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劫明德堂的土匪回到太白山已經是第二天清晨了。他們交了貨,按慣例被帶到山寨的一塊平地上集體蹲下屎,周圍有其他土匪監視著。每個人都必須,不出來不能走。這叫清堂。目的是防止土匪個人私藏大煙,藏的地方是肛門,行話叫行旱船。土匪頭子知道嘍啰們不會把大煙藏在衣服里,那很容易被發現,男人身上有一個隱秘孔道,那裡是可以藏東西的。
那個總被禿斑扇耳光的土匪第一個了出來,奇臭無比。就這麼臭的大糞,旁邊監視的土匪還要拿棍子扒拉開檢查,熏得其他人都捏住鼻子。禿斑罵道,半截,你狗日的吃了豬糞了,還是漚了十年的陳豬糞!回到山寨了他們就不必隱姓埋名了,就敞開了吆喝。半截笑著說,二掌柜,尻眼放鬆些,早早解脫,回去還能睡一覺。
等禿斑也好不容易過了,剛準備回去睡覺,卻被大掌柜旱地龍叫了去。旱地龍剛吃完早飯,他指著桌子上一碗胡辣湯對禿斑說,馬猴子,不知道你啥時候回來,特意叫廚子給你留的,剛熱過了,還撒了芫荽,快吃吧。
馬猴子心頭一熱,覺得老大真細心,連他愛吃芫荽都記住了。他嘿嘿一笑,捧起頭大的耀州老碗,稀里嘩啦一陣就喝完了。他剛把碗放在桌子上,旱地龍問他,銀圓呢?
狗日的半截!馬猴子心裡罵道。
銀圓……還給主家了。馬猴子吞吞吐吐地說。
你好大的膽子!旱地龍黑了臉喝問,這銀圓是你的還是我的?
是你的,是大掌柜的。馬猴子頭上的汗吧嗒吧嗒地滴下來。
看你這樣!旱地龍把自己包頭的白羊肚手巾解下來,狠狠地給馬猴子擦了擦額頭,說,你應該說既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本來就是秀才叔的。
馬猴子望著旱地龍,不知道大掌柜是啥意思,也不知道自己該咋回話。他是土匪窩裡滾出來的,最清楚土匪性子的反覆無常了。
旱地龍忽然憋不住笑了起來說,二掌柜,咱本來就沒打算搶銀圓,那是主家主動給的,你不要它顯示了咱的仁義。做得好!
馬猴子這才鬆了一口氣。
旱地龍問道,我秀才哥身體還硬朗吧?
馬猴子說,他連麻繩捆綁都不怕!
旱地龍嘿嘿笑著問,你們沒被人認出來吧?
沒有,馬猴子說,我們臉上塗著厚厚的油彩哩,不要說他們認不出來,連我們自己都認不出來。
旱地龍跟周克文是熟人,他曾經是周牛娃的長工,當然那時候他還不叫旱地龍,真名壽娃,是周家寨鄰村劉家溝人。他從小給家裡放羊,十歲那年的秋季,他在塬上放羊,忽然遇到大雨,他在一棵大皂角樹下避雨。塬下他家的窯洞讓洪水泡塌了,在地里幹活的父母被大雨攆了回來,正好埋在崩土裡,大家費了幾個時辰才把他們挖出來,可是人已經沒救了,死得硬邦邦的。
壽娃賣了僅有的五隻羊,給父母置辦了白茬棺木把他們安葬了。本來還有幾分薄田,可壽娃太小,不會耕種,被幾個叔叔伯伯明搶暗奪瓜分了,他成了無依無靠的孤兒。
就在這時,周家寨的財東周牛娃找到他,讓他給周家放羊,管吃管住管穿戴,每年再給一石麥子。主家的待遇不錯,壽娃就答應了。
這是主家和長工都滿意的事,他們各算各的賬。周牛娃仔細盤算過,雇一個壯勞力的工錢是童工的三倍多,放羊這活,娃娃大人干差不多,何況這小長工以前放過羊,有經驗。說是管吃,娃娃的飯量有多大?家裡好幾個長工呢,吃飯時就多一雙筷子而已。管住也好辦,牲口棚里的大炕寬展著哩,再擠一兩個人沒問題。至於管穿戴那就更簡單了,他兒子不穿的舊衣服正好派上用場。最讓周牛娃得意的是那一石麥子的工錢,給與不給都一樣。這娃娃是個孤兒,他在這裡吃飽了喝足了,還要糧食幹啥?周牛娃勸說壽娃把糧食先寄存在他這裡,以後要用時隨時給他。壽娃也覺得這是個好辦法,他把糧食領回去還沒有地方擱,弄不好會便宜了那幾個沒良心的叔叔伯伯。工錢在周牛娃這裡存著,實際上跟沒給壽娃一樣,至於以後給不給那是兩說的事兒了,至少現在可以拿它去放貸。總之一句話,周牛娃覺得雇這樣一個長工太值當了。作為剛剛把光景掀掀:關中方言,推的意思。上坡的小財東,周牛娃不能不精打細算。
對於壽娃來說,他的賬是另外一種演算法。他沒家沒舍,不要說蓋房了,就是重新打一眼窯,那要花多少錢?他現在年紀小,根本沒有這個能力。沒了羊沒了地他指望啥生活?到叔叔伯伯家蹭一頓兩頓飯可以,長此以往人家肯定不耐煩。他得自己養活自己,現在周牛娃雇了他,衣食住行都解決了,干他個十年八年,靠自己積攢的工錢,回家蓋房娶媳婦大概也夠了。
因為雙方各有所圖,因此二人相處倒也融洽。在長達八年的放羊營生中,壽娃練就了兩手絕活。一是飛石投物,百發百中。周牛娃家的羊多,趕到溝里塬上散開是一大片,驅趕和約束撒歡的羊群是一大難事,考驗放羊娃的功夫。別人放羊拿羊鏟,靠羊鏟擲土拋石,擊打頭羊,指揮羊群。壽娃嫌拿羊鏟麻煩,他徒手拋物,時間長了就練得極有準頭,指哪打哪,彈無虛發,就連叮在羊身上的牛虻都可以打下來。即使後來當了土匪,他也很少用槍,打家劫舍時總給腰間系一個大荷包,裡面裝的全是從渭河灘上撿來的麻石蛋,他喜歡這種原始武器,用得順手又不會置人於死地。
另一手絕活就是健步如飛,穿溝爬崖如履平地。有人給他講過《水滸》,說他像裡面的神行太保戴宗,他覺得不像。戴宗是在腿上綁了咒符,憑藉神助,他完全是干跑,拼的是自己的腿力。他放羊是真賣力,不像有的長工偷空就糊弄主家。放羊是要趕有草的地方,近處的草啃光就得跑遠處,有時一天要走百把里路,這路還不是平路,儘是溝壑塄坎。壽娃走得久了,這腿越來越細卻越來越有勁兒。有時走得遠了,趕不上回來吃午飯,壽娃就自己打野食。溝底塬頂的偏僻處經常藏著野兔野雞,壽娃就飛石投擲,然後滿山遍野追擊受傷的野物,拿來燒烤充饑。有時野物距離太遠,飛石夠不著,壽娃就放開步子狂攆,直到把野兔野雞追得沒有力氣奔跑了,軟癱在地束手就擒。這樣的功夫讓壽娃經常能夠打打牙祭,在摳門的周牛娃手下當長工,其他人只能在臘月二十三祭灶那天吃上主家一頓臊子面,因為這天是長工結賬回家過年的日子,算是財東給長工送行。後來壽娃在土匪里之所以有旱地龍的大號,就是因為他的飛毛腿。
人常說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到了第八個年頭,接連發生了兩件事,讓壽娃最終離開了周牛娃家。
一件事是那年秋季遇上了狼,不是一兩隻狼,是一窩狼。秋季玉米高粱起了身,狼有了藏身的地方,膽子就特別大。那天黃昏時分壽娃吆著羊群從馬家峁下來,正要踏上黃龍塬的官道,一群狼忽然從青紗帳里鑽出來截住了他的去路。它們一字兒排開,叫壽娃和羊群都大吃一驚。壽娃打眼一看,我的天爺,大大小小一共五隻!羊群扭頭朝後擁過來,撞得壽娃幾乎站立不住。羊群要是四散逃入玉米地也就好了,可它們平時被壽娃調教得規規矩矩的,只吃野草,不嚼莊稼,只跑荒坡野嶺,絕不踏進莊稼地。
羊群從壽娃身邊逃了過去,就把壽娃撇在了狼當面,壽娃是赤手空拳啊,這時候,他才後悔自己為啥不帶羊鏟。可狼好像對人不感興趣,它們丟下壽娃直撲羊群,逮住羊噙住脖子就往玉米地里拖。壽娃當時似乎忘了害怕,他貓下腰在地上撿起一塊塊料姜石,左右開弓拋擊惡狼。也不知道是狼吃飽了還是被壽娃打怕了,總之一個時辰後狼就不見蹤影了。這時天已黑實,壽娃不敢耽擱,聚攏羊群帶著它們飛奔回家。
回來後主家的態度讓壽娃心涼得像跌進冰窖。當他告訴周牛娃遭了狼襲之後,掌柜的立即火急火燎地奔向羊圈,卻把渾身血污的放羊娃撇在一邊不聞不問!這完全出乎壽娃的意料,他以為財東就是裝模作樣也會先問人受傷沒有。一會兒財東氣急敗壞地跑回來問壽娃,你知道死了幾隻羊嗎?五隻!你是咋放羊的!壽娃本來想回一句,又不是我把狼請來的,誰願意啊!可話沒有說出來眼淚卻先流出來了,沒媽的娃娃沒人疼,吃下苦飯的人連財東家的牲口都不如!
更過分的是,他剛洗了臉換了衣服,連飯都沒有顧得上吃,周牛娃就遞給他一個襻籠說,壽娃,你腿快,又知道地方,趕緊回去看看那羊是不是都被咬死了,就是咬死了,狼沒有吃凈的骨頭肉都給咱撿回來,中秋節到了咱熬羊肉湯。壽娃說,掌柜的,先讓我吃幾口飯。周牛娃說,拿上饃邊走邊吃,去慢了讓別人撿走了。壽娃說,我害怕,不知道狼跑了沒有?周牛娃說,早走了,那是過路狼,要不你再叫上幾個長工做伴。馬家峁到周家寨十幾里路呢,那幾個做伴的長工是被從被窩裡叫醒的,一路上對壽娃罵不絕口。
從那件事後壽娃就心生退意,覺得自己反正是拉長工,另選一家仁義的主人不是難事。可是他沒有想到後來發生了一件事,這件事逼得他立即離開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