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 黑暗之後 第二十九章

聖誕節前一個星期,儘管屋外的暴風雪正瘋狂肆虐,然而崔西·康瓦納此刻的心情卻依舊像盛夏燦爛的陽光迤邐一片艷麗的花叢般雀躍興奮。

崔西一面工作,嘴角邊不但掛著微笑,還一面喃喃哼著歌。這可是從未有過的情形;因為她不只有一個理由足以令她的心緒維持在如此髙張的狀態。因為她的調査工作,艾比吉兒·葛里芬的控訴被撤銷了;馬修的身體也幾乎完全康復,這一兩天就可以出院;她與巴瑞的關係則更是如騰雲駕霧般上達巔峰。

敲門聲讓崔西的視線移開了電腦。電腦螢幕上正在進行的是德州那件案子的口頭辯論草稿。馬修要她一起到德州,參與這件刑事訴訟案的辯護工作。

「崔西,」馬修的秘書艾蜜莉·溫斯特很興奮地叫著她,「丹尼斯·赫卡剛剛打電話來,他們要撤銷對傑弗瑞·康特的控訴,因為法蘭克弗太太沒有通過測謊機的測試。」

「那太好了!我下午到醫院去的時候,一定會把這件事告訴馬修。」

「還有,結婚喜帖也送來了。」艾蜜莉拿了一張給崔西,「你何不帶一張給他們瞧瞧!」

「當然,當然。」崔西笑得很開心,「他一定會覺得非常有趣。」

「你可以把這個一起交給他嗎?是薛佛博士的帳單。我想,在開出支票前,應該給雷諾先生先過目一下。」

艾蜜莉遞給崔西一捆紮好的紙卷,然後便調頭離開了。崔西順手放下喜帖和薛佛博士的帳單,繼續她未完的工作。約莫過了十五分鐘後,她停下打字,下樓到圖書室去查一個案件的資料。她順利地找著了所要的那冊美國最髙法院的報告書,拿著它走回辦公室,將它擱壓在薛佛博士的帳單上,翻閱著她所需要抄錄的內文。當她抄錄完畢,便合上書,解開那捲帳單瞧。帳單上列明了薛佛博士在這件事上所花費的時間、工作的日期,以及他為什麼會花這麼多時間的原因。

崔西納悶地蹙著眉。這張帳單有問題。她執起它看個仔細,然後搖搖頭。這顯然有打字上的錯誤。崔西決定將這個問題直接理個清楚,如此一來,馬修才不需要在病床上操勞這等小瑣事,因為她知道馬修會很乾脆地把錢付給薛佛博士的。

「薛佛博士,」崔西直接撥了電話給這位科學家,「我是崔西·康瓦納,馬修·雷諾的助理。很抱歉打擾您!我剛剛收到您的帳單,等我下午到醫院去看雷諾先生的時候,會把這份帳單交給他。」

「他現在情況怎麼樣?」

「這兩天好多了,而且也沒有進一步的危險了。」

「這真是個好消息。請代我問候他。」

「我會的。關於這份帳單,上面好像有一點錯誤。我想應該是打字上的問題,所以我必須再和你核對一下日期,才能早點兒付錢給您。」

「好的。因為我最近要去渡假,馬修的這張支票正好派得上用場。」

崔西笑了笑,「我保證,這張支票一定會儘快送到您的手上。您身邊留了一份帳單的複本嗎?」

「我找找看。」

「哪裡有問題啊?」過了一會兒之後,薛佛博士才又接著問。

「在您工作時間記錄的第一行,上面寫著:馬修·雷諾第一次打電話跟您談這件案子是在十月初的時候。」

「可是,在庭訊進行到半程之前,我們根本不曉得要找您來幫忙呀!那時候大概已經是十一月中旬了。」

電話的那頭沉寂了片刻,然後薛佛博士才接腔:「日期是正確的。我記得那通電話,因為馬修是打到家裡來給我的。」

「您能夠大概地跟我說一下您們的談話內容嗎?要是馬修有什麼疑問,我也才能提醒他一下。」

「喔!我們談的不多。他說他將要審一件案子,可能要丟一份緊急的差事給我,所以他想要確定一下我是不是會待在城裡。接著就談了一些關於那個案子的事,然後再鬼扯了一會兒就掛電話了。」

「他有沒有跟您說他要你做的是什麼事?」

「沒有特別提。不過,他倒是問我核子反應爐是不是還管用。」

「謝謝您,薛佛博士。」

「別忘了代我問候一下馬修。」

「我會的。」

崔西掛上電話,兩眼呆盯著電腦。螢幕上的字閃爍搖晃個不停。她的心也砰跳得厲害,彷佛像一顆炸彈急欲從胸口裡猛爆出來似的。崔西出了辦公室的門,走到艾蜜莉·溫斯特的桌旁。

「雷諾先生將他的帳冊放在哪個架子上?」

「我已經把它們拿下來了。」

「在他開支票給薛佛博士之前,我想先看一下他的帳冊。」崔西撒謊。

「我待會兒就幫你查一查。」

「不麻煩,我自己來就可以了。那可能需要耗點時間。」崔西拿著帳冊和支票記錄走回她的辦公室。她向前翻看了好幾個月,然而就是找不到她所想要的資料。

當她將這些帳冊和支票記錄交回給艾蜜莉的時候,這位秘書小姐正打算和接待處的同事一起去吃午餐。「你們都走光了,這裡誰當差啊?」崔西問。

「瑪姬生病了,午餐的時候我們就把電話接上留言機。你是唯一會待在這裡的人,如果你要的話,我就把你的分機接上。」

「不用了,這樣就好。」

崔西硬是讓自己按捺著等上五分鐘,待每一個人都離開以後,她才鎖上前門,一溜煙跑上樓到馬修的住處。

她從來沒有到過這裡。大廳的旁側是一間小小的廚房,崔西很快翻搗著每一個抽屜。沒什麼特別的,只是一些廚房用的器具罷了。接著,她走向馬修的卧室。崔西躊躇了半晌,不曉得自己該不該這樣貿然搜他的房間。那種侵犯人隱私的想法一直衝擊著她。不過,最後她還是鐵了心,舉步踏人馬修的房裡。

房裡的種種陳設沒有一絲一毫二十世紀的味道。一張偌大的橡木床,床頭與床尾的圍欄上點綴著手工雕花的紋案,打磨得光滑剔透。一面立鏡緊挨著一隻帶抽屜的木匣站著,這木匣是個古董,可能是先祖們搭船繞過好望角的時候順道帶過來的。木匣里有好幾張照片,都已經陳舊泛黃了。第一張照片里有一對男女並肩站在一起。男人高大挺拔,蓄著一頭鐵灰色的短髮,臉上帶著安逸適切的微笑,女人身裁窈窕纖細。兩人的長相雖都稱不上出色,卻面露堅毅的神情,散發著聰慧、幽默與憐憫之情。

第二張相片是一個男人的獨照,他身著西裝,沿著法院大廈前的階梯而下,腰桿兒直挺,雙手被銬在身前。這張照片同時還附帶一則新聞,新聞標題是:奧斯卡·雷諾被判死刑。

第三張相片是馬修和他父親的合照,兩人站在森林裡的小溪旁。馬修那個時候的年紀大概只有六、七歲。他父親一隻手拿著釣竿,另一隻手則環搭著馬修的肩。小馬修的視線直投向崔西,一副非常以他的父親為傲,並且對於父親的碰觸感到相當光榮的模樣。

崔西突然覺得自己熱淚盈眶,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當她回過神後,便趕忙開始翻箱倒櫃起來。馬修的衣服不是黑的就是白的,沒有髙爾夫球裝,沒有網球裝,更鮮有任何休閑時所穿的裝束。這些衣服沒有透露出其他訊息,只是讓人看出他對工作是多麼專註。

穿越過卧室則是馬修的書房。崔西瞟了一眼棋盤上的棋子位置。她曾經幫馬修帶過一些通訊遊戲的明信片到醫院去,因此,她認得這玩意兒。

崔西從棋盤往上瞧。環著四周牆面所放置的,有許多著名的庭訊結辯記錄,還有一些像班傑明,卡多梭、奧立佛·溫道爾·合明、菲利克·法蘭弗特與其他傑出的最高法院法官的自傳;此外,還有一套記載著由美國最高法院所判下的每一椿死刑案的記錄,以及與馬修工作有關的哲學、心理學、醫藥學等等書冊。崔西的手指遊走於這些書冊與檔案資料夾的背脊。這裡是馬修的秘密聖地,在這裡,他醞釀著拯救每一條人命的思慮和策略;在這裡,他營塑著自己內心最不為人知的秘密。如果在這屋子裡有任何一處是崔西可以發現事情真相的地方,那便是這裡了。

崔西的手腳迅速,因為她必須在那些去吃午飯的同事回來前,趕快將事情辦妥。她約略搜過馬修那張可以捲縮蓋頂的書桌之後,便循著每一個抽屜翻抽下來,直到她在右邊最底層的抽屜里挖出那隻牛皮紙袋。她探手入內,碰觸到銀行的存簿。

其實,她心裡不斷祈禱著,希望自己永遠不要發現到她所想要找的東西。可是現在,東西就在手上了,她害怕顫兢得不太敢打開它。崔西向後倒在那張雕花的木椅上,嘎嘎地發出一陣聲響。在馬修為喬伊·李維史東辯護後,他的帳戶里存進了他所得的二十五萬元律師費,存簿的結餘總共是三十萬元。可是,卻在葛里芬法官遇害後的一個星期內,存簿儲金結餘驟降為十五萬元。

崔西顫抖著雙手將整個紙袋倒空在桌面的記事簿上,整個人恍恍忽忽。她知道擺在自己眼前的是什麼,然而她卻滿心期望眼前所見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先是一些有關艾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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