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周立功登上了黃龍塬。每次回家,一放下行李,只要沒有事情絆纏,周立功都會急不可耐地爬上這個村寨的制高點。儘管在這裡遇見過狼,險些被狼吃了,可這也擋不住他登高望遠的心愿。只有站在這裡,居高臨下,才能把周家寨盡收眼底,才能看清這個村寨的犄角旮旯。
周立功太想念這個地方了!
這在周家寨人看來是很好笑的事情。這裡有啥嘛,除了黃土就是溝坎,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可周立功對這裡卻有著不同的感受:這是他的故鄉。故鄉是對遊子而言的,周家寨除了周立功,沒有一個人在外飄蕩過,因此他們沒有故鄉的概念,也就不會有故鄉的感覺。不過話說回來,周家寨就算有另外的漂泊者,他也未必有周立功的感覺。因為故鄉不光是地理概念,還是文化概念,沒有讀過唐詩宋詞的人,是不會有鄉愁的。在周家寨,有文化的人也就兩個,周克文和周立功。周克文一輩子蝸居祖宅,哪裡都沒去過,壓根兒是品不出「故鄉」這兩個字的滋味的。
這時候太陽出來了。站在高處能看清楚遠處的秦嶺,太白山頂的積雪鋥亮刺眼,雪線下面是黝黑的林海,林海一直蔓延到山腳下的渭河灘涂。陰曆五月正是關中的暴雨季節,兇猛的河水卷著泡沫呼嘯而下,轟隆隆的響聲站在黃龍塬上都能聽見。從渭河北岸到黃龍塬腳下是寬闊平坦的沃野,這是關中道最富庶的渭河平原,旱澇保收,撒豆成金。眼下夏糧已經收割了,勤勉的庄稼人正在地里播種下一料田禾。
把目光往回收,周立功就看見了腳底下的周家寨。陽光下的周家寨充滿生機。雞出了窩,在街道上撒歡。豬到了進食的時間,它們扯著喉嚨高聲吆喝,用尖長的嘴巴拱抬圈門,用肥厚的身體撞擊食槽,對遲到的早飯表示抗議。牛已經套好了軛頭準備出工,它們伸長脖頸,用渾厚的低音呻喚著,央求主人今天的鞭子不要抽得太狠。主人們正在吃早飯,一家一戶的莊稼漢都圪蹴在自家的院子里,圍成一個圓圈,他們的筷子輪番戳向圓心的一個粗瓷大盤,盤裡不是血紅的辣椒條就是烏黑的芥疙瘩,這是他們的佐菜。就著這些辣得嗆人酸得倒牙的佐菜,他們把玉米糝子喝得山呼海嘯。
周立功把目光再往回收,就看見自家的院子了。院子是土牆圈成的,土牆又厚又高,像長城一樣,這種夯土築牆的方法是從秦始皇手裡傳下來的,到現在也沒有變樣。院子里有四孔窯,這四孔窯並排鑿在周立功腳下的黃龍塬背上。院子中央坐北朝南矗立著一座大房,東西兩邊是兩溜廈房。大房是他爹媽居住的,也是全家人聚集的公共場所,他爹把它取名為「明德堂」,並且用厚重敦實的顏體書寫在門楣上。周立功知道「明德」二字源於《大學》,寄寓著他爹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理想。門楣兩邊的門框上是一副對聯:一等人忠臣孝子,兩件事讀書耕田。東廈房是大哥周立德的卧房,西廈房平時空著,偶爾他和三弟周立言回來住。
這樣的院子站在平地看跟別人家沒有多少差別,高大的院牆把裡面的格局都擋住了,只有站在高處才能看出它的不同凡響來:院落中央的大房在周家寨是獨一無二的。周家寨大多數人只住得起窯洞,蓋房子的寥寥無幾。就這幾家有房子的,他們也都是單薄簡陋的偏廈房,像他家這種氣宇軒昂的雙跨房在整個寨子里絕無僅有,真正是鶴立雞群,因此明德堂也就成了周克文家的代稱。這些建築上的差別一般人都能看得出,因為它是有形的,可周立功覺得他們家還有一種跟別人不同的無形的差別:明德堂不光是一座房子,它更承載著一種精神,這種精神是他爹一生的追求和理想。在別人眼裡,他爹蓋這樣的房子顯然是炫耀財富,但在他看來,他爹是在修自己心裡的廟堂。這麼莊嚴的建築會時時提醒他爹,立善存仁是人生最大的責任。
周立功最後把眼光落在自己的腳下。腳下的黃龍塬拔地而起,高達數十丈,綿延數百里,溝壑縱橫,峁梁峰立,就像是一排排黃色的巨浪顛簸起伏,稍微一站久,人就覺得頭暈。正是這架黃龍塬把周家寨弄成了半吊子,全村的土地一半在塬上,一半在塬下,一半是水田,一半是旱地。這種格局往好里說是旱澇保收,往壞里說就是半飢不飽。自周立功記事起,好像後者的情景遠遠多於前者,三年五載的總會鬧一次災荒。
想到這裡,周立功激動的心情稍微冷靜了一些,他意識到自己可能犯了中國傳統文人的老毛病,總是把鄉村生活詩意化。然而他理解自己的激動,畢竟四年沒有回家了,家鄉總在他的魂牽夢縈中。胡適教授在課堂上介紹過英國人愛德華·布洛博士的審美距離說,時間和空間的距離都可以產生美嘛。在這個意義上,他難免做一回陶淵明,對田園風光做一番禮讚。可是,他知道自己不能真正成為陶淵明,他爹或許可以,他絕不能,否則就等於否定了他毅然決然返回家鄉的目的。
周立功上的是北京大學,他最初學的是中國文學,這顯然是受了他爹的影響,但後來他越來越覺得文學的空泛和縹緲,無力應對眼下紛亂的現實。南方的革命軍紛紛擾擾,北京的北洋政府走馬燈似的改換門庭,各地的工運學運此起彼伏,面對這樣天下大亂的現實,如果是稍微有一些責任感的學生,怎麼還能夠沉浸在唐宋詩詞的唯美世界?周立功在學校里雖然不是思想激進的活躍分子,可他也不是只顧埋頭故紙堆的書獃子,國民黨、共產黨組織的各種遊行示威他雖然概不參加,但學校里的各種講座演講他卻一個不落。無論它們是宣傳什麼主義的,三民主義還是共產主義,自由主義還是法西斯主義,無政府主義還是國家主義,他都聽得津津有味。除了文學系的課程,他還選修和旁聽歷史、哲學、政治學、社會學等其他學科的課程,是馬衡、胡適、熊十力、張慰慈、馬敘倫、錢玄同、陳獨秀等教授的課堂常客,甚至跑到北京女子師範學堂去聽魯迅的課,因為他特別喜歡魯迅描寫江浙農村生活的短篇小說。在經過一段苦悶的徘徊之後,周立功將興趣完全轉向社會學,師從陶孟和教授搞鄉村社會研究。他這樣選擇的理由有兩條:第一,他覺得社會學是實實在在的學問,有現實的可操作性;第二,他是鄉村子弟,鄉村是他的根。
研習社會學一年之後,經陶孟和教授推薦,他認識了從美國回來的晏陽初先生,並參加了他組織的中華平民教育促進會,跟著晏陽初在長沙和煙台等地搞平民教育實驗。回家之前周立功剛剛去了河北定縣,晏陽初已經在那裡把單純的平民掃盲活動發展成了治理愚、貧、弱、私的系統的鄉村建設運動,並且取得了可觀的成績。正是定縣的變化影響了畢業關頭的周立功,他放棄了在北京就職的念頭,也謝絕了諸位已經在陝西各級政府任職的往屆同學的加盟邀請,毅然決然地返回故鄉,在這裡開展鄉村建設運動。
想到這裡,周立功明白了自己對這片土地的全部感情。他愛她,所以他每次回來都要迫不及待地登上黃龍塬欣賞她,把她盡收眼底,攬入胸中。這習慣從他上中學就養成了,哪怕是離開老家一個月,他都會抑制不住對她的思念。正因為愛她,所以他才小心翼翼地避開她的醜陋和貧瘠,而避開的最好方式是遠觀,是把握輪廓而捨棄細節。此時此刻,周立功忽然領悟了自己每次回家都要立即登高遠望的奧秘。以前他的行動都是下意識的,他從來沒有細想過其中的緣故,現在他忽然豁然貫通了。他知道如果不立即登高,在村裡待得稍微長一點兒,他的好心情馬上就被破壞了。每家每戶的門口都堆著高高的糞堆,糞堆漚出刺鼻的臭味,蒼蠅嗡嗡嗡地喧鬧著,肆無忌憚地往人臉上撞,噼噼啪啪的像飛沙走石。由於乾旱缺水,男人女人都蓬頭垢面,不知道多久沒有洗臉了,厚厚的垢甲讓所有人的臉色都變成青烏色。孩子們拖著粗壯的鼻涕,就像鼻孔里爬出兩條蚯蚓,要是蚯蚓從上嘴唇爬過下嘴唇了,他們就猛然一吸,把蚯蚓收進洞里。要是收不進去,他們就用手背一蹭,抹在自己的尻蛋上。反正他們差不多都是光身子的,娃娃們在長到知道羞恥以前基本都沒有衣服穿。偶爾有穿衣服的,那衣服就是寶貝,這習慣性的抹鼻涕動作立即招來大人的咒罵聲,短壽的、天殺的、狗日的、驢的……罵人的都是娃娃他媽,緊隨罵聲之後的是娃娃他爹的拳腳聲,緊隨拳腳聲之後的就是孩子們尖厲的哭叫聲……
還有更多的細節,自小在鄉村長大的周立功知道很多。可是在登高望遠的時候這一切都被過濾了,他看到的是「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田園風光。這讓周立功高興,反正他在家鄉也待不久,還沒等他的好印象被破壞殆盡,他又離開家鄉奔赴城市了,這總體上的聚少離多讓周立功對家鄉保持著大致的美好感受。
但這一次不同了,他不再是家鄉的匆匆過客了,他要在這裡紮下去,那些隱匿著的醜陋肯定全要浮現出來,他必須有充分的思想準備。
就在周立功思緒萬千的當兒,他的身後忽然響起了尖厲的狼嚎,周立功大吃一驚。他下意識地去摸自己的腳板,可他現在穿的不是泥屐,而是皮鞋,皮鞋根本就不能當武器。
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