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回 曉風殘月桂花香

公遐聞言喜謝,便由兩少年壯士領路,陪同走下。山下諸人正將死狼聚在一起,方在谷口旁邊溪岸上洗剝狼皮。只前見少年和一中年矮子一同迎上。另有一人走在前面,朝公遐微笑點頭,看了一眼,如飛往谷中馳去。谷口山門業已大開,內有十幾個少年男女和幼童歡呼而出,同往溪邊跑去。谷口前段形如一座桶形深洞,約有三丈方圓,兩壁還有好些大小洞穴,已被人闢作石室,打掃極為乾淨,燈光外映。洞壁上掛著幾盞大油燈,並有松油製成的火炬,照得全洞通明。一群山羊剛被人趕往裡面,地上還有十幾隻野兔、山雞尚未拿走。另一面,長幼兩位主人已迎將上來,見面笑說:「小弟婁公明,這是七弟秦真,請到裡面再說罷。」公遐還未及答,秦真急道:「大哥怎不問方才的話?」公明笑道:「老三的脾氣為人莫非你還不知?就有急事,也不在此一時。寇兄既能拿他鐵指環來此,決不會如你所料為賊所困。必定義是我昨日所說,他為巴家賊人所述,暫時不願回來也未可知。」秦真意似不快,方答:「三哥怎看得起巴家那無恥女子?他平日常說巴賊殘殺土人,早晚除此一害。想是那日和大哥爭論了幾句,一時負氣,不辦出個樣兒不願回來。再不便是孤身犯險,被巴賊困住。雖不敢傷他,卻無法脫身。我們早向寇兄問明來意,也好放一點心。」公遐聞言忙答:「秦七兄料得不錯。婁三兄本被賊黨困入石牢,現已遇救,被一蒙面騎虎的白衣俠女接走。此是事前有人托小弟拿著指環來此送信。彼時小弟還想在此尋訪七兄,誤入賊巢,也極危險。三兄遇救時小弟也曾在場,知要來此拜望,大約不久也回來了。」秦真驚喜道:「我說如何?寇兄果是黃龍山腳龍尾壩村中獨殺三隻大豹的么?蒙你不棄遠道來訪,由此我們又多一同道之交,真乃快事。既與我婁三哥見面,他的事想必知道了?」公明笑道:「寇兄深夜荒山冒險來此,到了裡面落座再說不是一樣,我料巴賊決不敢傷你三哥一根毫髮,何況今已脫身,報仇除害不在此時,忙他作什!」

公遐知道婁公明乃公亮之兄,見他比乃弟還要生得矮小精瘦。方才殺狼,不曾留意他的武功,乍看笑語從容,貌不驚人,說到未了兩句,忽覺語聲沉著,兩目精芒外射,與常人迥不相同,笑答:「聽說大兄、七兄所居在谷的中部,還有一段路。我們步月而行,且談且走也是一樣。」隨將經過一一說出。秦真聽說公亮與虎女並騎而去,似頗歡喜,公明由此一言未發,似在尋思神氣。還未走出山洞,公遐便聞到桂花香味,越往前走,香味越濃。等話說完,秦真笑道:「大哥人最精細。方才要我弟兄到家再談,一半為了寇兄遠來勞乏,恐失敬禮;一半是為今夜殺狼,本山幾個會武的十九出動,他們俱都膽勇義氣,痛恨西山惡霸和手下賊黨,得知此事,激於一時義憤,難免趕去,不到時機,生出事來。還有那位騎虎俠女最關重要,想不到竟和三哥投機,真箇再好沒有。我料寇兄今日來訪,本備有薄酒粗餚,等了一日不見尋來。中間命人往探,又未尋見,巴賊終年壓榨土人,西山兩條出口均有專人防守,方才聽說誤入賊巢,又非賊黨誘去,心還奇怪。後聽寇兄一說,才知誤走龍泉峽,巧遇每年必發的中秋山洪,於萬分危險中越崖而過,恰由通往賊庄的山洞中穿出。那是巴賊藏酒的所在,因其兩面出口均有專人防守,此外無路可通,洞口無什防守。沒想到寇兄連經兩處素無人跡的奇險,繞越到此,無意之中深入他的腹地。妙在助你脫險的青衣女子林蓉乃他愛妾林鶯之妹。乃姊本是一個女飛賊,巴賊用了許多心機,請人做媒,才弄到手,寵愛非常。以前便以正室之禮相待,又愛又怕。此女從小便隨乃姊,也會一點武功,初到巴家時才十來歲。三年前雙方合力打狼,曾經見過她兩面。雖在惡霸家中長大,但與乃姊性情大不相同,彼時年已十七,聽說巴賊對她本極垂涎。為了此女還有志氣,向姊哭訴,寧死不從,方得無事,居然至今未落賊手,能夠自保,也算難得。她和小弟見第二面時,幾次開口,欲言又止,我並不曾理會。新近三哥和她見面,曾聽哭訴,想要逃走。萬一逃不出去,便借打獵為名逃來東山,我們業已答應。共總不到十天,三哥便被惡霸所困。照寇兄所說,此女暗中頗為出力。最難得是她並沒有私心,只是痛恨惡霸,性喜濟困扶危,急於脫離虎口,不似惡霸之妹巴柔雲還有別的用意。她從小孤苦無依,先寄養在一個友人家中。從八歲起便隨乃姊在外流浪,受了不少驚險折磨,身世也極可憐。本來我們想要救她脫出火坑,今夜再聽寇兄一說,更非救出不可了。」

公遐聞言心動,對於林蓉越生好感,便把二女相遇情景,以及柔雲不聽分說與虎女拚鬥之事詳細說出。秦、婁二人聽他口氣偏向林蓉,代說了許多好話,互相對看了一眼,公明笑道:「照此說來此女果然不錯。可惜她一孤身女子,這裡無處安頓。寇兄好人須要做徹,將來為她設法,使有歸屬才好呢。」公遐脫口說道:「小弟蒙她相助才脫虎口,免去許多危險,將來定必惟力是視,此時卻是力弱無能,非諸位兄台相助不可。」秦真笑答:「那個自然。」三人一路說笑,不覺到了谷的中部。前見黃衣人名叫秦萌,乃秦真堂侄,業已趕回,說酒菜業已備齊。主人便請公遐往前面竹林中走進。公遐因提起林蓉脫困之事心情甚亂,沿途風景也未細看,只覺桂花樹甚多,到處繁花盛開,人如沉浸香海之中,清馨染衣,沁人心脾。主人所居在大片竹林裡面,當地乃谷中最寬之處,約有千畝方圓一片平地。外觀一片竹林,翠干捎雲,行列疏整,斜月光中滿地微陰。月影漸淡,疏星越明,知已離明不遠。笑說:「小弟來時業已吃飽,七兄盛筵實不敢當。隨便叨擾一些點心,明朝厚擾如何?」公明笑答:「我弟兄都愛飲幾杯,今日又忙了一夜,本是殺完青狼回來大家歡宴,不料佳客光臨,一見投契,我們還要暢談。已命他們自在樓前花林中聚飲慶功,我們就在香遠樓上對酌清談罷。」公遐知道這類山中俠士世外高人,豪爽至誠,不作客套,也就不再推辭,便由竹林小徑一同入內。

初意主人所居必在這萬竿修竹深處。及至順著竹徑石子小路,兩三個轉折過去,不禁暗中叫絕,心神為之一快;原來來路側面雖是大片竹林遮蔽,由外走進,彷彿一面是那參天危崖,一面不是松竹,便是桂樹,兩下對列,合成一條寬大麴折的谷徑。沿途花樹林中雖有房舍田園隱現,因未臨近,又和主人說笑分了心神,看不出它的好處。只覺一路桂花盛開,滿地金粟,綿亘不斷,香粟村果然名副其實,別的均未在意。等到穿過竹林,面前忽現出大片花田,內里開滿千百種菊花,殘月光中已極幽艷。前面又是一片微微隆起的高地,上面建著一幢又樸素又堅實的樓房,共只兩層。頭層上面有一、平台,約有三四丈方圓,所有棟樑均是整株樹木建成,不加雕漆。樓側並立著兩株粗約兩抱以上百年老桂,上面花已開滿,另具一種清香,比來路所聞更香得多。這時殘月已快西沉,將圓不圓,一大團白影恰似掛在左側一株老樹榦上。枝梢三兩彷彿映在月影之中,清幽如畫。左側松林森秀,秋芳滿地。右側大片田野,秋禾繁茂,合成大片清波,因風起伏。樓後又是大片平地,上面種著數十百株桂花楊柳,大都兩三抱以上,疏密相間,甚是整齊。樹下許多老少男女正在安排桌椅酒食。有的已就原有大石鼓圍坐,旁邊用松枝升起地火,好些人正將日里打來的肥鹿、山雞等野味用鐵架掛在火上,準備烤吃,不時聞到一陣陣的烤肉香味。再往前去便是數十畝方圓一片湖盪。小溪縈繞,流水潺潺,宛如銀蛇蜿蜒而來,掩映叢林花樹之間,與湖相通。水中時見殘荷敗梗挺出水面,想見夏日荷花盛開,楊柳風來,臨流垂釣之樂。再往遠望,這大片田畝肢塘的盡頭,又是危峰刺天,峭壁排雲。有的雲氣嗡翳,蒸騰欲起;有的白雲如帶,環繞峰巔。目光所及,無非美景,說不出那麼雄麗清曠。最妙是無論何處都是那麼乾乾淨淨,不見一點塵土污穢。到處長滿了花草蒼苔,無論田畝樹木,房舍樓台,都是那麼整潔鮮明,和用水洗過一般。瓜果之類又多,結實累累,觸目皆是。

隱聞樓那面男女笑語之聲隱隱傳來,彷彿興高采烈,快樂已極。走近一看,方才那些打狼的壯士已有好些由外趕回,正在隨同布置。後聽主人一說,才知當地人數雖沒有西山惡霸的多,但是大家分工合作,各盡所能。除聽為首數人指揮而外,勞逸均沾,無論何事俱都一起下手,苦樂與共,有福同享。為了山狼乃當地大害,以前突然來犯,吃過它不少大虧。自從發現,便集合全村人等商計除此一害,已用了多日心計。除動手的人而外,全村的人都在等候好音。加以離明不遠,這一頓慶功宴不過把早飯提前一個多時辰。當日又是村人行獵之期,打來不少野味,狼皮又可運往山外換來許多必需之物,所以大家興高采烈,如此歡喜。村中雖以婁氏弟兄和秦真叔侄力首,但是出力相等,所得相同,飲食起居的享受也差不多。不過當初入山開墾甚是艱難,到處毒蛇猛獸,遍地荊棘,非有機警膽勇的人領頭不可。直到現在也是如此,照例憑公推選村主,遇事聚眾集議而行。事前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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