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里芬家那幢黃色三層樓的大宅邸坐落在婉蜓曲折的碎石路盡頭,在一片佔地約五英畝,林木蒼鬱的土地上,門前的車道被橫陳的拒馬封鎖住了。不一會兒,好奇的鄰居團團攏聚在圍籬外,對著屋子探頭探腦,叨叨絮絮地討論著。究竟是什麼原因引起這樁爆炸案,使得這個波特蘭市原本寂靜安寧的住宅區變得這般擾攘不安。
尼克·帕蘭迪諾緩緩將車子駛近,穿越過重重的人群,在拒馬前停了下來。一位身著制服的警官偏倚著頭,透過駕駛座旁的車窗向裡頭看。帕蘭迪諾有著一張像拳擊手般傷疤滿滿的臉。警官訝異地打量著車裡的人,直到這位專辦殺人案的探員亮出了他的徽章後,才趕忙地將拒馬移開。
當傑克·史坦未飾標誌的警車也慢慢駛近車道時,他坐在后座,正一臉愁容地怔望著窗外出神。爆炸案的消息震懾了史坦,令他顯得有些失措。在他一步步踏向犯罪現場時,心裡還不斷自責,悔恨自己為什麼在一個星期前當艾比遭受攻擊時,沒有即時插手做點事。
帕蘭迪諾將車子挨在消防車旁停妥,一班消防隊員聚在一塊兒,凝望著現場束手無策。沒有起火,只是輛嶄新的朋馳轎車被整個炸得粉碎。當然,車裡的人也是必死無疑了。
保羅·多尼洛,爆破處理單位的小組長,一手攔住了正要跨越圍籬,進到火藥味濃烈的爆炸現場的地方檢查官和探長。多尼洛有五尺七寸高,頭頂光光,從頸子、肩膀到膝踝都裹著一圈圈肥肉,穿著該單位的黑色工作服,外面罩著Tyvex制的拋棄式化學外套,目的是防止血液中毒。
「來,把這個穿上,我再帶你們好好的看一看。」多尼洛將手上的Tyvex外套又給史坦和帕迪諾。史坦很輕鬆地就把衣服套上,可是帕蘭迪諾卻受阻於他那鼓凸的啤酒肚。
「爆炸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一一九是在晚上十點三十五分的時候接獲報案的。」當多尼洛領著他們越過警方的圍籬時偏著頭回答。現場四周架滿了燈,屋裡的燈火也全被點燃,照得這院子通亮灼目。爆破處理小組的成員正仔細搜查著四下的每一個角落,尋找炸彈碎片。如此一來,他們才能得知這炸彈是由何物所製成。其中的一名警官已經受派為搜證監護人,負責在爆炸現場以外的地區找尋其他證物。
史坦注意到一個男子正對著車庫上被炸破的大缺口拍照。這輛體無完膚的朋馳車正好面向著車庫的大門停在外面。史坦猜想,爆炸發生時,這輛車可能已經停在車道上,正要倒車出去。他兜著這輛車子打轉。陣陣教人噁心的刺鼻味仍然糾結在夜晚冷凝的空氣中,久久不散;車上的安全擋風玻璃雖被震得碎裂不堪,但還好端端地架在車前,可是旁側車門上的玻璃可不然,早就一個個粉碎得不知去向。從車道至屋前的草地,到處都是大大小小,歪曲扭捏,破爛不堪的殘骸碎片,駕駛座上端的車頂被大剌剌地掀起,彷佛是有股極為強烈的力量從裡面往外沖爆似的。多尼洛指著車頂另外兩個約一寸寬的洞,他解釋道,這是被車體碎片剌穿的;接著他又引著兩位男士,探入駕駛座旁的窗戶。
「當我們開始檢查車子的底部,」多尼洛說:「我們會發現在駕駛座下方的底部有一個非常大的洞,那裡正是炸彈的引爆點。注意看看這條安全帶。」帶子被截成兩段,「死者就是這麼被硬生生彈炸起來,撞破了車頂,再重重地落在這個馬桶座椅上。」
史坦沉沉地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提起膽子,朝車裡探看。注視謀殺案中受害者的屍首永遠不會是一件輕鬆容易的事;特別是當這位受害人可能是你所認識的人時,那種滋味更是教人難以忍受。而這裡的這具受害者的屍首暴跌在車前座的右側,雙眼緊閉,恍若沉睡一般,頭與軀幹仍保持完整,雙膝屈跪,不過全身上下依舊是傷痕纍纍,皮綻肉開。史坦可以清楚地辨識在駕駛座的車頂與擋風玻璃上都沾黏著血漬與肉末,只是死者所流的血並沒有史坦預期的多,因為死因是由於嚴重的內傷所致。史坦抖擻精神,再凝視一眼那張臉,恍然記得它還賦有氣息時候的模樣。他感到些微頭痛,趕緊轉身離去。
「保羅,」從車庫裡傳來一陣疾呼,「過來看看這個。」
車庫的門現在是全然開啟的,裡面有一位爆破處理小組的成員蹲在一台靠壁的白色冰箱前。多尼洛屈著身子端瞧,帕蘭迪諾與史坦也在一旁凝神注視,四個人的眼睹全落在冰箱門上的一塊圓形金屬片。
「這是從車庫門上的那個洞飛穿進來的嗎?」多尼洛問著那位喚他們入車庫的成員。
「沒錯。我們已經測量過彈道了。我真慶幸自己在來這裡之前沒有多喝啤酒,否則準會被嚇得屁滾尿流。」
「彼得森拍過照沒?」多尼洛問:「在他還沒有拍完照以前,先別動它。」
史坦趨前躬著身子瞧。他注意到上面殘留的兩小截銅線,和一些無法辯認的金屬片。
「這是炸彈頂蓋殘骸一部分,」多尼洛解釋道:「而這個則是常常被用來製作炸彈的燈泡碎片。當炸藥一開爆時,這個頂蓋會像子彈一樣飛射出去,擊中預定好的目標物。這玩意兒就是這麼貫穿了車庫的大門,然後才嵌在冰箱門板上的。」
爆玻小組員領來了現場地形的描繪人員和負責搜證拍照的人員,開始進行採證工作。
「這裡可是越來越教人透不過氣了。」多尼洛說完話,就示意著與史坦和帕蘭迪諾相偕走出車庫。
「保羅,」史坦問這位爆破小組的頭頭,「哈林斯的爆炸案是不是也是你辦的?」
「你是說狄姆的那個案子?」史坦點點頭。
「你會這麼問,我可是一點都不會感到驚訝。」多尼洛說:「當我一眼瞧見那個頂蓋殘骸,就覺得似曾相識。不過,在搜證調查終結前,我不便多說什麼。等我們把所有炸彈碎片都搜齊之後,自然就會一目了然了。可是我敢拿我一年的薪水跟你打賭,這顆炸彈和當年炸死哈林斯與他女兒的那顆絕對是一模一樣的。」
午夜前一刻,傑克·史坦尾隨著哈維斯·藍尼來到米多布魯克區。這是位在波特蘭市郊新開發的住宅區,二十餘棟小巧迷人的房舍零星羅列於碎石路兩旁。這裡距離爆炸案現場只有二十分鐘車程。史坦將車子停在一幢灰色帶車庫的一樓透天小屋前的車道上;同時,一輛警車也沿挨著欄杆停了下來。史坦按著門鈴,重敲著大門。這房子的屋齡尚淺,看來還有幾分新意,剛開發的地區,所以就連栽植的樹木都還未成蔭。小房子有一面大大的落地窗,足以將白天的陽光全部吸納進屋裡。史坦就著落地窗,向屋裡黑漆漆的客廳探看,然後轉身對那位奉命陪同前來的警員說:
「去後面查一査,看看有沒有任何被人闖入的跡象。」
警員離開,繞行到屋子後方。史坦則顯得有些憂心仲仲。為什麼屋裡連個人影都沒有?沒多久,街道盡頭出現了兩道光束,一輛車正轉進屋前的車道,煞車停住。駕駛座的門開啟,艾比步下車來。她扎著小馬尾,身穿牛仔褲、黑色長袖棉衫,外加一件海軍藍的風衣。
艾比一臉狐疑地打量著她屋前的這輛警車,而身著制服的警員正巧也從屋子的側邊現身。艾比先瞟了警員一眼,然後直愣愣地盯著史坦出神。
「有什麼事嗎,傑克?」艾比憂心焦躁地問。
「你上哪兒去了?」史坦刻意迴避她的問題。
「漫無目的地亂逛。怎麼,出了什麼事?」
史坦面色凝重,態度躊躇。艾比則緊攫著他的膀子。
「快告訴我!」她急迫迫地說。
史坦將他的雙手穩穩地按在艾比的肩上。「我有一個壞消息。」史坦才開口,一個武裝的神情從艾比的臉上閃逝而過。「是羅勃,他死了。」
「怎麼死的?」一切彷彿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被人謀殺。」
「我的天啊!」
「是在車子里被炸死的,艾比,就跟查理·狄姆幹掉賴瑞·哈林斯和他女兒的手段一摸一樣。」
一時間,艾比覺得雙腿癱軟無力。史坦趕忙將她攙扶至門前的階梯上,讓她順著坐下來。
「我要你仔細聽好。」史坦言辭嚴厲地警告著艾比,「雖然沒有直接的證據顯示案子是狄姆乾的,可是使用的炸彈非常相似。所以,我再也不敢冒險了。今天晚上,這些警員會在這裡守著你,然後我明天一早就去為你安排二十四小時的警力保護。」
「但是,為什麼是羅勃?」艾比顯得無法置信,「是他放狄姆出來的啊!」
「狄姆是個虐待狂,也許他真正的目標是你,只是他想先幹掉你身邊的人來折磨你。」
艾比一臉茫然,「他先是想闖進我家,然後又在海邊企圖襲擊我,現在又是謀殺羅勃。我真的不敢相信這些事情就這麼一一發生了。」
「你會沒事的,艾比,我們會好好保護你,而且儘快逮到殺害羅勃的兇手。不過你還是要特別留意自己的安全,小心謹慎為是。」
艾比沉沉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