即腿軟了。

就在這個時候外面忽然有人敲門,黑丑和毛娃趕緊又把周立功綁上,這才喝問,誰呀?

外面答道,我,周克文。

黑丑和毛娃伸伸舌頭,幸虧他們手腳快,族長還查崗呢。他們開了門,周克文走了進來,手裡提著一個包袱。他叫黑丑和毛娃把周立功解開,從包袱里拿出一套衣服讓周立功穿上,然後說,你走吧,趁現在天黑。

周立功愣了。

黑丑和毛娃也愣了。

周克文提高聲音對周立功說,還愣著幹啥,趕緊走!說著把那個包袱掛在周立功肩膀上,這裡面有盤纏,走得越遠越好。

黑丑和毛娃膽怯地問道,秀才叔,你這是……

周克文瞪了一眼黑丑和毛娃,那兩個人不敢言傳了。他朝周立功厲聲說,走!

周立功猶猶豫豫走出祠堂,他不敢相信這回事,當他出了祠堂門,見沒有人阻攔他,才知道他爹是真放他走。他立即撒腿朝村外狂奔。可是剛跑了幾步,又折了回來,周克文一愣,只見兒子撲通一下跪在他面前,叫了一聲爹,然後深深磕了一個頭。正月里不願磕,現在磕成響頭了。

周克文扶起兒子,擦去他沾在額頭上的土,說你本來就不該從城裡回來,你回來是給人添亂呢。

周立功哭了。他抹了一把眼淚,點點頭走出祠堂,鑽進了濃黑的夜色中。

看著兒子走了,周克文對兩個目瞪口呆的看守說,把我綁上。

黑丑和毛娃更吃驚了,他們不敢動。周克文說,咋啦,一個族長還頂不上他兒子嗎?他自己走到柱子跟前,雙手背在後面,朝看守吆喝,綁!

第二天全村人再次聚集在周家祠堂,這時大家都傻眼了,綁在柱子上的不是周立功,而是周克文!周克文說,聖人曰子不教父之過,兒子犯錯責任在老子,要罰就罰我吧。

大頭嘿嘿冷笑道,狸貓換太子,好一條妙計,你就這麼包庇你兒子!

周拴成說,這個人一輩子都愛耍心眼,這一回把全村人都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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