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囚犯 第十四章

「你今天真是安靜得可怕!」當崔西一路悶著頭開車,沿著麥克坦希拉佛公路拐進一旁的街道駛向羅勃·葛里芬喪命的那幢房子時,巴瑞·法蘭姆終於禁不住好奇地開口問道。崔西的敞蓬車車頂早已掀下,天氣爽朗怡人,涼風陣陣拂面,可是崔西的魂卻不曉得飛到哪裡去了。

「我認識他,巴瑞,而且我也滿喜歡他的。當蘿拉遇害時,他還曾經特別安慰過我。」

「然而,真正令你感到困擾的是,你必須去為那個可能是殺害他的女人工作。」

崔西一語不發。

「如果葛里芬太太是無辜的呢?馬修很相信他。假使她真是無事,她也必須坐活人監,那簡直比死還更痛苦。一個人若是死了,什麼感覺也不會有,但苦的是活著的人;終其一生,每分每秒,永無休止都得活在那種無形的心靈桎梏中,忍受著莫須有的罪惡感的煎熬。」

「我們等一下要做什麼?」崔西刻意地想改變話題;而巴瑞原本想把話題再轉回來,但最後還是決定放棄。

「那棟房子警方已經撤銷封鎖了,馬修要我們再仔細地找找,看能不能發現到什麼對葛里芬太太有利的線索。」

「難道在爆炸案發生後,警方沒有清查過房子嗎?」

「當然有。只是他們可能還會漏了些什麼沒瞧清楚。」

「這聽起來好像是在浪費時間。」

巴瑞轉頭,面向著崔西。

「馬修從來就不在乎一個案子浪費掉多少時間。如果我們不再去找點線索的話,還是會有其他差事要做。可是馬修總是不斷地問:『如果我們不再去找找,怎麼會知道那裡是不是還會有其他線索?』曾經有好幾次,我也覺得不必要再浪費時間去査了,可是馬修還是硬要我去,結果真的有了出乎意料之外的收穫。」

崔西將車子轉進車道。馬修的坐車早已停妥在那棟房子前面了。他倚著一棵老樹,坐在地上,屈著的膝蓋幾乎都快碰觸到臉頰,一身黑色西裝、白襯衫和窄邊領帶,在這片茵茵的綠地上顯得相當突兀。

崔西把車子停靠在路邊。艾比吉兒·葛里芬在這個時候也駕車前來。當葛里芬步出車外時,崔西趁機好好打量著這位他們的新當事人。她身著無袖的藍色上衣,硝黑色的窄裙,一副相貌堂堂,自信滿滿的模樣,一點也不像崔西所以為的,她會因為被列為嫌犯而顯得倉皇失措。看著這樣一個在任何情況下都能將自己打理得極為適切而且掌控全局的女人,崔西實在無法想像,當艾比吉兒·葛里芬遭受脅迫時會有什麼樣的反應。難道她真的會以謀殺來解決自己所面臨的威脅嗎?

葛里芬無視於崔西和巴瑞·法蘭姆的存在,逕自走向雷諾。

「你等很久了嗎,馬修?」

「我一直在享受著這份孤寂,」馬修一邊說,一邊笨拙地起身,使勁拍打著沾黏在褲子上的土塵、草屑,「向你介紹我的助理崔西·康瓦納,她會全程協助辦理這件案子。還有,這位是巴瑞·法蘭姆,他是我的調査員。」

艾比只是稍梢對他們點頭示意,並未趨前握手。

「我們進去吧!」她說。

葛里芬的房子在盛夏的熱氣中透著濃濃的霉味。自從命案發生,這屋裡的門窗就未再開啟,緊緊關鎖住一屋子令人窒悶難耐的溽暑。崔西覺得一陣反胃作嘔,像是缺氧似的。

所有的窗帘都被拉上,只有微弱氤氳的光束透簾而入,映出淡淡的慘黃色調。這客廳就像一間幽暗的陰堂。艾比走過窗戶邊,將窗帘一一拉開,陽光頓時傾瀉人屋,照得通亮。崔西靜靜地佇立在門邊,看著艾比在她統轄的領域中兜旋著。這間客廳相當髙挑宏偉,壁爐前橫陳著一張白色沙發和幾張高背扶手椅,而在壁爐邊則有一組已經生滿銹斑的生火工具懸吊在一隻長黑扭曲的掛勾上。當艾比拉開最後一扇窗帘時,耀眼的陽光映出了橡木餐具架上的一幅油畫,是一幅布滿棕綠油彩的森林風景畫。然後艾比推開了封合的窗戶,好讓新鮮的空氣流灌進來。屋外是一個西班牙式的內院,擺著一張有遮陽傘的圓桌,內院後則是一方寬闊空曠的草地,上面有幾株高聳的大樹和一個池塘。而這屋子的主人所轄有的領地盡頭,就在院子與樹林的交接處。

「這樣好多了。」艾比緩緩轉身,將自己置身於這個房間里。

「葛里芬法官會把他個人的文件資料收在哪裡?」馬修開口問道。

「在這裡。」

艾比走至客廳盡頭,開了一扇小門,走進一間密室。其他人尾隨其後而入。這房間全是由暗色調的原木裝飾,沒有窗戶,有的儘是一列列頂天的書架,舉凡古典文學、流行的言情小說、歷史書籍、法律叢書與期刊,應有盡有。硬木地板上鋪著波斯地毯,書桌靠牆而立,電腦則霸佔了桌面的一角。

艾比拉開了書桌所有的抽屜,但全是空的。「這麼看來,警察們好像先一步來過了。」艾比說。「我想也是。」馬修環顧了四周一眼,「你們有保險箱嗎?就是葛里芬法官藏一些他不願意為人所知的東西之處,連警察也找不到的地方?」

艾比走近兩書架間的一幅肖像畫,將它微微向左一挪,牆上顯露了一個保險箱。艾比旋扭了密碼後,門開了。當艾比伸手進去,馬修和巴瑞不約而同地立刻圍著她,想一探究竟;崔西則徘徊在桌緣,挺直著頸子也想瞧瞧艾比會從裡面拿出什麼東西來。

「股票認證單、賦稅記錄。」艾比說:「我看不出有什麼不尋常的東西,馬修。」

就要這個當口,大門突然嘎喳地被人推開。艾比偏著頭,巴瑞則機敏地離開密室,一個箭步跳進客廳。

「我是地方檢察官辦公室的人。」門邊傳出一位男子的聲音,「請你揭示身分。」

「我是巴瑞·法蘭姆,馬修·雷諾的調査員。我們是艾比吉兒·葛里芬的代理人,這是她的房子,她帶我們進來的,我們一伙人都在密室里。」

一會兒之後,巴瑞又走進密室,身後跟著恰克·蓋迪斯、尼爾·克里斯丹森,還有兩名便衣刑警。

「你好啊,馬修。」蓋迪斯說。

「午安,蓋迪斯先生。」

「請問你到這裡來做什麼?」

「我是葛里芬太太的辯護律師,這裡是葛里芬太太的家,我們是受葛里芬太太的邀請才來的。」

「你們是怎麼進來的?到我家來做什麼?」艾比質問著。

馬修伸手制止了他的當事人,然後跨步擋在艾比和蓋迪斯之間。

「我倒也想問問相同的問題?」雷諾說。

蓋迪斯看著馬修,面露善意的微笑,「我很樂意回答你的問題。我是用鑰匙開門進來的,鑰匙則是醫務人員在你先生的提包里發現的,葛里芬太太;我之所以到這裡來,是要就葛里芬法官的命案逮捕你。」

雷諾轉向艾比,「就這樣。」他嚴肅堅決地說,接著他又轉頭看著蓋迪斯,「我可以先看看你們的拘捕令嗎?」

「當然,當然。」蓋迪斯佯裝著一副盈盈的笑臉。克里斯丹森將拘捕令遞給馬修,他小心翼翼地念著。崔西對馬修這樣鎮定的神態留下極深刻的印象。

「我想,等你們為她做完筆錄與指紋印鑒後,在傳訊前,你們會同意釋放她的。」馬修念完拘票後開口說道。

「不行的,先生。」蓋迪斯回答:「你的當事人被控殺害最髙法院法官,她又極為富有,足以用盡各種方式潛逃出境,所以在法庭提訊前,我們必須先將葛里芬太太關起來。但你還是可以為她申請開保釋聽證會的。」

「你不會是當真的吧!葛里芬太太可是一位聲譽卓著的地方檢察官。」

「省省你那些激動的雄辯吧!上一回的案子讓你走運蠃了,也許這一次你還會有同樣的運氣也說不定。」

「這不關我們之間的事,蓋迪斯先生。葛里芬太太是個人不是動物,你們實在沒有必要藉著關她幾天來剝奪她的人格尊嚴。」

「不要忘了,葛里芬太太被控預謀殺人,」蓋迪斯迅速反彈,「她所犯的可是人類最卑劣的罪行——身為檢察官還知法犯法。她將要因為謀害親夫而被起訴,而我也要親跟見到她自食惡果,被判死刑來償命。」

艾比一臉慘白,崔西也整個人震懾住了,彷彿覺得腦門上受到重重一擊似的,她開始為他們的當事人感到憂心忡忡不已。

雷諾輕蔑地凝視著蓋迪斯,「你真是個小人!」他平靜異常地吐納著,「奸詐無比的小人!我一定會在眾目睽睽之下徹底摧毀你的如意算盤,還有你的人。」

蓋迪斯惱羞成怒,他倏地轉過身,對著其中一名刑警說:「給我押下帶走。」

艾比看著雷諾,面容驚懼。

「跟他們走吧!」馬修說:「你知道你一定得去的。要記住,不要跟任何人談這個案子,警察、獄友或靈魂,通通不要。」

「馬修,我不要坐牢。」

馬修將手搭在艾比肩上。

「你要堅強點,不要讓他們看扁你;而且要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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