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言傳

「嘩……」有些渾濁的自來水從水龍頭裡噴射而出,水管里發出一陣悶悶的嗡嗡聲。

唐考將手伸到龍頭下,水壓過大了一點,飛濺的水珠立即打濕了他的胸襟,唐考搖搖頭,將水龍頭擰緊了一些。他胡亂地洗了洗手,順勢又將濕漉漉的手在臉上亂抹了兩把,冷水一激,將唐考昨夜挑燈夜讀積攢的瞌睡蟲趕跑了不少。「唉……」唐考輕嘆一聲後,才突然注意到,衛生間內還有另外一個人。

那人隔著一個水池,與唐考並排站在衛生間的鏡子前,個頭比唐考高出了一截,身上的藍色襯衫雖然有些發舊褪色,卻漿洗得很乾凈。似乎察覺到唐考在觀察他,那人扭頭望向唐考這邊,有些窘迫地笑了一下。唐考這才看清,那人手中拿著一把瑞士軍刀,正費力地修剪著臉上凌亂的絡腮鬍。

唐考想了一下,從書包里拿出一片削鉛筆用的單刃刀片,放在那人面前的水池上。「用這個吧,瑞士軍刀不是用來刮鬍子的。」

男人有些驚訝地拿起刀片,又看了看唐考,臉上突然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很誠懇地說了聲謝謝。唐考微微一笑,向那男人略點了點頭,便轉身走出了衛生間。

「真是個奇怪的傢伙……」唐考一邊向教室走去,一邊回想剛才所見到的那個怪人。怎麼會有人躲在教學樓的衛生間里用瑞士軍刀刮鬍子呢?

「哎……在這裡!」走進階梯教室,窗邊有人向唐考揮了揮手。唐考慢悠悠地向窗邊走去,向他呼喊的人是唐考的朋友丁嵐,兩人之間一直有個不成文的規矩,誰先到教室,誰就去窗邊佔兩個座位。

教室里鬧哄哄的,新學期開學,大家一個暑假沒見面了,自然有許多話題可以閑聊。

「那本小說你看完了沒有?」丁嵐口裡嚼著口香糖,懶洋洋地問道。

「沒勁……寫得虎頭蛇尾的,最後所有怪事全栽贓到外星人身上,草草了事,冤枉我熬夜看結局,真是既浪費時間又浪費感情……」唐考用力將書包砸在課桌上,把前排的女生嚇了一跳,回頭白了唐考一眼。

「這樣啊……那你不用給我了,直接拿到租書店去還了吧。」丁嵐不知從哪裡拿出一本日本女優的寫真集,開始翻閱起來。

「這……你哪裡得來的?」唐考隨便瞟了一眼,被書上異常暴露的女孩嚇了一跳。

「網上買的,今天剛收到。」丁嵐滿不在乎地翻開一頁,書上的美女大大地岔開了雙腿。

「當心被老師看見沒收了,再定你個傳播色情書籍的罪名,直接把你開除掉!」唐考嘴上雖然這麼說,眼睛卻一直沒再離開那本寫真了。

就在兩個男生悶頭看寫真時,有個清脆的女聲在唐考的身後響起:「最新消息啊,這個學期老馬不教咱們了,換人了!」

「啊?那換誰啊?」

「老馬古代史教得還行啊,為什麼要換人呢?」

不少學生一下都湊到那女聲的附近。唐考沒有回頭,卻也支起了耳朵。不用回頭他也知道,那是班長方欣又在開新聞發布會了。

「好像是因為老馬要搞一個考古課題,出差一年,就向學校推薦了一個代課老師。剛才我去教導處辦事,正聽到年級主任在裡間對新老師訓話呢。」

「啊!代課老師?男的還是女的?」

「男的!」

「帥不帥啊?」

「你又發花痴了啊?我就看到個背影,只知道他個子很高。」

「可能是高個子帥哥哦……」一個女生真的開始發花痴了。

「什麼帥哥?多半是位大叔吧,我聽見年級主任很不滿地對那代課老師說,我們這裡不是藝術類院校,教師的形象可不能標新立異,若是不把絡腮鬍刮掉,就不準上課!還說什麼為人師表,儀容為重什麼的。」

「唉……原來是留一臉鬍子的邋遢大叔啊……沒戲了……」

「一臉鬍子?」唐考心中格登一下,難道剛才在衛生間里遇上的,就是新來的代課老師?

「行啦行啦,什麼沒戲了?你又沒損失什麼,我的損失可就大了……上學期好不容易和老馬打好了關係,還以為這學期可以稍微逃一下古代史的課了,誰知道換老師了……」方欣在唐考身後嘟嘟囔囔的,唐考不禁有些想笑,方欣這樣的學習標兵,又頂著班長的帽子,想逃課還需要先和老師搞好關係,實在是太束手束腳了。

「嘀……」上課鈴響了,不知什麼時候,講台上已經站著一個高瘦的男人,還在三兩成群聊天的學生們一驚,開始坐到各自的座位上去。這人是什麼時候進來的,包括唐考在內,許多人都完全沒有注意到。

「咳咳……」講台上的男人清了清嗓子,朗聲說道:「各位同學,因為有一個比較重要的課題研究,馬立老師被學校外派到北京去了,所以呢……這個學期的中國古代史課程就將由我來代課……」

「方欣你又騙人!這個老師好年輕,好帥啊……哪裡是什麼大叔了?」一個女生低聲對方欣說道。

「我怎麼知道啊?不是告訴你我只看見了背影嗎?說是大叔也是你們自己猜的,你怪我幹嘛?」方欣忿忿不平的聲音傳到了唐考的耳中,他不由微微一笑。眼前這位新老師正是唐考在衛生間里看見的那位怪人,看他那剛刮過的面頰,尚且還有些發青。

「先自我介紹一下。我的名字是……」新老師隨手從講台上拾起半截粉筆,轉身在黑板上寫下四個有力的大字——宇文樹學。

奇怪的名字使得講台下頓時引起一陣小小的騷動。一個大膽的女生對宇文樹學叫道:「老師!我應該叫你語文老師呢?還是該叫你數學老師?」

「哈哈哈……」教室里一陣爆笑。

宇文樹學鎮靜地揮了揮手,似乎對自己的名字會引發笑聲早已有了心理準備。他認真地對那位女生說道:「其實……你可以叫我歷史老師。」

「呵呵……」學生們又發出一陣笑聲。

「好了,我們開始上課。」宇文翻開手上的課本,他大致翻了幾頁,眉頭便皺了起來。

學生們都不知道他為何皺眉,便靜靜地等宇文發話。

「各位同學,很不好意思,由於事起倉促,這本教材我也是今天才剛拿到手,我……還沒有備課……」

台下一片嘩然,唐考也有些哭笑不得,這個新老師,難道從前就沒上過中國古代史嗎?

「算了,」宇文把課本一合,「既然是第一節課,也不必這麼守規矩了,你們今天想聽點什麼,我就說點什麼吧。」

一時間,學生們都有些糊塗了,還有這麼上課的嗎?

「唐宋風流大家都聽煩了,老師說說晉朝吧。」一直在偷偷看寫真的丁嵐突然開了腔,看來他是有心要試試新老師的實力。

「好,那咱們今天就說說這晉朝。」宇文答應得倒也乾脆,轉身便在黑板上又寫下「魏晉舊事」四個字。

「三國那樣波瀾壯闊的時代過去以後,兩晉的正史就枯燥了許多,老師不要說書本上的東西,給我們說說野史吧。」唐考和丁嵐是哥們,自然要趁火打劫,為難一下這個奇怪的宇文樹學。

教室里突然靜了下來,學生們都在等待著新老師的表現。

「嗯……」宇文微微沉吟,「那就說點你們不知道的吧……《廣陵散》這首古琴曲,你們可曾知道?」

「知道,不就是《笑傲江湖》裡面劉正風和曲洋對酒當歌時演奏的琴曲嗎?還傳給了令狐沖呢!」一個坐在教室中央的男生悶著聲音回答道,他周圍的幾個女生不由得捂嘴偷笑起來。

「是啊,曲洋說他連盜了二十九座古墓,才從東漢蔡邕的墓中拿到的。呵呵……金老先生的故事寫得很是精彩,雖說小說家言不可全信,倒也不是完全沒有關聯啊。」宇文頓了一頓,又接著說道:「《廣陵散》這首古曲,一直是與嵇康這個人一同流傳下來的。」

靠窗邊的唐考忍不住插嘴說道:「竹林七賢中的嵇康嗎?很有人格魅力的一位啊……」

「沒錯,竹林七賢,這魏晉時期的七位著名憤青中,嵇康是很特別的一位,嗯……放到現代來看,也可以說他是著名文學青年、搖滾先鋒吧。」宇文抬手虛點了一下唐考,對他的說法表示了肯定。「晉司馬氏與曹魏爭奪天下,司馬王朝偽善的厲害,嵇康看不慣,寫文章罵人也改變不了什麼,只能和朋友們躲在竹林里醉生夢死,撫琴散心了。但最終仍然沒能躲過『亂政』的罪名,被司馬昭所害。」

「《廣陵散》這首琴曲,就是嵇康臨刑的時候演奏的最後一曲。雖說他臨死前說:『《廣陵散》於今絕矣!』可這首古曲現在不也流傳下來了嗎?」丁嵐的聲音還是那樣懶洋洋的。

「嗯,你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嵇康刑前撫琴,曲終之時,仰天長嘆道:『袁孝尼嘗請學此散,吾靳固不與,《廣陵散》於今絕矣!』流傳到現在的《廣陵散》,就是那位想向嵇康學習《廣陵散》而又被拒絕的袁孝尼,憑藉自己多次聽嵇康演奏後的回憶所記錄下來的,人的記憶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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