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牌麗思卡爾頓酒店散發著某種波士頓婆羅門 色彩,這要歸功於英殖民地嚴苛的傳統。傍晚下午茶時間,酒店餐廳內摩肩接踵,女人們裹著皮草,戴著珍珠和鑽石。樓上,壁爐烘暖了豪華套房,侍從看顧著火焰,在主人入睡前鋪好了長絨床單。對於外地的醫學專家來說,這種舒適是那些在哈佛、麻省理工或者《新英格蘭醫學雜誌》(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e)工作的人們選擇入住麗思的原因之一。
在一次拜訪波士頓的出版商時,馬斯特斯與約翰遜很中意這間大酒店,它後來得以成為他們發行書籍的首站也是件非常開心的事。在之前面對懷疑者時,他們爭出風頭的表現並沒有佔到多少便宜。在芝加哥,被婦產科學大會攔於門外時的他們包下了一個大套間來介紹自己的發現。在用影片展示實驗結果時,他們還用美酒招待了華盛頓大學的醫療同仁。但兩次的結果都相當糟糕。儘管如此,這些過去的經驗讓他們作好了十足的準備來迎接後續的挑戰。他們不希望在波士頓再次出局。
1966年4月,馬斯特斯和約翰遜在麗思主持了一系列較為特別的出版發行見面會,比起往常那種媒體提問的單一模式,這更像是非正式的討論會。坐在掛著落地窗帘的窗戶邊的舒適椅子里,兩個小時的會議期間,他們討論著自己的發現,生動而讓人信服。他們特意預定了兩個單人間,以免招人口舌。
在活動期間,懷疑者對於馬斯特斯鮮活的權威感以及精湛的技藝印象深刻。約翰遜,帶著她經過訓練的嗓音,進一步用淺顯的語言對他們的研究做了說明。他們的出版社邀請了好幾位具有影響力的記者,包括《紐約時報》(New York Times)的約翰·科里、《生活》雜誌(Life)的艾伯特·羅森菲爾德、《芝加哥每日新聞》(Chicago Daily News)的亞瑟·斯奈德以及《紐約先驅論壇報》(New York Herald Tribune)的厄爾·烏貝爾,這個核心團隊將影響所有的媒體封面。雖然部分研究結果之前已被流出,但在麗思的這些長時間的輕鬆討論成為了馬斯特斯和約翰遜首次正式地與媒體見面。結果好得不能再好了。「馬斯特斯醫生和約翰遜夫人與全國科學作者面對面的交流對他們的書本產生了極其良好的影響。」《哈珀》雜誌(Harper』s Magazine)在其稱讚的文章中總結道,「他們是來自密蘇里州的性愛聖騎士。」兩位曾經很不起眼的研究者如今被人用尼采哲學中超級英雄的辭彙來描述,說他們「具有異常的敏感性、勇氣和毅力」,教育了所有國民。一如以往平淡的行文風格,科里在《時報》的快問報道中強調了那些幾乎難以想像的數字。科里注意到,在11年的研究期間,通過「直接觀察」成百上千對「性交或自慰」的男女,有近10000次高潮被記錄。在提到約翰遜到來之前馬斯特斯前期研究中的妓女時,科里對讀者說,「更為精確而保守的估計」可能是在12000次到15000次高潮,這個數字讓人驚呆了。和其他科學作家一樣,科里強調馬斯特斯和約翰遜只是最純粹的穿著白大褂的科學家,一對頭腦清醒的男女組合,「歷經艱辛才凈化了書中可能被視為淫蕩的部分」。但是並非所有的人都同意這個說法。和法伯以及其他人一樣,評論家艾伯特·高曼一味地指出「塑料人造陰莖」以及這項研究關於人類親密行為的冷酷描述。在對此書的評論文章中,高曼抱怨說它應該取名為「人體性愛技術」,因為書中即使是老年人也似乎性慾旺盛。「有人希望我們可以回到早期的智慧,接受身體的下滑,在超越身體的追求上尋找補償。」高曼悲嘆道,「也許真誠的預想就是書中所聲稱的最難以忘懷的場景,一個女人通過機器自己和自己親熱。」
在700篇關於《人類性反應》的評論和公告中,最大的認可標誌來自《美國醫學學會雜誌》,這個曾經回絕他們研究成果的專業刊物。「為什麼這項研究用了這麼多時間才發表?」《美國醫學學會雜誌》的編輯問。「比起只教學生胃的解剖而鄙棄關於它如何工作的知識,只教生殖器官的解剖而忽視它們正常活動時的功能同樣不合理。」在20世紀60年代傑出的科學領域,像精神病學家喬治·克虜伯這樣的讚賞者說馬斯特斯和約翰遜的發現照亮了性愛的世界,回顧起來,這個世界就好像NASA記錄到曲線和裂縫之前的月亮的另一面。「如果我們把性結合看作是神聖的東西,不可以對此進行研究,那麼請好好想想,在伽利略時代,星星也是被人這樣看待的。」另一個評論者這樣堅持道。儘管阿爾弗雷德·金賽已經給出了美國性愛實踐的大體框架,另外一些人,比如瑪麗·考爾德倫博士,也推動了學校的性教育課程,但馬斯特斯和約翰遜所做的,是對於那些無數人未曾問及的特定問題找出了科學答案。社會學家約翰·加尼翁觀察到,「每一個人似乎都很喜歡性教育,但對於那些提供知識、讓我們可以用此教導他人的研究,他們卻都很反對。」
面對訪問,馬斯特斯對他們多年來不得不承受的持續審查和保密措施選擇了匆匆帶過。儘管這次成功是一種個人的肯定,是他長期尋找的目標,他對外還是保持著冷靜、沉著和謙卑。他在研究中顯露出極度的驕傲,但對眾人的關注卻並不那麼有興緻。他坦白地稱:「最重要的是事情完成了。」他告訴媒體恐嚇信只佔所有信件的10%。他說大部分的信都是私人求助。但是10年後,馬斯特斯承認《人類性反應》發表之後,有75%的信都寫著「去死吧」。書出版4年後加入的一位同事瑪麗·埃里克森回憶道:「這些信很恐怖,大部分不堪入目。」
他們用教科書發行的方式取得了很大成功。出版商一開始用樸素的牛皮紙包裝將這些書送到醫生們的手上。它很快飆升到最暢銷書籍之列,在數月內就賣出了約30萬冊。「我們第一次體會到了公眾意見的認同,而不是抵制,」約翰遜對《新聞周刊》(Newsweek)說道,這份雜誌後來稱他們的努力是「性科學領域最有勇氣和最細緻的試驗」。《人類性反應》使美國公眾對性的討論產生了轉變,開創了在媒體上坦然言說的新紀元。儘管對這些浮誇的行文,馬斯特斯與約翰遜感到有點好笑,但他們依然仰賴著媒體關係與自己的臨床式描述,竭力做到不冒犯讀者。他們一直避免使用任何不雅的辭彙以通過審查。為了不那麼挑釁,他們只提到了一次口交,而肛交則完全沒有涉及。媒體可能也只是複述了他們的語言,並沒有出現那些淫穢的部分。「你應該知道這書的出版最初考慮的就是被接受程度——這也是它首先使用英文發表的原因。」比爾這樣開玩笑道。
馬斯特斯與約翰遜這種機械的方式根植於美國對科學的尊敬,他們的書順應了這個靦腆的民族。詳細的性知識突然成為報紙、雜誌、電視訪談的標準配備,媒體都發現觀眾非常樂意看到馬斯特斯與約翰遜關於性的對話。約翰遜後來寫道:「當與性相關的內容開始增加並被接受,人們也就漸漸忘記了它的威脅。」「他們開始去傾聽,而不是激動地反對。這種進步伴隨著媒體意識到這是一本非常暢銷的著作。」一些女性雜誌在20世紀60年代還是對這個話題較為忌憚,它們選擇將描述重點放在馬斯特斯與約翰遜身上,直到性改革贏得更廣泛的民眾認可。「就像水閘打開一樣,」約翰遜回憶說:「忽然之間,幾乎所有的雜誌——即使是單身群體的雜誌——都將性愛作為賣點。除了給食品、時尚、育兒等留下一點空間外,大部分的篇幅都在討論性愛,因此可以說是媒體造就了這場觀念革命。」
在20世紀60年代,美國正經受著肯尼迪兄弟和馬丁·路德·金遇刺事件的震撼,街頭到處都是民權示威遊行和種族騷亂。越戰衝突導致對草案的大範圍抵制,人們反對林登·約翰遜就任,選舉了一位後來因為名譽問題辭職的尼克松。在這場政治與社會戲劇化發展的漩渦中,性愛的傳統定義、愛情、家庭以及承諾都變為開放的議題。媒體記錄了嬉皮士彩色念珠、反戰性愛集會、自由戀愛烏托邦公社、伍德斯托克音樂節上裸體的花癲派少年、暴露開放的迷你裙、及膝的搖擺靴、露臍喇叭褲、皮膚上塗著搖滾幻彩熒光漆的潮人電影《我是好奇的黃色》(I Am Curious Yellow)和百老匯劇《頭髮》(Hair)中的裸露部分,一切的一切都在為從未出現的性解放發出吶喊。「60年代可以被稱作是性高潮狂熱期。」馬斯特斯帶有些許諷刺意味地宣稱。即使是壓抑的郊區妻子,就如《畢業生》(The Graduate)中的魯濱遜太太,也都因為書本而大膽起來。「馬斯特斯與約翰遜將婦女們視作有多次高潮能力的性愛運動員,這一觀點立刻融入到性解放的精神當中,更準確地說,是性試驗當中,並徹底席捲了整個國家。」年代觀察作家簡·格哈德寫道。
在書出版後不久,馬斯特斯與約翰遜開始更為廣泛的醫學高校宣傳,常常面對的是多到只能站著的觀眾。比爾並沒有取笑自己對《人類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