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晨天氣很好,一輛馬車滑過田間道路,船一樣駛到鳳翔城下。守城的兵士老遠就盯住了這輛馬車,它剛一到護城河的石拱橋邊就被喝住了。城頭上和城門口的守衛兵士同時拿槍指點著車把式,問他是幹啥的。車把式回答是給周家燒坊送料的,為了證明,他把車上的麻袋解開一個,掬出一捧黃燦燦的麥子來。城樓上一個軍官模樣的人吆喝道,原地等著,我們查明再說。
周家燒坊在鳳翔城是有名的商號,那軍官立即派人去找周家燒坊的掌柜,讓他前來辨認,不一會兒周立言就出現在城頭上。他朝下一看,喜出望外,叫了一聲:大哥,是你啊!
樓上的軍官朝車把式招招手,馬車就靠近了城門洞。門洞里的兵士圍了上來,搜了車把式的身上,然後要用刺刀捅車上的麻袋。車把式趕緊說,老總,這不行呀,麻袋一破糧食全漏了,我給你捅條。這捅條是驗糧的工具,是細鐵條做成的,可以捅進麻袋把最裡面的糧食取出來。一個兵士拿捅條接連捅了幾個放在上面的麻袋,還要把壓在下面的翻出來再捅。從城樓上走下來的軍官看到捅條,知道這人是送料的老把式了,身份可信,就說,罷了,有周掌柜作保,沒麻達。周立言說,老總要不放心,就跟我一起去卸車,一包一包查。
那軍官擺擺手說,走吧!這軍官之所以放了馬車,是因為前幾天黨拐子有令,凡是往城裡送生活用品的,只要檢查沒問題都可以放進來,增加城裡的物資儲備,要準備打持久戰。不過,黨拐子的命令還有後半截:鳳翔城只准進不準出,防止姦細給外面送情報。所以那軍官又補充了一句:周掌柜,你這車把式是走不了啦,打完仗才能回去。
馬車離開城門洞一段距離後這兄弟倆才敢親昵,他們激動得互相捅了對方一拳。周立言問周立德,大哥,你不是在隊伍上嗎?咋又趕起馬車來了?周立德說,這話說起來就長了,咱先把車卸了,你給哥找點兒飯吃,哥慢慢給你說。周立德確實餓了,昨天下午從宋哲元那裡領了錢,他立即去附近的村莊買大車買牲口買糧食,等把這些都準備齊全,天都快亮了,早晨馬馬虎虎喝了幾口稀糝子就上路了。
在去燒坊路上,周立德問弟弟,店裡的夥計知道你大哥是幹啥的嗎?周立言說,這不好說,我沒有告訴過他們,可難保他們從別的地方得到消息。周立德說,為了保險起見,我就不是你大哥了,我當長工吧,名字叫劉三。周立德沒有來過周家燒坊,燒坊的人都不認識他,說他是劉三他就真是劉三了。周立言笑著說,好的,劉三。
到燒坊卸了車之後周立言在東湖給他哥接風。東湖位於鳳翔城東南角,面積二百多畝,波光瀲灧,水荷交融,環湖楊柳依依,其間掩映著無數亭台樓閣。周立言領周立德登上了巍峨高聳的鳴鳳閣,在一張臨窗的桌子旁坐下來。從這裡可以俯瞰整個鳳翔城,即使城外的阡陌莊稼也依稀可辨。周立德是第一次來鳳翔,只知道鳳翔是歷史名城,古稱雍州,是周秦兩代的龍興之地。蘇東坡曾經在這裡當過官,主持過疏浚東湖的工程,寫下了大量與東湖有關的詩文,著名的就有《喜雨亭記》《凌虛台記》等,這是他爹早年告訴他的。以往是耳聽為虛,今天算是眼見為實了。
周立言指著窗外,讓他哥在星羅棋布的亭台樓榭中辨認喜雨亭和凌虛台。周立德的目光在那些令人仰慕的建築物上徜徉了很久,然後就越過湖區轉到了一側的街道上。那裡商鋪林立,最多的是酒家,各種色彩的酒幌子在和煦的春風裡漫卷翻飛,不愧陝西酒都的盛名。街道寬闊,青磚鋪地,行人如織,熙熙攘攘。賣泥塑的吹糖人的賣馬勺臉譜的輪番吆喝:泥人——糖人——臉譜——
周立德忽然想起他爹收藏的清明上河圖。那幅畫他二弟說是假的,可畫假景不假啊,這鳳翔街道多像那張風俗畫!
這時酒菜上來了,兄弟倆痛快淋漓地喝起來,距上次在家裡喝酒時間已經過去一年多了,他們誰也沒有想到今天會在這裡見面。喝著喝著,樓下傳來咿咿呀呀的曲子聲,有人在唱秦腔,可能是喝高了,舌頭大了,咬字不太真切,不過周立德還是隱隱約約逮住了幾句:臘驢肉、西鳳酒、東湖柳、姑娘手……唱的人帶著酒勁兒,越發顯得慷慨激昂。看到周立德側耳傾聽的樣子,周立言說,他唱的是啥嘛,驢叫喚一樣,多好的曲子給糟蹋了,兄弟給你唱一段。周立言多少也有些酒意,他拿筷子擊打桌幫,放開嗓子吼了起來:
臘驢肉,西鳳酒。東湖柳,姑娘手。
鳳凰飛,麒麟走。雄雞鳴,秦腔吼。
古雍城,始西周。文王興,穆公守。
蘇東坡,植蓮藕。笙簫奏,太平有。
聽完弟弟的戲文,周立德嘆了一口氣說,太平不會有了。
要打仗了吧?周立言問他哥。周立德點點頭,周立言說你一來我就知道是咋回事了。
多好的地方啊,歷史名城,周立德說,我真不敢想萬炮齊轟時這鳳翔城會變成啥樣子!
周立言說,大哥,你這時候進來找我們,一定是來救我們的。
周立德佩服弟弟的聰明,他說是的,我雖然不敢保證把全城人救下來,可有辦法把咱們燒坊里的人全救下。
周立言問是啥法子?
周立德說,挖地道!
第二天上午炮聲響了,周立德知道這是信號,宋哲元已經在城外開挖地道了。炮聲一響,城裡的人立即陷入恐慌。畢竟鳳翔城十多年沒有戰事了,大家已經習慣了和平生活。儘管攻城的軍隊已經兵臨城下,可人們覺得那好像是鬧著玩兒的,不相信真的會打仗。現在大炮響了,炮彈就在城牆上開花,巨大的響聲震耳欲聾,不時有彈片被堅硬的青崗石迸起,飛到靠近城牆的街道上,擦傷個把行人,激起一聲聲凄厲的尖叫。炮彈當然不會落在居民區,這是周立德跟宋哲元商定好的,盡量不要傷及無辜,但炮兵能控制住落彈點卻未必能完全控制住彈片的散濺。不過這也算是歪打正著吧,儘管周立德不願意看到平民流血,可不流一點兒血城裡人是不會害怕的。周立德現在需要製造恐慌。
周家燒坊的人害怕了,因為這裡挨近城牆。周立德對驚慌失措的弟弟說,趕快挖地道,炮彈不長眼,有了地道,槍炮聲一響立即鑽地道,貴重值錢的東西也可以挪到裡面去,現在黨拐子已經封城了,跑是跑不出去的。周立言立即集合夥計,交給長工劉三,讓他指揮人在後院挖地道。
周家燒坊一動手,哐哐哐的挖土聲就被左鄰右舍聽到了。他們趕過來一看,都稱讚周立言有主意,立即回去學樣子,幾天之內這一片街道到處塵土飛揚,哐里哐啷的挖土聲吵得人們啥也聽不見。
這就是周立德給宋哲元想出的妙計:用城裡挖地道的聲音遮掩城外挖地道的聲音,這叫以毒攻毒。
關中平原是瓷實的黃土堆積,挖地道就像鑿石頭,可事關自己的身家性命,再難挖也要挖。一家挖十家學,十家挖百家學,這挖地道像傳染病一樣在鳳翔城裡傳播開來了。周立德算了算,等全城都進入挖地道的高峰期,那時外面的地道也差不多挖到城牆底下了,地下的挖土聲正好完全被地面的嘈雜聲淹沒了,黨拐子就是狗耳朵也聽不出一點兒動靜。
周立德的計畫進行得很順利,他只要坐等其成就可以了。無事可乾的日子周立德就在鳳翔城到處溜達,他當然不僅僅是看風景,更重要的是偵察。儘管他現在無法出城,不可能把情報送出去,可一旦大軍攻入城內,他就可以立即做嚮導了。隨著周立德對城內情況的逐漸了解,他發現黨拐子這土匪跟他見過的土匪大不一樣。
首先,黨拐子在鳳翔施仁政。按一般人的理解,土匪一定是殺人越貨,欺男霸女,無惡不作。黨拐子以前可能也這麼干過,要不他憑啥聚斂財富壯大杆子?可參加辛亥革命後就不這麼做了,作為靖國軍他們有固定的軍餉。靖國軍失敗後他跑到鳳翔,作為叛軍政府的給養當然沒有了,他們只能自己解決生存問題。鳳翔是西府重鎮,黨拐子決定在這裡盤踞下去。既然要拿鳳翔當根據地,他當然不能對這裡的民眾施行暴政苛政,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可不吃窩邊草總得有草吃啊,黨拐子要養活他的軍隊,不可能不摟錢。不過他摟錢的方式不是加重老百姓的賦稅,而是想邪方子。
這種邪方子也只有土匪才能幹。
一是掘古墓。鳳翔及其周邊地區是周秦故地,素有青銅器故鄉的美名,這裡古墓遍布,古迹林立,黨拐子把凡是能找到的古墓全部挖了個底朝天。掘墓這種事是要天打五雷轟的,一般人不敢幹,可土匪不忌生冷,他們幹得出來。古墓中出土的古董不計其數,黨拐子把這些價值連城的寶貝全部換了錢。
二是販大煙。黨拐子收購本地煙土,然後武裝販運到外地,獲取高額利潤。武裝販運這種事本來是黑道私下乾的,現在黨拐子明火執仗地干,他人多勢眾,政府拿他沒辦法。
這兩種事情都不會騷擾老百姓,相反老百姓有時還能從中獲利。先說這挖古墓吧,古墓里埋的是古人,與今人沒關係,誰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