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年輕時的吉尼 第四章 永不回家

比爾·馬斯特斯踩著滑水橇,舉著一位金髮美女,滑行在彩虹湖上。風吹動著她的秀髮,而他則是滿面春光,興高采烈地不停向岸邊羨慕的人群揮手致意。弗朗西斯·貝克醫生至今還保留著妹妹和自己這位大學室友當時在紐約北部阿第倫達克山區這片波光粼粼的淡水湖上嬉戲的照片。弗朗西斯回憶起當初的場景時說:「比爾和多迪經常會駕著我媽的克里斯 小船出去滑水,他會讓她騎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後在湖面上滑來滑去。」當時弗朗西斯就坐在船上,看著自己的妹妹像是比爾的戰利品一樣被他得意地頂在肩膀上。

彩虹湖帶給了威廉·豪威爾·馬斯特斯前所未有的幸福感,這個年輕男人此前的人生里幾乎從未嘗過快樂的滋味。暑假在這樹木叢生的湖岸邊做野營輔導員對於馬斯特斯來說是種難得的休閑,從漢密爾頓大學到後來的羅徹斯特醫學院,他一刻不停地在學習。一連3年,比爾·馬斯特斯學期一結束就報名參加阿第倫達克山脈野營隊,等到新學期開始,他又立馬回到學校開始新的學習,在這期間他從未回過一次家。

1938年8月的某天午後,弗朗西斯邀請比爾到他家湖邊的別墅吃飯。儘管都在漢密爾頓上學,那時的比爾和弗朗西斯還不怎麼熟。那頓午飯,弗朗西斯的妹妹傑拉爾丁——大家都叫她「多迪」——讓比爾印象深刻。從此以後,比爾成了貝克那幢避暑別墅里的常客,他一有時間就會過來和多迪一起玩耍。「我很確定他來不是為了看我,」弗朗西斯竊笑著說道,「起初的確是來看我。但自從認識了她之後,我就只有靠邊站的份兒了。」漢密爾頓是個男子學校,在那兒上學的比爾之前並沒怎麼和女孩打過交道。他努力地保持鎮定,以免自己在和多迪講話的時候舌頭打結。比爾後來在一本未出版的回憶錄中寫道:「我並不是個善於花言巧語討人歡喜的人。和她在一起的時候,雖然總想著跟她海誓山盟一番,但終究因為見面太少而沒能表達出自己的想法。」

彩虹湖是個田園詩般美麗的地方,似乎一開始它就是為浪漫愛情而存在的。在漫長而炎熱的周末,朋友們常常乘坐貝克太太的那艘16英尺桃花木汽艇去湖上漫遊,這位寡婦一心只想著讓自己的孩子們開心。通常都是弗朗西斯開船,比爾和多迪則在後面滑水。弗朗西斯說:「滑完水,他們會去游會兒泳,有時也會和我一起去湖邊喝杯雞尾酒。」即便是處於如此輕鬆的氛圍,比爾·馬斯特斯也總是把自己封閉在一堵堅不可摧的城牆裡。隨著對比爾了解的加深,弗朗西斯漸漸明白了這個青年的複雜過去以及他糟糕的家庭情況。在漢密爾頓,比爾總是和家住附近的同學一起過假期。「他連聖誕節都不回家過。」在比爾心中似乎有著一個至死都無法釋懷的傷痛。弗朗西斯繼續說道,「他被自己的父親深深地傷害過,這就是他和自己生命中最親密的男人之間的關係。正是因為這種關係讓他的自我保護意識變得格外強烈。」

比爾的父親,弗朗西斯·魏恩·馬斯特斯,是個吹毛求疵的暴脾氣男人,在家動不動就會發怒。在皮特尼·鮑斯郵資清算公司(Pitney Bowes postage meter pany)擔任旅行代理人的弗蘭克·馬斯特斯,因為要去各地開辦事處的緣故,帶著妻子和兩個孩子——比爾和他的弟弟弗朗西斯——幾乎跑遍了整個中西部地區。他們從不會在某一個地方長住,1915年12月27日比爾出生的時候,馬斯特斯一家還住在克利夫蘭,不久之後就搬往了匹茲堡,此後又在艾文斯頓、伊利諾伊、休斯敦城外的一座農場、密蘇里州的堪薩斯城短暫住過。弗蘭克·馬斯特斯的憤怒和暴力多數爆發在他大兒子那些情有可原的缺點上。瘦瘦弱弱的比爾因為家庭暴力而得過兩次敗血症——一種血液感染——足足讓他卧床休養了好幾個月。整日的高燒最後導致比爾的左眼輕微有些斜視。

他的角膜周圍,特別是外側,也留下了一圈明顯的白斑。比爾的一生都帶著這樣的「白眼病」,這讓他的眼神總是顯得有些無情且讓人不安。「如果他不喜歡你,他就會斜眼看你,就好像你不在他跟前一樣。」比爾的校友艾迪生·沃德韋爾回憶說,「他的眼睛時常讓他顯得十分冷酷。」

12歲的時候,比爾憑藉著自己的聰明才智考入了中學,儘管後來事實證明這完全是個錯誤。馬斯特斯在回憶錄中寫道:「那時的我真的很小,根本不可能像學校其他男孩那樣處理社交方面的事。」由於太小太嫩,他發現自己根本不可能和女孩子約會。而在家裡,比爾日復一日地被虐待著。弗蘭克·馬斯特斯對自己大兒子的憤怒不斷地化作暴力,毆打簡直是家常便飯。「我父親會把我叫到房間里,鎖上房門,然後用他的皮帶抽我(而且經常是用皮帶扣的那一頭),」比爾敘述道,「每隔一個月或一個半月,他都會狠狠地抽打我一次,直到我瘦小的屁股開了花流下鮮血來他才會停手。」這種皮帶式的鞭打總是毫無徵兆、突如其來,永無止境的毆打讓比爾感到十分無助。比爾在後來的回憶錄中寫道:「他一遍又一遍地跟我說,除非我下跪求饒,否則他會不停地抽下去。」不屈不撓的比爾總會激起弗蘭克愈發兇狠的鞭打。母親聽見比爾痛苦的尖叫聲後,總是想方設法地進行阻止。「我清晰地記得,母親死命地拍打卧室的門,想要讓發了瘋的父親住手。」然而,伊斯塔布魯克斯·泰勒·馬斯特斯在丈夫的暴力恐嚇之下,也顯得害怕而又無能為力。弗蘭克憑藉自己的拳頭掌管著整個家,在這個家裡沒有人可以違抗他的命令。長大之後,比爾回憶起自己母親所遭受的待遇時說道:「他一張口別人就得為他做飯,母親的選票他也會強行干涉。所有新衣服必須經過他的審查……所有的決定和事務必須由他決定和檢閱。」

比爾後來才知道,自己的父親患有腦膜瘤,一種長在腦子裡並會引起持續性頭疼、人格改變以及情緒失控的腫瘤。他一直都沒搞明白自己父親時不時發作的暴力行為是否就是緣於這長久以來腦子裡的毛病。「他得腫瘤有多久,這腫瘤又是如何影響他的行為的,我只能靠猜測了,」他寫道,「遭受自己父親的摒棄是一件讓人痛不欲生的事,特別是在我還只有10來歲的時候……那個時候,他不僅越來越將我排除在家庭成員之外,甚至都已經不認我是他的兒子了。」

弗蘭克·馬斯特斯和大兒子的最後一次接觸是送他去新澤西州的勞倫斯維爾學校,一所位於普林斯頓和新澤西州首府特倫頓之間的寄宿學校。弗蘭克·馬斯特斯年輕的時候也上過預備學校,但是決定送走比爾的人是伊斯塔布魯克斯·馬斯特斯,她希望以此幫助自己的兒子逃離丈夫的魔爪。比爾的大伯母薩利·馬斯特斯為了答謝比爾爺爺當年慷慨地借錢給她在紐約多布斯碼頭創立私立女子學校,這次主動承擔了比爾的學費。於是,14歲的比爾離開了位於堪薩斯城的家,在父親的陪同下坐上開往勞倫斯維爾的火車,開始了漫長的旅程。他們中途在紐約逗留了一會兒,父親帶他去了最有名的餐館,還帶他去看了人生第一場百老匯演出。在大城市度過的這個周末令比爾非常開心,父親的寬宏大量讓他感到震驚。「但我始終隱隱約約覺得,暴風雨馬上就要來臨了。」事後他回憶道。

在火車開往特倫頓的路上,弗蘭克·馬斯特斯履行起作為父親的另一個職責: 傳授兒子一些關於性愛的常識。弗蘭克開口說道:「你知道,夫妻兩人會一起做一些別人都無法理解或知曉的私事。」兒子全神貫注地聽著,而他則是滿臉通紅、額頭冒汗。同車廂的一位母親立馬帶著女兒轉過頭去,並暗示弗蘭克,他的談話讓她覺得很不舒服。弗蘭克未去理會,繼續著自己的話題。長大後的比爾回憶起當時的場景時說道:「他跑題跑得一塌糊塗,還大聲地堅稱自己是這方面的專家,不停地表達著自己關於力量和感覺的信念。直到如今,我依舊不知道當時他究竟想要告訴我什麼。」

到達勞倫斯維爾之後,弗蘭克·馬斯特斯帶著兒子遊覽了一圈自己所熟悉的舊地之後,兩人一起來到了校長辦公室。校長和他們簡單地聊了聊,並祝願比爾在新學校里一切順利。在返回堪薩斯城之前,弗蘭克·馬斯特斯給兒子買了人生中第一份冰激凌聖代——一種冰激凌加糖果的調製品,有點像他自己年輕時喜歡吃的那一種。「我以為冰激凌聖代是他向我拋出的橄欖枝,」比爾在回憶錄中寫道,「誰知道,我大錯特錯。」相反,他們到了火車站之後,弗蘭克·馬斯特斯站定,告訴自己的兒子,他被遺棄了。有了伯母薩利承擔他接下來4年的費用之後,他宣布:「我覺得我對你的責任已經盡完了。」作為父親,他會寄一些錢給比爾,聖誕節也可以讓他回家,但僅限於此。他警告兒子說,不要向母親或其他親戚求助。「你是時候該學會自己照顧自己了。」弗蘭克對自己年幼的兒子說完這句話後,再見也沒說一聲就轉身離去了。那一晚,比爾不停地哭泣,最後在淚水中睡著了。

在勞倫斯維爾,年輕的比爾堅忍地學會了自力更生。他參加足球之類的各種體育活動,沒日沒夜地泡圖書館——直到上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