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農曆九月,天氣漸涼,人們出氣都能呵出白霧來了。大雁相互打著招呼,成群結隊地越過人們頭頂,奔赴溫暖的南方。關中平原此時進入了一年中的大忙季,田野上人聲鼎沸,牛歡馬叫,熱騰騰的人氣抵消了深秋初冬的寒意。

這是種植大煙的季節。這種昂貴的植物生長期漫長,九月種下到來年五月收割,足足待字閨中九個月,似乎不這樣就不足以顯示自己的身價。這種植物也最耗地力,必須好水好肥養著,這就像一個雍容華貴的女人,誰想要享用她,必須先拿好菜好飯伺候著。由於太耗地力,凡種過一茬大煙的土地,後面就不能再種其他莊稼,得讓地休息半年,這叫「歇茬」, 歇茬以後來年再種大煙。

凡種大煙的土地,開犁之前一定要飽施肥料。運肥的活計一進九月就開始了。趕大車的,套牛車的,掀推車的,挑擔子的,凡是能出動的運輸工具,此時都派上了用場。這肥料是有講究的,最好的是油渣,其次是雞糞,再次是豬馬牛羊糞,最次是拆倒砸碎的灶壁炕坯和挖下的老崖老牆土。家境不同,地里上的肥料就不同,最後的收穫當然不同。

周家寨能上得起油渣的只有周克文,這不僅僅是因為他家境厚實,更因為他自己開著燒坊,周家燒坊不光釀酒,還榨油。他有足夠的油渣和酒糟當肥料,所以周克文家的大煙年年收成最好。

今年周克文雖然不種大煙了,可他仍然給地里上油渣,他要把地養著,養得肥肥的明年開春種棉花。棉花也是嬌貴的田禾,老輩子人都有一個說法,莊稼最怕三老虎,伺候不好叫你哭。這三老虎就是大煙、棉花和西瓜,它們獲利大,風險也大。周克文堅信一句話:人不哄地,地不欺人。種莊稼是老實人的事,這世上只有土地是最公道的,從不欺負實誠人。

周克文要種棉花的消息早就傳遍周家寨了,因此看見在地里跟長工一起忙活的周克文,有人就開玩笑了,說棉花是明年二三月種,你現在就著急施肥了,是見不得夥計清閑吧?

周克文笑著說,想要生個胖娃娃,就得先把媳婦養肥了!

雖然別人是說笑呢,但周克文知道他們說的也是實情。他掛在嘴邊的話是吃不窮,穿不窮,謀劃不周才受窮,這裡的謀劃當然也包含對長工的使用。雇多少夥計,雇啥樣的夥計,周克文是要精心盤算和挑選的。他雇夥計,要提前打聽,口碑好的熟人他才要。即使請到家,也不是一口說定,還要試用一到倆月。他要的夥計必須是能主動出活的人,比如鋤地時能順便把地里的石頭瓦坷垃揀出來,鍘草時能把裹在麥草中的麥粒抖出來,餵豬時順便給豬逮虱子。他把這種長工叫作眼裡有活的夥計。他常對夥計說,活不是主家派給你的,是你自己看見的,不能像磨子,推一把轉一把,好夥計不用主家指撥。

一旦雇了長工,那他就要把夥計榨夠用盡,不給他們片刻清閑。比如白天幹活,晚上吃完飯後也不能立即睡覺,這段空閑時間要給牲口鍘草。五月收了大煙到九月播種,這中間的四個月土地歇茬,可夥計不能歇茬,他們要運肥平地,為後面播種做準備。這些活幹完了就挑水把庄前屋後的大樹小樹齊齊澆一遍。澆完了再去地里灌黃鼠,掘老鼠窩……總之,我是花錢雇你來幹活的,不是讓你來享清福的。村裡有人愛說閑話,私下議論周克文,說這人整天把仁厚掛在嘴上,其實心黑著呢。這話傳到了周克文耳朵里,他只哼一聲表示鄙夷,也不分辯。他哪是榨取長工呢,這分明是教他們怎麼做人嘛。韓信說過:乘人之車者載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懷人之憂,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這是守信忠義,信義乃立世之本,無論你是當財東還是當長工!別人不理解他的用意,他自己去解釋只能越抹越黑,因此索性不搭理。

可奇怪的是,儘管周克文這樣用長工,別人還搶著到他家當夥計。這是因為周克文不把長工當外人。他給長工的報酬高,別人給長工一年兩石麥子,他給三石,這還不包括長工家如果遇到婚喪嫁娶的大事缺糧食,可以在他這裡敞開借。逢年過節,親戚家備多少禮,長工也一樣。一年四季,長工跟他在一個桌子上吃飯,他吃啥長工吃啥,農忙季節早晨還要加一個雞蛋,晚上回來熬一罐釅茶。穿的戴的都由主家提供,夏天的草帽草鞋汗巾,冬天的棉帽子暖窩鞋圍脖子,一應勞保按時供給。一句話,周克文常這麼說,咱們是一家人嘛,你不是來給我做活的,你是來這裡尋親的,咱們就是失散的兄弟么!

對於長工來說,他未必相信周克文的話,但他覺得在這家當夥計值當。反正是給人賣力氣,總要把自己賣個好價錢。雖然主家用人用得狠,但人家給的報酬也高,咬人鍋盔,給人出力,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再說了,主家自己也沒閑著,凡夥計乾的,主家都一起干,而且幹得比夥計更歡實。

這一點上周克文家的夥計是有對比的,同樣是拉長工,隔壁周拴成家的夥計就差遠了。報酬低不說了,就連按慣例由主家提供的勞保有時也免了。那年夏季麥收,周拴成家的夥計頭戴雨帽腳穿泥屐來攤場,成心臊主家的臉皮,惹得全村人來看熱鬧。

周克文哼著戲文,鏟起飽飽一杴油渣均勻地撒出去,細碎的黃色顆粒像金粉一樣覆蓋在土地上,一股濃烈的油香瀰漫開來,把人熏得昏昏欲醉。周克文撒完一壟地後圪蹴在地頭抽旱煙,他看了看鄰壟的土地覺得奇怪:這地里咋不上糞呢?難道他今年沒有肥料了?

周拴成不可能沒有肥料。油渣他未必有,但牲口糞一定有。他喂的牲口不必說,凡有屎必須拉在家裡,如果是在自家地里幹活,那當然沒問題,萬一是外出套車拉貨,牲口的尻子下方都戴一個竹編的糞兜,只要牲口拉屎,全部顆粒歸兜。如果這糞兜是空的,吆車的夥計回來肯定挨罵,說他一定是嫌臭把糞倒掉了。

除了自家的牲口積攢肥料,周拴成還要自己出去拾糞。在周家寨每天起來最早的人是周拴成,只要雞一叫,他就拿著鐵杴提上襻籠出去了,專在庄前屋後村頭寨尾拾野糞。周拴成拾糞回來了周家寨的狗們才出窩,它們急急忙忙跑出來去找屎吃,可往往都撲了空,因此它們最恨周拴成。周拴成走在晨光薄亮的街道上,身前身後全是憤怒的狗,它們用最響亮的咒罵把周拴成送回家。

有一次周拴成走親戚,因事耽誤住在親戚家。由於惦記著拾糞,第二天早晨他早早起來往回趕,不料在半路上就碰到了三堆新鮮的人糞。他既高興又犯難,高興的是人糞是上好的肥料,別人都珍惜得像金子,不是事急是不會在外邊的;犯難的是他現在沒有工具,咋把這寶貝弄回去。周拴成有心回家取傢伙,又怕萬一被別人拾走了,況且還有四處遊盪的野狗呢。猶豫半天,周拴成一咬牙,脫下兩隻鞋,一隻鞋殼裡裝一攤糞,摘下帽子,把最後一攤攬到帽殼裡,他兩隻手托著這兩隻鞋,嘴裡叼著帽口,一路小跑顛回家。那可是滴水成冰的冬天啊,周拴成赤腳光頭,竟然忘記了寒冷!

回到家,老婆見了差點兒背過氣去。她說,你就是不嫌冷也不嫌臭啊?大糞就捂在你嘴邊,你就不怕把你熏死!

周拴成說,不臭,凍住了,不信你聞聞!

老婆罵道,啊呸,大糞比你爹還親!

周拴成回應道,你說對了嘛,莊稼一枝花,全靠糞當家。我爹已經死了么,我指望不上他了,現在只能指望大糞,你說我爹親還是大糞親!

憑這股勁兒,周拴成家門口的糞堆每年都像山一樣高。他可能會缺別的,但不會缺肥料。

周拴成現在不給這塊地施肥是另有打算,他要賣這塊地。

要問周拴成為啥要賣地,這原因其實要追到周克文身上,是周克文為他樹立了榜樣。周拴成一直是苦做苦受,勤勞節儉,期望以此發家致富。可是埋頭苦幹半輩子他卻發現,他與他暗中較勁的人的差距不是越來越小而是越來越大了。這個人就是周克文。他哥的光景越來越比他好,他一直不服氣。論出力,他哥從小就念書,後來回家當掌柜的,也是指撥人的時候多,親自乾的時候少。可他卻是從小出死力的,雖說現在大小也是個財東,但他每天乾的活不比他家雇的長工少。論節儉,他可以說到了摳門的程度了,村裡人形容他是出來的麥粒也要涮了吃。夥計經常跟他鬧彆扭,嫌他給的待遇差。他說了,我比你們還差呢,別人家掌柜的跟夥計在一個桌子上吃飯,我卻不敢跟你們一起吃,怕你們笑話。你們吃稠的我吃稀的,你們吃白的我吃黑的,你們要覺得划不來就走人,我還怕雇不到人嗎?

儘管苦也苦夠了,摳也摳扎了,可光景就是比不過周克文。後來仔細一對比,他發現自己比哥哥少了經商這條路。經商這事他一直認為是不務正業,莊稼漢無論如何都得憑種莊稼立世成業,一心二用咋能成事?況且你二用的那瓣心還擱在了你兩眼一墨黑的行當里!他起先是準備看他哥的笑話的,可沒想到他哥的生意越做越好,越做越大,後來竟撐起了一半的家業,這讓他活生生地見識了無商不富的道理。

周拴成也要開商鋪,而且要開比燒坊利潤更大的商鋪:大煙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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