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目標,自然是追尋引起這場可怕騷亂的張月晨,但當宇文他們一路急奔趕到水塔下時,起初看見的邪兵啟動的光芒已經消失殆盡,張月晨也早已不知去向。不知是不是因為受到邪兵的影響,原本是水泥砌成的灰白色水塔此刻已經變成了可怕的赤紅色,就好像有個巨人將一桶血水當頭潑在了巨大的水塔上,走近一看,塔身上還閃耀著濕潤粘稠的紅色光芒。
「張月晨會去哪裡呢?你應該知道吧?」從高塔上下來,宇文立刻焦急地拽住了丁嵐。
丁嵐有些慌張的望著宇文,愣了好一會兒,才驀然叫道:「我想起來了,她每次生悶氣,都會一個人躲到荷花池附近!」
「荷花池?範圍這麼大……」宇文皺著眉頭思考了一下,「當年朱執中道長也曾被星落刀所蠱惑,是高芳的自殺才讓他恢複了正常,我們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到張月晨,奪回星落刀。必要的話,就算殺死她也在所不惜!」宇文斬釘截鐵的口氣讓幾個年輕人不禁心中一震。
「但張月晨不會讓我們這麼多人隨便接近她,荷花池,還是一個人去比較好。而且……」宇文眼神嚴峻地掃了丁嵐一眼,竟然從腰後拔出一把小刀遞到丁嵐面前,「這件事……恐怕只能由丁嵐來做!」
那柄小刀雖短,卻也十分鋒利,大概是宇文隨身攜帶應急所用的。
唐考和方欣都一下瞪大了眼睛,宇文竟要丁嵐親手去解決張月晨?可看宇文臉上堅毅的神情,完全不象是在開玩笑。
剎那之間,方欣忽然覺得自己明白了,什麼是黃泉引路人……
丁嵐低頭沉默了許久,才顫抖著手接過宇文手中的水果刀,並開口說道:「好吧……既然張月晨性情大變是由我引起的,我來結束這件事也是理所當然……」
宇文微微張口,似乎有些欲言又止,但他最終還是什麼都沒有說。
荷花池,是學校里平日最為清幽僻靜的地方,也是夏天情侶們約會的好去處,不過現在已是初冬,滿池荷葉都枯黃敗落了,池邊冷風驟起,只會讓人徒生頹意。
丁嵐步幅緩慢地繞著荷花池走了一圈,就像在心不在焉地尋找著什麼丟失的東西,但他經過了池塘邊的每一張石凳,都沒有見到張月晨的蹤跡。他心下一片茫然,不知除了此處還能去什麼地方尋找。
不經意間,丁嵐抬頭望向荷花池的中央,卻一下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池心有個人工小島,並建有一座古色古香的小亭,張月晨現在就安靜地坐在那小亭中,彷彿是凝固在風景中的一個影子。丁嵐看了看腳下,荷花池雖然不大,但池水頗深,小島也與池邊相隔甚遠,還真不知道張月晨是如何走上那漂亮的小涼亭的。不過丁嵐已經顧不上許多,他立刻甩掉腳上的皮鞋,撲通一聲跳進了荷花池,直接向池心小島游去。
當渾身濕淋淋的丁嵐赤足走近小亭時,張月晨仍是背對著他木然呆坐在亭中,似乎完全沒有察覺丁嵐的接近。她手中抱著的正是那把黑黝黝的星落刀,其餘三柄邪兵則被她胡亂地扔在了地上。四邪兵中唯獨不見坎查短劍的身影,大概還是隱藏在張月晨的體內。
剛才爆發啟動的那隊白影似乎大大消耗了星落刀的靈力,此刻它已不再和其他邪兵產生共鳴。安靜的星落刀怎麼看都只是一截廢銅爛鐵,丁嵐實在無法想像它如何控制著五千古代亡魂,並隨時準備著襲擊校園裡的四萬師生……
「你還真會鬧中取靜啊,外面都亂成那樣了,你倒好,躲到這裡看風景來了。」丁嵐不敢貿然接近,便倚在亭柱上,用半開玩笑的輕鬆語氣提醒張月晨自己的到來。
張月晨渾身一震,緩緩地轉過頭,大眼睛裡含著一汪淚水,「丁嵐,你果真來找我了,我還以為星落刀的傳說是騙人的呢!」
「你……你怎麼就這麼傻呢?我一直都很喜歡你的啊……」心如亂麻的丁嵐勉強在臉上裝出笑容。
張月晨猛地站起身來,一下撲入丁嵐懷中,「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弄成這樣的,我只是想要你回來啊!」她的聲音裡帶著哭腔,將眼淚全擦在了丁嵐的胸前。
被張月晨攔腰用力一抱,丁嵐受傷的肋骨部位又開始疼痛難忍,他不禁悶哼了一聲,額頭上頓時沁出了冷汗。
「啊?你受傷了嗎?」張月晨有些緊張地抬頭望著丁嵐,臉上關切的表情竟是那樣的楚楚動人。
「好了好了,我沒事……你也不要哭了,沒有人會怪你的,只要你把星落刀交出來就行了。」丁嵐柔聲安慰著張月晨,眼睛卻始終盯著她手中的斷刀。
張月晨的眼神忽然變得異樣起來,她輕聲說道:「對不起,我不能給你,沒有星落刀,你又會離開我的。」
「小傻瓜,那你是不是一輩子都準備把這刀掛在身上呢?天天背著這麼一塊廢銅爛鐵,實在太難看了!」丁嵐做了個鬼臉,把張月晨給逗笑了,但她很快就收起了笑容,頗為嚴肅地說道:「要我把刀給你也行,但你得發個誓!」
「發誓……」丁嵐一怔。
「嗯,你要發誓,今生今世都不能再去想那個叫莫菲的女生!」
「就這麼簡單?我還以為是要我多看別的女孩一眼就被天打五雷劈呢。」
「嗯,就這麼簡單,你快發誓吧!」張月晨十分期待地眨了眨眼睛。
「好!」丁嵐鄭重其事地舉起一隻手,「我發誓,我今生今世都不會再去想……想……」
就象一台卡帶了的老式錄音機,丁嵐不斷地重複著那個「想」字,卻始終說不出那個人的名字……不知說過多少愛情謊言的花花公子,卻在關鍵時刻卡殼了。丁嵐終於發現,自己已將莫菲深深嵌進了心底,哪怕只是關於她的一句簡單謊言,也受到了自己本能的抗拒。
張月晨臉上的微笑凝固了。
「月晨……對不起……」丁嵐不知所措地說道。
「沒有什麼對不起的,你只是表現出了你的真心而已。」雖然還伏在丁嵐的懷中,但張月晨的聲音卻突然變得無比冷靜,「我真夠傻的,還一直以為星落刀真能改變世間的一切,可到最後,竟然連一個人的心都改變不了……其實,我只是嫉妒莫菲而已,為什麼她可以如此輕易地奪去我心愛的男人,而我卻沒有任何反擊的機會?」
丁嵐心中隱隱一痛,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
「算了,我不想再勉強你了……可是丁嵐,自從我出院回來,你就再也沒有吻過我,我現在只想要你一個真心真意的吻,可以嗎?」張月晨的眼神中流露出無限的悲涼。
剎那間,丁嵐理解了張月晨的心境,自己不是和她一樣嗎?追求的都是那種可以無限接近而最終還是只能絕望的愛情……
丁嵐久久凝視著她的眼睛,突然伸出左手捧起了張月晨精緻的臉龐。
四片火熱的嘴唇緊緊地接觸在一起,彷彿今生今世再也不會分離。
猝然間,丁嵐別在後腰上的手機劇烈地震動起來,他的心也隨之顫抖了一下。
這是藏在暗處的宇文在用約好的信號提醒丁嵐。現在,就是動手的最佳時機!
丁嵐手腕向下一翻,小刀立刻悄悄地滑出了袖筒,穩穩地落在他的手中,刀尖則對準了張月晨的後頸。
只需用力扎進去,一切就都結束了……
一秒,兩秒,三秒……時間一點點流逝,丁嵐卻象被人施放了石化魔法。持刀的那隻手一直沒有動。
短暫的時間裡,丁嵐腦中閃過無數靜止的畫面。洶湧如潮的死靈軍隊,碎石堆砌的巨大墳墓,身處極度恐慌之中而四處逃竄的學生們,以及在攝像機前巧笑嫣然的女孩。這所有的記憶碎片猶如一幅幅幻燈片般在他眼前滑過,但最後定格在他腦海中的,卻是莫菲那張冷漠蒼白的臉!
忽然,丁嵐的手指一松,小刀無聲無息地掉在了草地上。他閉上雙眼,用剛才還拿著小刀的手再次擁緊了張月晨,在那個無比漫長的吻上投入了更多複雜的感情。
然而,耳邊倏然擦過的瑟瑟風聲驚擾了意亂情迷的丁嵐,他的唇間突然嘗到了一股甜腥的味道。丁嵐愕然地睜開眼睛,看見的卻是張月晨嘴中湧出的汩汩鮮血,以及一支橫向貫穿張月晨纖細脖頸的長箭!
張月晨眼神迷茫地看著丁嵐,似乎還沒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麼,她微微張開了嘴,但喉中只能發出幾個沙啞的音節,已構不成完整的字句了。
「堅持住!你一定要堅持住!我這就帶你去醫院!」驚惶失措的丁嵐連忙環顧四周,終於在小島的另一端看見一條簡陋的木舟停靠在岸邊,這木舟大概是學校的工作人員平日打掃小島衛生時用的,張月晨一定就是劃著它來到了人工島上。
可還沒等到丁嵐將她抱到小舟旁,就只見張月晨的一隻手輕輕地在丁嵐臉上拂過,然後腦袋無力地向後一仰,帶著神秘的笑容悄然離開了這個世界。直到停止呼吸,她仍然緊緊地握著星落刀,彷彿只要它還在手上,丁嵐就永遠不會離開……
「月晨!」丁嵐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長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