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村人都看過周立功了,就周拴成沒去。他雖然沒去,卻知道周立功的樣子,弔死鬼么,脖頸拴半截繩子!呸,他唾了一口痰罵道,還穿著孝袍,給自己穿呢還是給他爹他媽穿呢!
引娃知道他爹一定是扒牆縫偷看了。周克文周拴成兄弟倆是鄰居,中間隔著一堵院牆,當時築牆時為了兩家交流方便,在牆腰上挖了一個老碗大的窟窿,有事時透過窟窿就可以相互招呼,不必繞路跑到對方家裡。這個窟窿後來時堵時通,見證著這兩家關係的陰晴變化。兩家關係密切時,他們不光通過窟窿殷勤問候對方,而且有了好吃的,比如包了餃子炸了麻糖,都會從這裡送給兄弟分享。一旦兩家關係惡化,這窟窿馬上就被堵起來了,好比是兩國交惡時馬上封鎖邊界。不過好笑的是,不知是有意無意,無論誰家主動堵塞窟窿,都會留下一指寬的縫隙,透過它還是隱約可以觀察到對方的動靜。這往好里說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畢竟他們是兄弟;往壞里說那就讓人心寒了:只有仇人才最惦記著對方。
最近一次堵塞窟窿是前幾天的事。起因是周克文家的公雞串門子跑到了隔壁,給周拴成家的母雞踏了蛋,這本來是好事,可那公雞在踏蛋時嘴裡叼著母雞脖頸的一撮毛,下了背竟然把那撮毛揪掉了,這讓周拴成有些心疼。他罵道,你狗日的也太霸道了吧,享了福還揪人頭髮!順手撈起一根竹竿掃了過去,打在雞腿上,幸虧那公雞強悍,腿上挨了一竹竿還能踮著一條腿滿院子蹦躂,逃命中竟然把周拴成擱在廈房窗台上的紫砂茶壺撞下來摔碎了。周拴成火更大了,他把竹竿掄得呼呼生風,非要打死這公雞不可。雞的狂叫引起了周克文的好奇,他趴在窟窿口一看,原來是他家的雞闖了禍。他隔著牆招呼說,嗨,茶壺打了我賠就是了,人不跟畜生計較。
這話周克文覺得很在理,可周拴成卻覺得他哥是在罵他呢。啥叫人不跟畜生計較?誰是人?誰是畜生?
兩個人就此生了口角,吵完架周拴成就把窟窿堵上了。
引娃不滿意他爹這麼罵周立功,雖然她也這麼說過,可她知道這其中的意思完全不同。她提醒她爹說,立功哥可是你親侄子。
看把你騷情的,周拴成又轉過來罵引娃,你沒見過哥,把豬都叫哥?你有你哥,我可沒有他這個侄子!
周拴成一看周立功那趾高氣揚的張狂樣子就氣憤,這氣憤來自他兒子周寶根與周立功的對比。
周寶根是周拴成的寶貝疙瘩,周拴成跟老婆在炕上折騰到四十歲,才好不容易撈了這麼一個金蛋蛋。說起這個造人過程,是最讓周拴成傷心的了。
原先周牛娃在世的時候,已經給兩個兒子都定了親,並且親自操持把媳婦娶進門。吸取了自己當年被麻子臉矇騙的慘痛經歷,這次周牛娃給兒子張羅婚事時小心翼翼,事必躬親。他不但拐彎抹角地驗明了媳婦們的真身,而且連她們的祖宗三代都打問清楚了。女娃們長得好看自不必說了,而且都是正經莊戶人家出身,三代里沒有偷雞摸狗的,就連唱戲當吹鼓手的都沒有,這樣的家庭調教出來的閨女人品沒麻達。兒媳的娘家都是大戶,人丁興旺,三代同堂,兄弟姐妹一長串,這樣的家庭生養的女子保准能生善養。
事實證明,周牛娃的眼光真准。周克文結婚一年後生了周立德,兩年後生了周立功。就在周立功生下百天後,周拴成結婚了。可事情在周拴成這裡就不靈了。他老婆周郭氏一年不開懷,兩年不開懷,甚至第四年他哥第三個兒子周立言都降生了,他老婆的肚子還像渭河平原一樣平坦,他真是急得不知道咋辦了。
周拴成先是埋怨他爹周牛娃,沒有金剛鑽就不要攬瓷器活,自己都娶麻臉老婆,還不自量力地給兒子張羅媳婦,這不是害人嘛!可反過來一想,又覺得自己沒道理,他爹是娶了麻臉媳婦,可麻臉媳婦一口氣生了兩個兒子,沒有麻臉媳婦哪來的他?再說了,生養這事定親時他爹也不能在媳婦身上試,誰敢保准就不出差錯。再再說了,他爹不給他張羅媳婦他恐怕現在還在打光棍呢,這世上就沒有兒女自己給自己成親的事兒,就這一點他也得感謝他老爹。
不能埋怨他爹那就埋怨他哥吧。他哥的運氣太好了,念書比他好,個子比他高,房子比他蓋得多,吃飯端的碗比他大,置的地比他多,走路比他步子大,雇的長工比他多,連咳嗽都比他氣壯。現在倒好,連被窩裡的事都比他能幹,老婆一口氣生三個,還是清一色的牛牛娃!他憑啥這麼好,還不是把別人的運氣都吸走了?當然,首先是把他周拴成的運氣吸走了,因為他們是親兄弟嘛。祖宗給的福蔭是定量的,他哥多了他當然就少了!不過後來他一想,又覺得這樣的念頭斷然不能有,承認他哥比他好那等於承認自己不如人,是服輸的表現。他咋能服輸呢?這世事還長著呢,他的本事還沒使完呢,咋能隨便長他人威風滅自己志氣呢?特別是被窩裡的事,男子漢大丈夫豈能認!我的能當鏨子用!他真想對村裡那些笑話自己的人吆喝一聲。
當所有外人不能埋怨的時候,周拴成就只能埋怨老婆了。老婆本來是第一個應該埋怨的,把她放在最後是有原因的。除了周拴成好面子,不願讓人看到他們家庭不和以外,還有內外有別、親疏有序的考慮,他要把那些疏遠的人先埋怨一通,最後再給老婆臉色,這樣他就覺得給足老婆面子了。
誰知老婆根本不領情,反而覺得她受了天大的冤枉,跟周拴成尋死覓活。一個說是一副好犁鏵硬是碰上了鹽鹼地,一個說一方肥沃田硬是碰上了秕種子。這種事情是誰也說不清的,因此也就誰也不服誰。後來周拴成火大了,他要休妻。這當然也不全是負氣話,他不能不為自己的香火考慮,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他不能死後連上墳的人都沒有。
休妻是男人的權利,周拴成知道這從老輩子人那裡就有了。可他也僅僅是聽人說過,沒有見過,不光他沒有見過,連在絳帳鎮上擺文案專給人寫狀子的小鄭先生都沒有見過。這小鄭先生是當年名氣衝天的陰陽大師鄭先生的兒子,他上過洋學堂,走過西安府,算是見多識廣的人物。周拴成找他打問過休妻的狀子咋寫,他說他也只聽人說過有這種狀子,自己根本沒有寫過。這可見休妻是一件大事,是輕易行不得的禁忌,要不咋能這樣稀少?
那是當然了,一個女人被夫家休棄,哪怕她再無辜,遭受了天大的冤屈,也是難以見容社會的,不用說是再嫁,就是娘家也拒絕她踏入家門。周郭氏自然知道這個後果,她本來就不是一個軟柿子,現在更是要以命相拼了。除了在家裡跟周拴成打鬧外,她還跑回娘家把她的哥哥弟弟們煽呼起來幫助她,因為誰家女子被休了,那可是娘家的奇恥大辱。
周郭氏的八個弟弟找上門時周拴成正在廚房給自己做飯,他已經被老婆餓了好幾天了。老婆在家的時候都罷工,現在回了娘家就更別指望了。周拴成以前是吃慣現成飯的,一猛子讓他自己做飯簡直是逼著老虎拉磨子,他在鍋膛里戳弄半天,連火都生不起來,倒是煨出來滿屋子的濃煙。他被熏得睜不開眼睛,跌跌撞撞地從廚房裡摸出來,口裡不住地痛罵那個臭婆娘。周拴成不知道這個臭婆娘已經回來了,他撲騰一下把眼睛睜開時,臭婆娘和她的八個兄弟已經氣勢洶洶地逼到他跟前了。周拴成轉身就往廚房裡跑,哧溜一下藏在了門背後。他知道這是老婆搬來的救兵,給她出氣的。關中道的習俗就是這樣,媳婦在婆家受氣,娘家兄弟就會為她出頭。娘家兄弟殺上門來,輕則砸東西,重則打人。當然,如果婆家的兄弟伙多,娘家人一看不是對手,也就只能把動手變成講理了。
周拴成只有兄弟倆,而且那個交惡的哥哥根本就指望不上,好漢不吃眼前虧,所以他先跑了再說。
沒料到那八條漢子並沒有來硬的,他們說,姐夫你甭怕,咱們先講道理,先禮後兵。
是要講道理嘛,周拴成從門背後鑽出來繞到水瓮後邊,隔著水瓮對他的小舅子們說。
你講道理就好辦,八條漢子問,你要休我姐,總得有理由吧?
周拴成這次理直氣壯了,他說,不生養么,我娶老婆幹啥?
八條漢子問,你憑啥斷定是我姐不生養?為啥不是你呢?
周拴成本來要說粗話了,可面對的是他的小舅子,他不好開口。他左右一瞅,看見案板上的擀麵杖,一把操了過來。他的小舅子們以為他要打架,都往後一閃,揎拳捋袖。周拴成卻把擀麵杖在案板上甩得啪啪響,說,你看,你看!
周郭氏滿臉通紅,她罵道,羞你先人哩!
八條漢子見姐夫這麼沒有道行,他們也就沒有顧忌了。他們說,這事兒說不準,光長稈不結棒的荒玉米有的是,咱們試一試吧?
周拴成涎著臉問,咋試?
八條漢子說,就讓我姐私下裡跟別人過一年吧,跟你哥周克文也行,權當是借種。一年內我姐要是還不顯懷,不要說休了她,要殺要剮也由你。相反,要是我姐有了喜,那就要憑我們發落你了:那娃娃你得認了,權當是你親生的,你要是不認,那就由我們兄弟幾個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