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一早醒來,崔西趕忙套上厚毛衣和牛仔褲,拿著一塊麥麩鬆餅,端著一杯純咖啡走上陽台。一邊吃著早餐,崔西一邊看著河上的弔橋緩緩升起,好讓一艘銹跡斑斑的貨船通過。那艘船取的雖是西班牙文名字,插的卻是賴比瑞亞國旗。她多麼希望巴瑞此刻能坐在她的身邊。崔西非常思念他。巴瑞不僅是一個善解人意的情人,更重要的,他還是一個善解人意的男人。其實,她心明洞澈地了解,巴瑞為什麼不願陪在她的身旁。她佩服他的忠誠,但她更希望巴瑞能幫助她。然而她也明白,除非她能證明艾比吉兒·葛里芬是無辜的,否則他們兩個人還是暫且不要見面比較好。
吃完早餐,崔西打了電話請病假。這不全然是個謊言,因為她是真的病了——心病。她無法想像當自己待在那個同時必須見到馬修與巴瑞的地方時,該如何自處。接待處的同事告訴崔西,包德溫法官已經接受了檢方的提議,准許他們在庭訊時提出蘿拉命案的證據,並且將在周末解散陪審團。崔西掛了電話之後,又執起聽筒打到鮑伯·派克的辦公室。
「謝謝你上回借我的那些複本資料,」崔西說:「那真的很管用。」
「很高興我能略盡綿薄之力。」派克回答。
「我想,你是不是還能再幫我一個忙?」
「你需要什麼?」
「你能不能告訴我一些你在最高法院里所代理的一個案件的資料?就是州政府與葛拉瑞加的那場官司。」
「難道伊雷斯多也是葛里芬案子的證人?」
「不是。你為什麼這樣問?」
「他知道查理·狄姆不少事。」
「真的?」
「你不曉得嗎?」
「不,我不曉得。」
「那你知道拉尤·歐提羅是誰嗎?」
「他好像是跟麻醉藥品有牽扯,對不對?」
派克大笑起來,「你這麼個問法,好像是在問貝比·羅斯〈美國著名的職棒球員〉是不是跟棒球有關連似的。歐提羅是墨西哥的一個大毒梟,他的販毒網含蓋美西的大部分地區。查理·狄姆是歐提羅組織中波特蘭分銷處的負責人,而那個叫作伊雷斯多的傢伙則是査理的手下。」
崔西沉思了片刻,然後開口問道:「那麼,你知道喬治·桑默拉和派德羅·卡多納這兩個人是誰嗎?」
崔西靜靜地聆聽著派克所講的每一個字。
當她與派克談完後,隨即又撥電話到曼佛市,詢問當地的檢査官,是誰負責起訴派德羅·卡多納。掛上電話以後,崔西確定自己已經發現了蘿拉那張案件淸單的重要性了。她的胃一陣翮攪。她才剛查出馬修·雷諾的罪刑,而這些驚人的發現又來得那麼快,一時間,她覺得自己幾乎招架不住了。如果她猜想得沒錯,而且可以獲得證實,她就能逮出那個殺害葛里芬法官的兇手,並且保住馬修·雷諾的聲譽。崔西瞟了一眼牆上的時鐘。才九點,她有足夠的時間先到法律圖書館做一些必要的研究,然後再到最高法院走一趟。
愛麗絲·薛賽爾給了崔西一個熱情的擁抱,然後領著她走進審訊室。
「你在馬修·雷諾那間血汗工廠里活得還好吧?」
「過得去!」崔西簡捷地說。
「那份工作是不是和你先前所想的一樣有趣呢?」
「馬修是一個聰明傑出又偉大的辯護律師。」崔西避開了謊言。
「那麼,你所經手的第一件案子進行得如何?」
「那正是我要來找你談的原因,葛里芬太太的案子。」
薛賽爾法官一臉驚訝,「我不認為我可以跟你談這件案子。如果她被定了罪,法院還要準備接受她的上訴呢!」
「這我知道。不過,我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是牽涉到法院的。我想這件事也該讓你了解一下,因為它不僅與葛里芬法官的命案有關,也與蘿拉·瑞斯提的死因脫離不了關係。」
「我不懂你的意思。」
崔西頓了頓。她的胃又開始在作怪,腦袋也渾沌起來。那些方才急急壅塞而入的所有訊息,到現在她都尚未來得及先消化沉澱,一時間還真不知如何脫口。
「法官,我認為葛里芬法官和蘿拉·瑞斯提之所以會慘遭不測,是因為他們察覺到,這間法院里的幾名成員企圖以私人的力量影響了幾樁牽涉歐提羅販毒組織案件的判決。」
愛麗絲·薛賽爾瞠目結舌地瞪著崔西半響,然後才搖搖頭。「我一時之間還不能相信這件事!」她氣忿地說。
「聽我說完。我了解你的感受,我也不願這麼想。可是,根據我所發現的事實,我真的無法再找到其他可能的解釋了。」
薛賽爾法官蹙眉沉思,接著摁下對講機的按扭,交待她的秘書不要讓任何人來打擾她。
崔西將那天當她撞見蘿拉在讀狄姆的案件複本時,蘿拉那一臉詭異的反應,以及她把那份案件清單遮遮掩掩的情形都向薛賽爾法官全盤托出。接著,崔西又繼續說明,她是如何在葛里芬法官的私人書房裡發現這些複本資料與那張寫在黃紙上的案件清單。
「我相信蘿拉一定發現了其間的關連性,並且將這一切告訴葛里芬法官。所以我想,謀殺他們的兇手一定是為了滅口,怕他們走漏風聲。」
「那麼,那是什麼?」
「那份複本資料的重要性我到現在還沒有査出來,不過,那幾件案子之間的關係我倒是可以肯定。」
崔西將一份那幾件案子的摘要報吿交給薛賽爾法官,「伊雷斯多·葛拉瑞加是査理·狄姆的手下,他們兩個人都在為拉尤·歐提羅工作。喬治·桑默拉是被迫為歐提羅賣命的,因為他在使利商店殺了一個他們的競爭對手,連店員也沒放過,還把那裡布置得像個搶案現場。至於派德羅·卡多納則是歐提羅在南奧勒岡的把風員,當他被納編前,還曾經企圖在受佛市建立自己的販毒網。
「狄姆、卡多納、桑默拉和葛拉瑞加都在為歐提羅工作,他們全都被定過罪,但罪名卻又分別被法院飭回撤銷。拉弗康法官只有在桑默的案子上投贊成撤銷罪名的多數票,其餘的案子則是投反對票,而葛里芬、凱蕾、阿雷吉和派普等四位法官在這幾件案子里都是投贊成票的多數成員。
「除了桑默拉的案子,其他的每一件案子,法官們都是引用一個相當奇異的法理根據來撤銷罪名的。在狄姆的案子里,多數法官所採用的那個法條,只有在三個州適用。而在卡多納和葛拉瑞加的案子里,多數法官則是以一種與聯邦憲法第四修正案對峙的方式來詮釋奧勒岡州的憲法。我曾經和負責起訴卡多納的檢査官談過,他因為這個案子被撤銷而震驚不已。這裡有一個美國最高法院的案例。他說,那個庭訊法官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就同意進行調查,而上訴法庭也無異議地全數贊成。
「今天早上我花了兩個小時去閱讀過去五年中,法院所裁定的犯罪案例記錄,想看看還有沒有其他案子是循此相同的途徑銷案的。我想,這也就是蘿拉想做而未完成的事。薛賽爾法官,這幾個案子太特別了。在過去五年中,除了這個『投票團』通過的案子之外,再也沒有相類似的案子出現了。」
「蘿拉是如何歸納出來的?」薛賽爾法官問道。「我不知道。這幾個案子分布的時間前後達五年之久,這案子一撤銷,搞不好早就被人遺忘了。我認為她在狄姆的案件複本里似乎想透露某些訊息,只是我不曉得那會是什麼。不過我非常懷疑,在凱蕾、派普和阿雷吉三位法官當中,有一個是拉尤·歐提羅的爪牙,只要歐提羅販毒組織中的重要成員被捕起訴時,他就開始在法官中運作,影響其他法官一起做下撤銷罪名的裁決。結果不知怎麼地,這個法官查覺到蘿拉知情,並且將這件事告訴了葛里芬法官。所以我想,這就是他們會慘遭毒手的原因。」
「一個人如何為其他三個人的投票作保呢?」
「沒有人作保。不過,有一些法官,像是法蘭克·阿雷吉和葛里芬法官,他們對被告的權利是非常敏感的;而且您也曉得,游移票很容易被激情的陳述所打動。」
「崔西,聽聽你自己在講什麼。難道你真的認為這個法院里的某一位法官是殺害蘿拉和羅勃的兇手?」
「不!但是我覺得是他付錢給狄姆去下手的。我想,馬修在狄姆的銀行戶頭裡所發現的那十萬塊錢就是教唆者付給他的酬勞。」
「崔西,這不太可能吧!我了解這些人的。」
「你們在開會撤銷這些案子的時候,凱蕾、派普和阿雷吉三位法官中的任何一位有沒有主持過會議?」
「你知道我不能泄漏會議是由誰主持的。」
「你必須說出來,因為我們現在談的是兩樁慘絕人寰的殺案,還有一個可能是無辜的人正在當他們其中一人的代罪羔羊。人命關天啊!」
薛賽爾法官嘆了一口氣,「沒錯,你說得對。只是,討論這些案子的細節我記不太清楚,因為有的已經是四年多前的事了。」
「那麼,狄姆的案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