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瘟疫、病痛以及靈魂的苦惱都無法困住男人。然而,對於男人來說最苦惱的曾經是,現在是,將來也會是——卧房裡的悲劇。」
——列夫·托爾斯泰
「你有過高潮嗎?是在什麼情況下?告訴我,那一次你的感覺怎樣?」
治療的第一天,弗吉尼亞·約翰遜坐在一個鬱鬱寡歡的妻子對面,開始詢問起她性生活方面的障礙。隔著木頭桌子,她打開手風琴式的摺疊文件夾和一疊信紙,草草記錄下一連串筆記。放在她們中間的麥克風收錄下了每一個問題和回答。它連在屋內的一台碩大的錄音機上,機器旁存放著記錄各種會議的大量磁帶,供將來的回顧和分析。
在接下來的兩個小時里,穿著一身白大褂、一頭深褐色長發高高盤起的約翰遜夫人,同情地盯著這位困惑的女人,提出了一系列專為發掘婚姻中隱藏故事所設計的問題。
「性方面的問題對你另一半的影響如何?在你的回憶中,第一次出現是在什麼時候?你是如何處理這些問題的呢?」
「你是否注意過你丈夫在勃起或射精方面有什麼問題?」
「在性生活方面,你的丈夫是如何嘗試取悅你的?效果如何?」
「對於夫妻性生活以及婚後日常生活的其他方面,在你看來女人合適的角色是什麼?」
「你覺得你的丈夫會如何回答這些問題?」
在隔壁房間,威廉·馬斯特斯醫生對著這位女人的丈夫詢問著類似的問題。他發掘著這位丈夫關於約會、婚姻、離婚以及撫養孩子等種種經歷的感覺,以及他的宗教信仰、夫妻雙方的教育和社會背景。他甚至問及了一個更敏感的關於婚前性行為的問題: 是否手淫過,或者在他和自己的伴侶進行性生活時是否喚起過特殊的畫面及幻想。馬斯特斯問這位丈夫,在過去是否親眼目睹過自己父母做愛的場景,不管是意外還是有意為之;是否曾經扮演過「醫生」,和別的孩子一起玩「性遊戲」;是否曾經半夜裡因為自己短褲里的遺精而醒來;是否有過同性戀的經歷。馬斯特斯還要求他描述他的配偶最初對他的吸引是什麼,他們的蜜月是怎麼樣的,做愛的頻率如何,以及他會將什麼樣的場景、觸覺、聲音以及氣味和做愛聯繫在一起。
到了第二天,馬斯特斯和約翰遜交換對象。她和丈夫交談,而他則和妻子交談——重複同樣的問題,他們將這一過程稱為「病史採集」。了解每一對夫妻的需要、心愿以及慾望是馬斯特斯和約翰遜「雙重治療」計畫中重要的第一步。通過從兩個方面獲取的信息,夫妻性愛的整體情況會很快浮現出來。馬斯特斯和約翰遜繼而便可以開始改善夫妻關係,填補伴侶之間巨大的差異。到了他們兩周治療計畫的第三天,他們會對比夫妻兩人對於最私密問題的回答:
「對於你的丈夫(或妻子),通過這個治療計畫你想要得到什麼改善?」
「你的配偶對於婚姻生活中性生活的部分興趣如何?」
「你的丈夫(或妻子)從你這兒最希望得到的是什麼?」
這些回答給解惑提供了線索,可以讓人瞥見一段婚姻的核心。這一點,他們相信單獨的一個治療師,特別是男治療師,是無法企及的。雖然一些詢問技巧借鑒了阿爾弗雷德·金賽,其他一些則吸取了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建議,但是由馬斯特斯和約翰遜涉及的雙重療法是獨一無二的。對於許多人來說,他們提供了務實的治癒婚姻問題的見解,在改變生活方面,其效力遠遠超過了一般治療師或者宗教顧問的能力。到了20世紀60年代中期,隨著生理測試接近尾聲,馬斯特斯和約翰遜門診里最親密的時刻更多是發生在人們穿著衣服的時候,而不再是赤身以對之時。
「他們的工作完全是革新式的——『雙重療法』的模式實在太棒了。」哥倫比亞大學醫學院精神病學的臨床教授亞歷山大·N·樂維醫生說。他和妻子是首批患者之一,他本人後來也成為了這個項目的進修人員。馬斯特斯和約翰遜出版了他們開創性的著作之後不久,在紐約的一次演講上,樂維首次聽說了兩人的名字。作為一個剛從醫學院畢業的學生,他還不確定從他們的陳述中能了解些什麼。樂維當時已經從醫學院畢業,進入了那個以了解人體所有功能為自豪的學科——內科進行第三年的培訓。然而,與馬斯特斯和約翰遜突破性的結果相比,醫學界對於性方面的事情實在毫無準備。「顯然,這些人要麼是騙子,要麼真的在做一些全新的事情。」他回憶說。樂維和他的妻子馬蒂爾德專程前往聖路易斯,尋找屬於他們自己的奇蹟,就好似去盧爾德 冒險一般。「馬蒂爾德從沒有過高潮,就這麼簡單。」無法克服自己性煩惱的樂維說。出生於匈牙利的樂維,少年時期在本篤會修道院上學,並一直在那兒住到了19歲畢業那年。「人們說,『將初吻獻給你孩子的母親』。」他回憶起牧師對於夫妻恩愛的有限智慧時說,「馬蒂爾德有著類似的背景,因為她來自秘魯的法國修道院。這個[治療項目]的一切對於我們來說真的是大開眼界。」在樂維看來,男女組成治療團隊來指導已婚夫婦,這樣革命性的想法是世界上最有意義的事了。
從一開始,理解性愛科學的目的就是要幫助人們克服做愛中的困難——馬斯特斯和約翰遜稱之為「性障礙」。批准他們初始研究時,華盛頓大學對於馬斯特斯提出的「治療性功能不全的最大障礙是在人類性反應領域缺乏足夠可靠的生理資料」這一觀點表示同意。指導他們的一個簡單邏輯是,在能夠治療性愛相關疾病之前,必須了解它是如何運作的。在1959年1月,經過了數年對於性愛過程中人體在解剖與生理方面反應方式的研究,馬斯特斯和約翰遜開始了一項實驗性治療項目,以改善美國夫婦在性愛生活中的障礙。由於他們的方法並不確定效果如何,因此也沒有收取任何費用。最初關於人類性反應的實驗讓馬斯特斯成為了一名研究者,但第二部分的研究則凸顯了他的弱點。不管是他還是約翰遜都缺乏心理治療的訓練(儘管《時代》雜誌將約翰遜定義為一名「心理學家」)。馬斯特斯之前所接受過的最相關的教育是精神病學系關於訪談技巧的3個月課程。約翰遜的經驗更為缺乏——僅有一些涉及內心與頭腦的雜亂的本科課程。然而奇怪的是,正是由於缺乏訓練——特別是當醫學院出生的精神病醫生都受到弗洛伊德理論教育的時候——他們的實驗有了廣闊的維度,不受傳統的束縛。「我們並不知道什麼是不能做的,這恰恰成了巨大的優勢。」馬斯特斯說。
弗吉尼亞·約翰遜對於人類行為的本能理解遠遠超過了馬斯特斯的掌握,後來證明這是在探索性愛治療領域中最為寶貴的一點。作為門診時笑容可掬、親切友好的女主人,她目睹了人們在做愛時最為深切的渴望、憧憬以及恐懼,通過這些她學會了在日常工作中如何勸告、安慰並教導他們。她擁有了一定的實踐公信力,從而填平了與馬斯特斯之間的距離,讓自己有機會與他平起平坐,而不再是一名「副手」或者其他可替代的同事。她提出的好幾個行之有效的方法,在他看來都猶如「尤里卡瞬間」 。就和一些修理管道的水管工一樣,她透過單向鏡觀察性愛過程並提出實用的解決方案,而不是設法將成年人的神經質追溯至孩童時期的根源。「至少70%的治療方案是她的主意。」馬斯特斯後來說。約翰遜吸取了其他人的理論,尤其是心理學家艾伯特·艾利斯和天普大學的約瑟夫·沃爾普,前者在20世紀50年代就開創了夫妻共同諮詢的先例,後者的行為學理論中反映了B·F·斯金納、約翰·沃森以及伊凡·巴甫洛夫的一些觀點。馬斯特斯的同事都嘲笑他所說的革命性治療模式主要歸功於約翰遜的想像。馬斯特斯意識到他們正在開創一個全新的途徑——其他人稱之為認知行為療法——在較短的確定時間段里令問題獲得改善。他們沒有用狗或者老鼠做實驗,也沒有用電流來刺激活體病人。為了改變壞習慣,他們將沃爾普的「系統脫敏」法應用到了自己的治療方法中——慢慢地學習放鬆、克服恐懼和焦慮。馬斯特斯從不迴避約翰遜的支持或者將她的主意佔為己有。他越來越多地聽取她在治療方面的主意和直覺,這些後來都證明是有價值的。
約翰遜支持這種雙重治療的方式,特彆強調它從一開始便將夫妻雙方納入治療範疇。在過去,治療通常只關注「功能障礙」的那一方,比如陽痿的男性或者無法達到高潮的女性。另一方對於治療始終不知情,通常還會規避問題的責任。丈夫陽痿的妻子不知道她應該等到什麼時候才能有性方面的進步或者採取主動,或者是否應該繼續等。反之也類似,妻子無法到達高潮的丈夫可能無止境地等待,擔心自己可能會被歸咎為要求過高或者失去興趣。但是馬斯特斯和約翰遜很了解,他們推斷說:「在任何遇到某種性生活障礙的婚姻中,都不存在某一方完全置身事外的可能性。」
日積月累之下,約翰遜讓馬斯特斯明白,許多男人只是不了解女性性愛中潛在的動態。在圓桌討論中,當大家就記錄進行比較時,這一點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