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立德騎著高頭大馬走到寨子門口,周立言挑在竹竿上的鞭炮就響了,看熱鬧的娃娃們嚇得哇啦哇啦地四散躲開,就連圍在寨門口的大人都捂耳朵。
周立功趕緊給三弟說,快把炮掐滅吧,驚了大哥的馬!
周立言笑著說,大哥的馬是戰馬,連大炮都不怕,還怕鞭炮?
那馬果然鎮靜自若,瞧都不瞧炮仗,把四隻鐵蹄有節奏地叩在街道的石板上,敲出叮噹叮噹的響聲,就像秦腔戲台上的銅鈸撞擊,清脆嘹亮。馬一色棗紅,襯著身穿淡青色軍裝的周立德,就像紅蘿蔔長著青纓纓,煞是好看。周家寨的人一街兩行站著,仰望著端坐在馬背上的周立德,就像看天神降臨。
哎呀呀,真是關老爺下凡了!黑丑咂著嘴。
分明是趙子龍!毛蛋搶著說,沒看見他有槍嗎,是長坂坡的趙子龍。
不管關雲長還是趙子龍,都是周家寨人心目中的大英雄。周家寨現在終於出人物了!鄰村有出武舉的,出鄉約的,出師爺的,出稅警的,他們村就出了一個秀才,還沒有考上舉人。這下好了,老子不行兒子行,周立德當大官了!這官大得叫人咋舌,整個西北馮玉祥是老大,周立德是老二,這是周克文說的,他兒子是馮玉祥的副官嘛。這麼大的官出在周家寨,往後誰還敢欺負周家寨人?我們都是周副官的鄉黨啊!周家寨人打心裡自豪。其實周立德早就不是馮玉祥的侍衛了,可周克文在人面前依然那樣顯擺。
街道上擠滿羨慕和敬仰,周立德不理會他們,雙腿夾了一下馬肚子,那馬驟然放快了腳步。他想快點兒見到父母,還有日思夜想的寶貝兒子。
鳳翔戰役結束後,國民軍要休整幾天,周立德向宋哲元請假,說這裡離自己老家不遠,想回家看看。宋哲元念他這次攻城有功,爽快地答應了,讓他安排好防務即行離開。周立德是認真的人,交接工作要耽誤兩天,本來他跟三弟約好了一起走的,可周立言等不及了,周立德就讓他先回家,早給父母報一個平安。鳳翔打仗的事情老家一定聽說了,父母雖然不知道大兒子就在攻城部隊里,但小兒子在鳳翔城裡是篤定的,他們肯定急死了,先讓他們見到老三他們就安心了。
周克文兩口子見小兒子囫圇歸來,別提有多高興了,當得知大兒子也要回來,更是喜上眉梢。周克文說,這真是太巧了,老大回來正是孫子滿月,雙喜臨門!
三喜臨門!周梁氏更正說,老三平安還是一喜。
那咱們就喜上加喜吧,周克文說,老大回來那天就給孫子做滿月!
現在周克文就在家門口等著大兒子呢。周梁氏等不及了,幾次要到寨門口去,都被周克文拉住了。他說,你再心急也得穩住,咱是長輩,哪有迎出寨門接晚輩的道理?可是話雖這麼說,他自己卻不斷地撥拉圍在門口看熱鬧的人,不讓他們擋住視線。
遠處周立德的人影從人浪里一浮出來,周克文就把手裡的鞭炮點著了。噼里啪啦的響聲嚇得周梁氏一個激靈,她失急慌忙地朝門裡吆喝道,春娥,趕緊把娃耳朵捂住!
周梁氏對周克文說道,老東西,看把你輕狂的,哪有當長輩的給晚輩放炮的?
周克文不言傳光是笑。他舉著竹竿,竹竿上掛著鞭炮,鞭炮在空中炸響,鮮紅的炮屑桃花一樣飄落下來,鋪了滿地,也鋪了周克文老兩口一身,活像穿了大紅襖。
門外看熱鬧的人笑著說,四喜臨門么,老兩口還要拜天地!
周克文說,要拜么,老天爺送給我們一個大胖孫子,天恩浩蕩啊!
見了大兒子,周梁氏禁不住老淚縱橫,周克文說,你這個老婆怪得很,昨天老三回來你哭,今天老大回來你還哭,這都是好事么,哭啥呢嘛。周梁氏泣不成聲,說我沒想到兩個兒子都會攤上打仗么。
周克文嘆一口氣說,這是亂世嘛,誰叫咱們攤上亂世呢。這麼一說他就想起了杜甫的《羌村三首》,少時讀它是承平時代,沒有多少體會,今天再回味其中「世亂遭飄蕩,生還偶然遂」的句子,真是感慨萬千啊。
這邊周梁氏剛剛住了眼淚,那邊周立德卻哭出聲來了。周立德見過父母就回自己的房間了,他一心惦記著兒子。這個漢子鑽過槍林彈雨,見過殺人流血,從來都沒有心軟過,現在面對襁褓中的兒子卻淚流滿面。儘管孩子一降生二弟就寫信告訴他了,他早就高興過了,可那畢竟是想像中的高興,空泛的高興,現在這個紅撲撲白生生胖乎乎的小生命就呈現在他面前,一切的思念,一切的想像,一切的掛記都落到了實處,周立德禁不住喜極而泣。
這孩子來得太不容易了!土匪斷送了周立德的第一個孩子,他根本不知道媳婦羸弱的身子還能不能再次懷胎。如果不是當兵,他也不必擔心,只要守著媳婦,哪怕她身子再弱,總會有調養好的一天,他不怕好地長不出莊稼來。可他不能不當兵,沒有後台他們家就得受土匪欺負,這次土匪只是嚇了他媳婦,下次說不定奸了她殺了她。當兵就是跟閻王爺藏貓貓,隨時都可能吃槍子。所以每次上戰場周立德都提心弔膽,他不是怕自己被打死,而是怕自己絕了後,他絕了後,不光是對不住媳婦,更對不住爹媽。
現在不怕了,這個四仰八叉的小傢伙驕傲地翹著小牛牛,以這種沒羞恥的姿態宣告周家後繼有人了!
周立德再也不用擔心了,哪怕明天戰死沙場他也沒有遺憾了。
周立德的眼淚滴在了兒子粉嘟嘟的圓臉上,熟睡的嬰兒被驚醒了。他睜開眼睛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男人,雙手雙腳都開始撲騰起來。春娥驚喜地說,喲,這就認得你爹了!周立德破涕為笑,慌亂地伸出雙手,卻不知道該把手往哪裡擱。他的手太大了,太糙了,太笨了,不敢去碰這個嫩生生的物件。
春娥拿薄毯子把兒子裹好了遞給丈夫,周立德小心翼翼地捧著兒子,就像捧著一個名貴的瓷器。他彎下腰去親了一下兒子的臉蛋,沒想到這傢伙哇一聲哭起來,嚇得他趕緊把兒子還給媳婦,誠惶誠恐地說,我沒有把他咋的么。
媳婦說,鬍子,你的鬍子。
周立德記得他昨天剛刮過鬍子的,看來這娃娃的皮膚太嫩了。他把自己的下巴湊近春娥,在她臉上蹭了一下,問扎不扎,說看來以後要親兒子先得親兒子他媽。春娥紅了臉說,別人看見了。周立德說,在屋子裡怕啥呢,我多長時間沒親我媳婦了,說完了他就去抱媳婦,要把媳婦跟兒子一起抱起來。春娥趕緊說,咱媽馬上就來了,只要娃娃哭一聲,她老人家就坐不住了,比我對娃還精心呢。
就像是印證春娥的說法,她的話音剛落,周梁氏就在外面搭聲了。她問道,我孫子咋哭了,啊?春娥知道婆婆是先導,後面一定跟著公公。未滿月的嬰兒是不能抱出去見風的,老兩口愛孫心切,一天幾趟地過來看孫子。婆婆進媳婦房間是順茬,公公進來就有忌諱了。不過周克文有辦法,他每次都拉老婆一起來,而且讓老婆先進去,婆婆進來等於給媳婦打了招呼,讓她把不方便的都收拾起來,他進屋就自然了。
周梁氏一進來就接過孫子,說我蛋娃是咋了?她把娃娃的包裹解開,查看了褯子,說我娃沒沒尿的,哭啥呢?
他爸的鬍子把蛋娃扎疼了,春娥笑著說。
周立德問道,咱這寶貝就叫蛋娃?
就叫蛋娃。周梁氏說。
周立德笑了說,我小時候就叫蛋娃,我兒子還叫這名字?
這名字好么,周梁氏說,你看你,槍林彈雨都不怕。
周立德說,好是好,可有點兒丑,叫不出去。
周梁氏說,不怕,醜名好養活,咱自家叫,另外再起一個大名給外人叫就行了。
周克文說,早就該起大名了,就等你回來起呢。
周立德說,我不敢,咱家裡就爹的學問大,這名字只能爹起。
周克文說,我是爺你是爹,隔了一層的。
周立德說,我這名字爹起得多好,沒有這名字說不定就沒有我的前程,孫子的名字一定要爹起!
周克文說,你這麼說我就當仁不讓了。我早就想好了,叫忠信,周忠信。忠誠待人,信義為本。
周立德說,好,好名字!
滿月的高潮是搽黑臉,這是關中道奇怪的風俗。不知道是為啥,過滿月這天要把孩子的爺爺奶奶臉塗黑。這種事當然是很好耍的,一對老人被搽成包公,還要拉出來示眾,大家鬨笑嬉鬧,把滿月的歡樂氣氛推到高潮。這天的老人儘管要防備被人偷襲,弄一個大花臉不好看,讓人當猴一樣耍,可又期待著被人偷襲,要是沒有人跟你這般耍鬧,這滿月就沒有意思,顯得冷清。這冷清背後是眾人對你的態度,大家對你敬而遠之,你不是沒人緣就是討人嫌。這事就跟鬧洞房一樣,明知道它是折磨人,可沒有人鬧就更尷尬了。
周克文這天一直提高警惕,出門都盯著別人的手,隨時準備躲避鍋墨的襲擊。襲擊的一般都是同村的人,他們早早就把手心在自家鍋底上蹭黑了,握成拳頭藏起來,讓人看不出破綻來,只等接近目標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