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周拴成要賣地,周克文坐不住了。那是他們老周家的祖田,咋能隨便賣呢?

周克文知道賣地這事他是擋不住也沒法擋的。地是周拴成的,分家時就分給人家的,人家有權處置。要保住這塊祖田,只有他去買,把它買到自己名下。可周克文知道這根本不可能,不是他買不起,而是周拴成壓根兒就不會賣給他!賣給他就等於周拴成拿大耳光抽自己的臉。周拴成是要強的人,他憋著勁兒要跟他哥一較高低,咋能把自己的地賣給對手,這不是自取其辱嗎?況且這地還是他們周家的祖田,這不是叫他哥笑話他是敗家子嗎?

周拴成跟周克文的仇是分家時結下的。

早先他們兄弟倆還在一起過活的時候,周拴成就明裡暗裡地要求分家。那時周拴成結了婚還沒有娃娃,周克文已經有兩個兒子而且打算要送他們上學了,周拴成就覺得自己特別虧,養活老爹老媽不說了,還要幫助別人養兒子。他自己鬧,更攛掇他婆娘尋死覓活地鬧。周牛娃被鬧得沒轍了,只好同意分家。

分家就是分家產,這要請中間人說話,中間人一般是舅舅。那時麻臉老婆還在世,他娘家弟弟就過來當裁判了。這舅舅先不分財產卻要先分人,就是先把兩位老人的歸屬確定下來。按照鄉間慣例,老人分家時一般歸老小,這是因為父母一般最愛老小,中途分家時父母年紀都不大,還可以幫襯老小,幫他們幹活帶娃娃,而且他們還會把屬於自己的那份財產帶給老小。由於有這樣的利益考慮,一般老小都會歡迎父母跟自己過活。

可事情到周拴成這裡就不一樣了。他老向他舅舅打聽他父母那份財產能分多少,他舅舅不高興了,說你到底是圖錢財呢還是圖親情呢?就你家這些家底,分三份你還算不出來嗎?周拴成當然能算出來,他一算就知道這事情划不來,雖然眼前父母他們還能幫自己幹些活,可很快就變成他養活他們了。雖然他們能帶來一份財產,可他們一老就成藥罐罐了,三天兩頭得花錢,如果得一個急病立馬死了倒好,要是得一個慢性病長期癱瘓卧床,看病花錢且不說了,就端屎端尿也把你累死!不要這兩個累贅,雖然少分一些家產,可他無牽無掛掙回來的不會比這少。周拴成決計不要父母。

這讓周牛娃老兩口很傷心,也讓周克文很氣憤。他教訓弟弟,百善孝為先,你咋是這麼個貨色!周拴成回敬道,我這個貨色不好,你是好貨你養老人吧。

當然!周克文響亮地說。

當分家的契約一出來,周拴成差點兒氣死。財產雖然是三份,可他們兄弟倆分的連全部家當的三分之一都不到,其餘大半留給了父母。舅舅的解釋是你們家以前根本就是窮光蛋,後來是我姐姐幫你們發了家,家產是你們父母這一輩子創下的,當然他們要拿大頭。他們當年幾乎是白手起家,你們現在也白手起家自己創業吧。周拴成當下就明白了,其實這不是父母拿大頭,而是他哥拿了大頭!自己算來算去沒想到給別人算到名下了。

周拴成反悔了,要求奉養父母。周牛娃老兩口也願意,畢竟老小還小,他們總覺得對他還沒有盡到義務。老舅說這是你們兄弟倆的事,只要你哥同意就可以。

可周克文一口就回絕了,不行!他說我不是貪圖財產,而是不放心把父母放在一個沒良心人的手裡。然後他數說父母,你們咋這麼沒主見?你們不要說你們願意,吃苦受罪你們認了,可我不願意,你們是生我養我的,我有責任讓你們享福,你們不享都不行!就跟著我,哪裡都不去。

就這樣,周克文義正詞嚴地把周家的大部分財產歸入自己名下,周拴成一想這事就恨得牙痒痒。後來進一步的推究讓周拴成覺得這分家其實是一場陰謀,是他哥勾結他舅合夥算計了他。為什麼他舅違反常規,一開始不分財產先分人?一般分家都是先把財產平均分幾份,然後由兄弟們自由挑選。這明顯是設局誘騙他上當,他當時咋就沒有看出來?當然村裡也有人罵他活該,私心太重,可為人誰沒有私心,他哥就沒有私心?沒有私心他為什麼死活不把父母讓出來,還不是為了圖那份財產嗎?只不過他的私心坦蕩一些,他哥哥更狡猾,更虛偽,把私心說得比公心還好聽。

正因為他哥得了一份大家產,才遠遠地把他甩在後面,以至於到現在他都趕不上。豈止趕不上,簡直是越落越遠。

他因此痛恨他哥,也痛恨他舅,後來就跟他舅斷了路,從此不再來往。

周拴成賣地的消息傳出後,周克文提了一份點心到劉家溝去找財東劉奔頭,向他訂購那四畝祖田。劉奔頭莫名其妙,他說你買你兄弟的地咋跑我這裡訂購了?我跟他有啥關係?八竿子打不著的事嘛,人家既沒有委託我賣,我也沒打算去買。周克文把這裡面的曲里拐彎解釋了一遍,說這是請他幫忙,把那塊地買下來,然後再轉賣給他。劉奔頭說這忙就算我願意幫,我也不一定能夠買到手啊,這賣地是賣者願賣,買者願買,誰也不能強買強賣。

周克文說無非是價錢問題嘛,你出的價合他的心意了,他肯定賣。周克文請劉奔頭給那塊地估個價。劉奔頭熟悉那塊地,他們是鄰村的嘛,那不算是太好的地,稍微有點兒慢坡,蓄不住水。不過他還是報了一個高價,三十塊銀圓吧。

周克文知道劉奔頭在敲詐他,那塊地按時價頂多也就是十多塊銀圓吧,既然有求於人,他只得忍了。周克文說,這樣吧,我每畝地四十元向你訂購,總可以吧。

要是有人出的價錢更高呢?這可是保不齊的事。劉奔頭說。

這狗日的得寸進尺。周克文在心裡咒罵劉奔頭,可表面還是笑著說,不會有人像我這麼瓜的。

萬一呢?劉奔頭說。看來他是禿子頭上也要拔毛了。

錢周克文肯定是不會再加了,但劉奔頭的話卻提醒了他,買賣的事有時也會出意外,不排除有錢多得沒處花的二杆子,一時氣血蒙頭,非鉚著勁兒要買這地不可。周克文眼睛眨了幾眨,一個主意想出來了。他對劉奔頭說,我有辦法讓別人都不跟你搶,你就放心吧。

劉奔頭還不甘心,說那可是你們周家的祖田,叫別人買去你可就後悔了!

周克文捻著鬍鬚笑著說,你把心放到尻眼裡吧。

從劉家溝回來時周克文拐到了絳帳鎮,在瓷器店買了一個帶蓋的小瓦罐,拿繩子系了提在手上,然後去肉鋪買了一副豬下水裝在瓦罐里。走在路上別人問他,他就說是打了醬油,引得人家一陣艷羨,說看這財東的光景紅火的,醬油拿瓦罐裝哩。當時醬油是稀罕貨,平常人家也就是逢年過節滴幾點。

當天晚上後半夜,周克文扛上鐵杴提上瓦罐,溜到那塊祖田裡,乘黑把豬下水埋到了田中央,在土上面擱了三塊核桃大的料姜石。忙完這一切,他早早地把夥計們叫起來,指撥他們套牲口車水澆地。

周克文塬下的地都是水田,他自家掘了水井,裝了畜力水車,這在周家寨是頭一份。畜力水車勁頭大,抽出來的水很有衝力,順著渠道嘩嘩地灌起來,周克文提著鐵杴在田裡看水,一不小心水就衝決了畦子,淌到了鄰家的地里去了。那塊地是慢坡,水借勢而下,很快就把地皮浸濕了。昨晚挖土的痕迹頃刻被淹沒了,只要水一干,誰也看不出這裡有什麼異樣。

周克文立即把水改了回來,然後咒罵自己老了,不中用了,連水都看不住了。夥計們把他換了回來,安慰他老虎都有打盹的時候。

第二天,周克文看見周拴成家的夥計百鎖套車去絳帳鎮賣糧,就尾隨著他,趁機把他拽到了一家飯館,請他吃了一頓羊肉泡饃,然後跟他咬耳朵說了一陣話,百鎖點著頭把幾塊銀圓揣在懷裡,笑著離開了。

四天之後是看地的日子,要買地的人被周拴成帶到了地頭,大家要現場看地驗地。看地驗地是買地的必有程序,賣主介紹自己的田地,把它說得好上加好,買主知道這其中假多真少,必須現場驗看,包括地形、地界、地的肥瘦等等。

那天驗地時周拴成帶著夥計百鎖,百鎖扛著鐵杴。地形只要拿眼睛看看就知道了,可地界就得動鐵杴了,要刨出埋在土下的界石。至於勘驗地的肥瘦就更費勁兒了,要在地里選幾個點,拿鐵杴鏟下去,看熟土有多厚,更要看挖到多深碰到石頭沙子,如果土層太淺那就是漏水田。

周拴成對自己的地有信心,這地雖然有些慢坡,但絕對是肥田,自己每年要給地里上一拃厚的糞,多年堆積起來,這土臭得連牛都不願意下去犁地。當百鎖在買主的指撥下這裡那裡鏟土時,他捏著一個紫砂茶壺站在田頭細細地品味呢。忽然,地中央的買主們一聲驚呼,失急慌忙跑到了田埂上。

周拴成不知道發生了啥事,他喝問百鎖,咋啦?

百鎖驚慌失措,他招呼周拴成,掌柜的,你來看,太……太歲!

周拴成跑到跟前一看,啪地給了百鎖一個巴掌,罵道,叫你胡說八道!周拴成氣極了,在這關鍵時刻說這不吉利的話,不是砸他的鍋嗎?要害死他嘛!

周拴成看到了兇險的一幕:一攤新鮮的肉體被鏟了出來,在陽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