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

春節過後,關中道的地面就跟耍把戲一樣變換著顏色。先是白色越來越淡,積雪正在融化,漸漸地褐色越來越多,土地脫去了雪袍子裸露了本色。大概這樣赤身裸體很難為情,很快綠襖就罩在身上了。起初是淡綠,再是嫩綠,然後是深綠。光是綠色也太單調了,迎春花開了,桃花開了,梨花開了,黃的紅的白的花朵點綴在綠襖的前襟後背褲腿衣袖上,把春天的原野打扮得花里胡哨。

顏色駁雜了,聲音也跟著喧鬧了。渭河開凍了,啞靜了一冬的河水再也憋不住了,它們打著滾兒吆喝著。蝴蝶和蜜蜂給花哼著曲兒,軟纏硬磨地要采人家的花粉,鳥兒一撥一撥地返回村莊,見了面嘰嘰喳喳地打著招呼。北歸的大雁在高空呼兒喚女,一家子一家子地飛過人們的頭頂。

春季是閑季,無論是小麥還是大煙,現在剛剛起身,它們伸出毛茸茸的嫩芽,密密麻麻地鋪滿田野,就像一張望不到邊際的綠色毯子。這樣嬌嫩的苗芽是不需要侍弄的,冬季人們給它們施飽了肥,老天爺又給它們喂足了雪水,這陣子它們會自顧自地往上拔節。這樣的季節村民們除了靠在寨牆下曬暖暖,諞閑傳,就是到田埂上蹲守著,陪著自己的莊稼,給它們說說話,鼓鼓勁兒,看著它們一天一個樣地給自己長大。

別人閑了周克文卻忙了。去年秋末他只種了十幾畝麥子做口糧,其餘的百十畝地全部歇茬了,準備今年種棉花。現在二月了,正是棉花下種的季節。

棉花種子是周立功從西安搞回來的,周克文一見就很喜歡。這新品種一看就跟老種子不一樣,籽兒飽滿厚實,好像裡面憋足了勁兒,就等著在土裡伸胳膊蹬腿了。

這樣的好種子當然要好土地匹配了。周克文留下的都是好地,是塬下的旱澇保收田。就這樣的好地周克文也不敢大意,從這地一歇茬開始,他就不停頓地精心侍弄著它們,為棉花播種做準備。

侍弄土地周克文是老手了。去年秋末別人種大煙時周克文已經給空地施了一遍肥了,別人看著可惜,說給歇茬地上糞不是浪費嗎?秀才真是富得燒包了!周克文笑那些人眼窩淺,他這麼做是養地,是讓地蓄力。秋末施的肥正趕上冬季的大雪,厚厚的積雪捂著肥料,讓它充分發酵,然後隨著融化的雪水細細滲進土壤里,把土地滋潤得膘肥體壯。現在開春了,土地一凍一消變得酥脆,正是下犁的好節口。

犁地那天周克文和長工們都下田了。來到地頭,大家等著把式先開第一犁。這第一犁有講究,叫扎畔子。他要在自家和別人的土地之間划出一道界線,端端正正,既不傷了別人,也不折了自己。除了劃清界線,還要確定深淺,是深翻還是淺犁,後面的人要跟著前面的走。一般這第一犁要由把式來下,功夫不硬的人不敢造次,今天這把式當仁不讓的就是周克文,資格再老的長工也比不上他。周克文下的是深犁,他要把已經吃飽肥力的熟土翻上來,給棉花坐床培好地基。

翻出來的熟土儘管已經酥脆,但周克文仍不滿足,他把所有的人都吆喝到地里,每人一把木槌,一字兒排開,敲打地里的土塊,哪怕指頭蛋大的土疙瘩都不放過。經過這樣整飭的土地,平整暄軟得像鋪了十層褥子的大火炕。

周克文就是給棉花盤炕呢。他要讓他的棉花在這樣軟乎乎油膩膩的大炕上生兒育女。

下種的前一個晚上,周克文把長工全部留在自家住宿,誰也不能回去,他自己也到另一個屋子住,不跟老婆一起睡。早晨起來他罕見地拿出洋鹼來讓每個人把手臉仔細洗乾淨,然後對長工說,到地里誰也不能罵牲口,髒話一句不要說,忌口一天!

周立功想笑,他覺得他爹神神道道的,不就是種棉花嘛,有必要搞得這麼莊重嗎?周克文看見兒子憋不住的樣子,說要笑你儘管笑,咱不怕笑。

有長工問,唱可以嗎?周克文說,唱也儘管唱,這棉花是從河北那邊傳過來的,聽慣了河北梆子,你給它吼秦腔,叫它嘗嘗咱這大秦之音,它肯定覺得這高喉嚨大嗓門的調子過癮,立馬就服咱這裡的水土了。

那天的下種果然歡歌笑語,周克文趕著犁哼著曲兒,犁頭輕輕劃開地面,周梁氏把碾碎的油渣溜進犁溝里,周立功跟在他媽後面把棉花種子撒在油渣上,再後面是長工套上耱耙過去,寄託著希望的種子就這樣落了地。

棉花種下地就像把周克文的心種在了地里。他整天在地頭轉悠,有時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語,不知跟誰說話,有時圪蹴在田埂上一聲不吭,一袋一袋地吃悶煙。到了飯點也不回家,周梁氏只得一次一次地指派周立功去叫他爹。叫得多了周立功就煩,見了他爹一跺腳正要數說,他爹剜了他一眼,倒先開口了。周克文說,你輕點,打夯呢,腳步這麼重,嚇了種子!周立功實在忍不住了,數說他爹,真是在鼓閑勁兒嘛,莊稼入了土要靠它自己長呢,人對它有什麼辦法?沒想到他爹比他脾氣還大,說你這娃咋這樣沒心沒肝?種子憋在土裡是最難受的時候,好歹我得陪陪它們,人對莊稼有情,莊稼才對人有義!

周立功撇撇嘴說,你還真把莊稼當成人了?周克文驚訝地說,那你把莊稼當成啥了?夫子曰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俗語所說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不都是把草木當人看待么?草木尚且這樣,人種下的為了人的莊稼豈不是更通人性!你沒種過莊稼,不知道莊稼的靈性。

周立功不跟他爹辯論了。他承認自己沒有種莊稼的經驗,但他相信科學,科學把種莊稼劃歸植物學和園藝學,那些學問他多少接觸過一些,其中根本沒有他爹那些神神道道的東西。他沒有辦法把科學給他爹講清楚,即使講清楚了他爹也不信,就像他跟他爹爭論過中醫和西醫的長短一樣,最終誰也說服不了誰。

更叫周立功覺得過分的是後來發生的事。

棉花種下第五天了一直沒有發芽,這可急壞了周克文,他不知道出了啥麻達。周克文首先懷疑墒情不足,可去地里抓一把土還能捏成團,就知道水分是充足的,如果這時再灌溉就可能漚壞種子。那是不是肥力不濟呢?周克文的地施過兩遍油渣了,真正是肥得流油,再施肥就會把種子燒死的。如果說是氣溫太低這也不對,陽春季節人們已經脫了棉襖換夾襖了。

要是種的老棉花,周克文早就知道咋辦了,可現在種的是新式棉,他心裡沒有底。打發周立功到西安請教別人吧,路上來回耗費十多天,那棉籽早就捂死了!情急之下周克文只有採取邪方子了。

周克文把周梁氏叫來,在她耳邊咕噥了幾句。周梁氏狐疑地望著周克文說,這能行嗎?周克文說總得試試吧。周梁氏去了一會兒,回來說,我問了,也拿手摸了,那小傢伙淘氣著呢,在他媽肚子里踢里騰棱地耍拳哩。

周克文高興地說,這就對了,綁轎!

在周克文的指揮下,夥計們在一把太師椅的兩邊綁了兩根木椽,做成一個簡易轎子,周梁氏小心翼翼地把春娥攙了出來,扶著她坐在轎子上。春娥身子已經很重了,她兩隻手驚恐地護住自己的肚子。周梁氏安慰她說,不害怕,有媽跟著呢,放心。

周立功看到這個陣勢,不知道要幹什麼,他問他爹,他爹說給棉花催生。周立功火了,說這簡直是胡鬧,你就不怕驚了孕婦的胎氣?

春娥跟周梁氏都望著周克文,她們心裡其實都不踏實,只不過嘴裡不敢講出來而已。周克文說,沒那麼嬌氣的,你媽生你的時候還在碾坊推碾子呢。我來抬,走慢些行穩些,沒有事!

你這麼做沒有一點兒科學根據!周立功氣憤地說。科學你媽的腳!周克文罵道,你有辦法把棉花苗給我科學出來?沒有辦法你就閃開,拿我的辦法試試。

周克文撥開周立功,自己彎腰去抬轎子,長工趕快來搶,周克文說,我抬前面,你們抬後面,跟著我的腳步就是了。

那一天周家寨人開心得跟過節一樣。他們像圍觀耍猴一樣跟著周克文的轎子,看著這老公公抬著兒媳婦轉悠。人們覺得這秀才還不至於到老糊塗的年紀吧,咋行事越來越乖張了?大煙的價格那麼高,別人恨不得把院子都騰出來種大煙,他是土地大戶,卻偏偏不種大煙種棉花!棉花不出苗,大家正看他的笑話呢,他卻抬著兒媳婦巡遊,成心給大家添樂呢。

周梁氏臊得滿臉通紅,頭都不敢抬。春娥乾脆用頭巾包住自己,既防風也遮羞。只有周克文面不改色,行不慌亂,他領著轎子在自家所有的棉花地繞行一圈,整整走了一個上午才回家。

說來也怪,就在周克文用大肚子兒媳婦給棉花催生的第三天,那滿地的嫩芽一夜工夫忽然都鑽出地面了!那天早晨周克文是第一個發現這奇蹟的,他高興得放聲大笑。沒想到這一笑笑出了麻煩:他尿褲子了!原來周克文有個習慣,每天早晨憋著肚子到自家地里去撒尿,這一來免了倒尿壺的周折,二來直接給地里施了肥。今天一到地頭就看見了這滿地的棉苗,他樂得忘了撒尿,人忘了撒尿可膀胱沒忘,他一笑膀胱兜不住了,嘩啦一下就放了水。

提著臊哄哄的褲子,周克文連顛帶跑回到家,大呼小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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