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

這個春天除了周克文忙碌,周拴成父子也沒有消停。周克文忙著種棉花,周拴成忙著開煙館。這兄弟倆是周家寨最會過光景的人。

春季是閑月,越是清閑抽大煙的就越多,抽大煙的越多煙館的生意就越好。本來依周拴成的主意,這煙館是開給兒子的。兒子經商,他自己經管土地,就像他哥周克文跟兒子周立言的分工一樣。可他終究沒有他哥的定力,還是時不時地要跑到煙館去給兒子幫襯。這一是因為春季地里沒活,他是閑不住的人;二是他不放心,知道自己的兒子根本不能跟他哥的兒子相比。這話他嘴裡不說但心裡明白,把煙館交給兒子一個人他心裡不踏實。

在煙館裡這父子倆有明確分工。周寶根主外,在前面招呼客人,指揮夥計迎客送客,端盤掌燈,敬槍燒泡,獻茶奉果。周拴成主內,後面的一應勤雜,像煙土分裝、果茶採購、燒水煮飯等,都由他管。

每天煙館一開門,周寶根就站在門口躬身迎候客人,後面的一切準備工作周拴成早早就督促夥計完成了。那些煙客們已在門口等候多時了,門一開他們就爭先恐後往裡面擠,對老闆的殷勤笑臉看也不看一眼,直接就奔煙榻而去,十幾張煙榻眨眼就被占完了。煙客一上煙榻,夥計就把煙盤端上來,煙盤裡有煙燈、煙槍、煙扦、煙牌等全套煙具。這盤子一放下,煙客立即從煙牌里抽出一張來,在夥計面前晃一下,表示他已經選定了煙膏的品種,然後伸出幾根指頭,表示煙泡的數量。這煙牌是竹片做成的,漆成不同顏色,寫上煙膏的名稱,形狀很像麻雀牌。一般金黃色上寫「雲土」,白色上寫「川土」,綠色上寫「本土」,分別代表來自雲南、四川和本地的煙土。黃色是金,白色是銀,綠色是草,顏色不同價格自然不同。常逛大煙館的人無須看上面的文字,即使文盲也知道這些顏色代表什麼。

從進門上榻到選定煙種,煙客們一般都不說話。他們並不是惜言如金,而是經過一夜的煙癮熬煎,根本沒有力氣說話了,能從家裡掙扎到煙館,已經夠神勇了。現在躺在煙榻上鼻涕眼淚嘩啦啦的,只能打手勢了。這煙牌其實就是專為這種情景設計的,讓人不得不佩服煙館經營者的精明周到。

點的煙膏送上來後,煙客們趕緊接過來湊在鼻子底下長長地嗅一下,就這一嗅鼻涕眼淚立馬就打住了。這叫鼻吸,也有煙鬼把它叫過鼻癮。趁這空隙,夥計把煙燈點著,把煙客剛才來不及脫的鞋子退下來,扶著他頭朝里尻朝外側身躺舒服了。有剛才鼻吸的一口煙墊底,煙客現在有點兒勁了,他一隻肘子支棱著身子,兩手同時動作,小心翼翼地剝開煙土上的蠟紙,裡面露出油黑鋥亮的大煙膏。一見這東西,煙客們的眼睛立即瞪得溜圓,恨不得拿眼珠子去親煙膏。這叫眼吸,也有煙鬼叫它過眼癮。

無論是鼻吸還是眼吸,畢竟還是過乾癮,第三步才是過真癮。這時煙客一手托起大煙槍,一手操起煙扦,把煙泡按在煙鬥上,對準煙燈美滋滋地吸進一大口,然後一動不動,長時間地屏息,讓人擔心他爽得閉過氣去了。也有人真的這樣美死了,不過在賽仙堂還沒有發生過。周寶根自己是行里人,知道這時煙鬼是沉浸在極樂的神仙境界里,一般沒事。所以他時常及時制止要去救人的夥計,這樣的夥計一般是剛剛進店的,沒見過世面。你要是在這時候去掐煙客的人中,就好像一個人正在做美夢卻被搖醒了,他不罵你才怪呢。本來按照煙客的意願,這吸進去的煙最好不吐出來,全部憋在肚子里,把五臟六腑泡在煙霧中,直泡到腸腸肚肚被熏熟了,這錢才花得值當。可無奈人要呼吸,煙就不能不吐,既然這樣那就憋吧,能憋多久算多久,實在憋不住了就盡量少吐些,這時候的煙客一個個都憋成氣鼓鼓的癩蛤蟆。

一個煙泡進肚,煙客把煙槍放下,坐起來伸個懶腰,精神為之一振,跟剛才進門時判若兩人。這時候他啜一口茶潤潤喉嚨,話匣子立即打開了,跟左鄰右舍的煙客們東家長西家短、南家婆媳北家漢地諞上了。這一諞就是一大晌,反正煙鬼們都是閑人,天底下沒有他們操心的事,他們唯一的活計就是燒錢。

他們要是真的能燒錢也好,周寶根就巴望他們可著勁兒燒。可是他們不,吸完一個煙泡後任憑周寶根怎麼攛掇他們再來一個,他們就是不幹。如果不吸那就走人唄,還有客人等著這煙榻呢,可他們就是不走,把這裡當成了諞閑傳的茶館。周寶根示意夥計收他們的煙具,他們馬上說我還要吸啊。他們真的又吸起來,不過吸的不是煙泡,而是煙灰。他們拿煙扦把煙斗里的煙灰刮出來,然後在煙盤裡揉成疙瘩,再放煙鬥眼上,用煙燈一烤,仍舊可以再吸一遍。這樣的復吸高手能重複七八遍,一直從早晨玩兒到天黑。煙鬼們的說法是:七茬八茬儘管抽,九茬煙灰不進斗。管他進斗不進斗,摳到手,扔到口,吸到肚裡雄赳赳!

這樣的吸法叫周寶根忍無可忍。這是典型的窮鬼吸法,這種煙鬼進店來只點最末等的煙土,一個煙泡對付一天,你能在他身上賺多少錢?進項不多但煙館的開銷不少,除了夥計的工錢,大頭是各種稅捐,像營業費、執照費、戒煙費、槍捐、紅燈捐等,工錢尚可以拖欠,可稅捐是必須按時繳清的,否則立馬得關門。

周寶根不知道別人是咋維持的,他自己扮作煙客,考察了鎮上幾家老字號的煙館,回來就有主意了。周寶根決定提升賽仙堂的檔次,吸引有錢的主顧,這些客人來了才捨得花錢,他也才能賺到錢。

周拴成覺得兒子的想法有道理,就問他,那咱咋提檔次呢?

周寶根給他爹說,我留心觀察過,凡是富人愛去的煙館都有這三大好處:一是環境好。地段鬧中取靜,門面漂亮,裡面陳設講究,傢具排場,雅間里掛著名人字畫,擺著古董寶貝,煙榻也是紅木製作的。

周拴成吐吐舌頭說,我的爺,這是皇上的金鑾殿吧,那得花多少錢呀?

周寶根說,我也覺得咱這方面差得遠,名人字畫我大伯送的那一幅勉強可以算,其他的根本沒辦法跟人家比,就說這煙榻吧,咱那能叫榻嗎?就是一個土炕!

周拴成笑著說,你大伯也算名人?也就是哄哄咱們周家寨人罷了。這個咱財力達不到,你往下說,看別的咱有辦法不。

周寶根說了第二點,煙具好。富人吸煙講究煙具,他拿鳳鳴閣煙館為例,說那裡的煙盤是紫檀木的,煙燈是景泰藍的,煙槍更講究,噙嘴是象牙的,槍身是湘妃竹的,煙斗是玉石的,煙扦是銅的,煙盒是銀的,灰盒是玻璃的。

周拴成聽得一愣一愣的,他大小也算個財東,這些東西別說見到,聽也是第一次聽到!他壯著膽子問,那一桿煙槍值多少錢?

周寶根說,一百個銀圓左右。

周拴成又叫了一聲我的爺,這是三畝好地的價錢啊,讓他拿塬下三畝旱澇保收田去換一根尺把長的大煙槍,那不是瘋了嗎?這還不算別的煙具啊,那些銀的、銅的、玻璃的,哪個是便宜的!周拴成嘆口氣說,這個咱還是沒有辦法。

周寶根說,我倒是覺得咱們可以想想辦法。周拴成說,噢,你有啥辦法?

周寶根說,這富人除了喜好名槍,還愛老槍。名槍咱置不起,老槍咱有辦法。

啥叫老槍?周拴成對大煙界一竅不通。周寶根是行家裡手,他說老槍就是有年紀的煙槍,用過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

周拴成就更不懂了,這又老又舊的玩意兒有啥好?周寶根說富人把這當古董啊,古董就值錢嘛。當然了,周寶根解釋說,除了當古董,這老槍還有一個神奇功效,抽起來特別過癮。

這是為啥呢?周拴成覺得奇怪。周寶根說,我也不知道,反正人都這麼傳,也這麼搶老槍吸,總歸是有它的道理的。

周拴成說,老槍這麼搶手,那一定很值錢了。周寶根說,值錢是肯定的了,不過咱不用花那個大價錢。

周拴成問,那咱有啥辦法?

周寶根說,咱自己造。

啊,周拴成說,咱咋能造出上百年的東西?

周寶根說,這個容易,咱造假的,再把它做舊就行了。賣字畫的造假就是這麼弄的,我都打聽好了,咱這絳帳鎮上就有能造假的小爐匠。

這樣造出來的老煙槍就能特別過癮?周拴成不大相信。

當然不能,周寶根說,不過我已經打聽到這個秘密了,我花了十個銀圓從鳳鳴閣的一個夥計那裡買來的。他說只要每天在煙槍的煙桿里塞一些生煙膏,煙客用這個煙槍抽起來就特別過癮。他叮嚀說這生煙膏的量一定要把握好,吸多了會死人的。

周拴成啪地在兒子後腦勺上拍了一把,周寶根一愣,周拴成卻笑了,他說我娃長大了,真的長大了!看到兒子這樣敢想敢幹,謀事周密,周拴成由衷地高興,他現在該修正以前的看法了,他兒子不比周立言差,甚至超過了他!

周拴成一高興,就催促兒子快說第三點。

周寶根說這第三點有點兒埋汰,這富人愛去的煙館全都有女招待。

周拴成說,這有啥埋汰的?女人燒個水啊掃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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