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巫師的學徒 第八章

喬伊·李維史東是一個金髮碧眼,虎臂熊腰,面容俊俏的十八歲大男孩。在今天這個他一生中最關鍵的日子裡,喬伊身穿白襯衫,套著一件海軍藍的運動夾克,灰色褲管上的兩道褶線熨燙得銳利如刀鋒。此外,他還特別結上惠特里學院的領帶。這身裝束,與他那天在這所髙級私立學院後面的林子里強暴殺害瑪麗·哈汀時所穿的極為類似。

在馬修·雷諾位於亞特蘭大的合夥律師的辦公室外,陽光焦燥炙熱地悶烤著桃樹街。然而,辦公室里的氣氛卻是陰霾沉凝的。喬伊仰著身子,大剌剌地坐在椅子上,笑臉嘻嘻地盯著雷諾。不知情的旁觀者見著他這副德性,一定會以為喬伊正對馬修態度輕蔑,對其所言嗤之以鼻。但是,喬伊抖動迅速的右腳卻不自覺地泄露了他心中的恐懼。馬修很清楚,這抖動不止的腳所傳遞出來的訊息,正如這個大男孩在過去一年中所反覆詢問的問題一樣:「我會不會死?我會不會死?我到底會不會死?」這個問題,只有雷諾有資格回答。

「我們要上法院了嗎?」

「還沒有,喬伊,事情還有一些進展。」

「是什麼樣的進展啊?」男孩焦急地問著。

「昨天晚上,當我到達旅館時,收到了檢査官佛格的留言。」

「他想幹什麼?」

「他想將你的案子做庭外和解。我們昨天一直在旅館裡會商到半夜。」

馬修兩眼怔怔地盯著他的當事人,而喬伊則是一臉的懵懂困惑。

「喬伊啊!瑪麗·哈汀是個很受歡迎的女孩,她的被害讓亞特蘭大許多人感到震怒。另一方面,你的雙親在這個社區里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他們受到人們的愛戴和尊敬,所以也有許多人同情他們,甚至還有一些人動用他們的位階權勢,目的只是不希望見到你的父母失去他們唯一的兒子。」

喬伊滿心期待地看著雷諾。

「佛格先生已經提出了一項請求,這項請求必須在法官裁定我們的訴求前先被採納。」

「什麼樣的請求?」

「以謀殺罪名起訴此案,以換取他不做死刑判決的承諾。」

「然……然後呢?」

「你會被判無期徒刑,至少得坐十年以上的牢。」

「哦,不!我不要這麼做;我不想一輩子都蹲在土牢里。」

「這是我們所能想到的最好辦法了。」

「我老爸付給你二十五萬,你應該設法幫我脫罪的。」

馬修頗為不耐地搖搖頭,「你老爸請我是要來救你這條小命的,喬伊。就算是天皇老子下凡,也沒有人能幫你脫罪的。你殺了瑪麗,而且也向瞀察們伏首認罪了,證據確鑿,無法翻身,你是不可能脫罪的。我們先前不是已經說過好幾次了嗎?」

「不過,如果我們上法庭的話……」

「你一定會被治罪,而且到最後,可能連你這條小命都要賠上。」

馬修拿起一張瑪麗·哈汀在迎新舞會上所拍的照片,放在桌上那張她的驗屍照片旁。

「這就是在整個審訊過程中,陪審團會一直看見的事實。你想想自己會被判什麼罪?」

喬伊的雙唇不住打顫。一時間,他那青少年特有的威武氣焰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只有十八歲,」他抗辯著,一滴不爭氣的淚水爬出了眼眶,「我可不想一輩子都耗在監牢里。」喬伊意志消沉地癱在椅子上,整張臉深深地埋入雙手裡。

馬修微微地向前傾著身子,一隻手輕按在喬伊的肩上,「怎麼了,喬伊?」

「我好怕!」男孩哽咽抽泣著。

「我知道,喬伊。我的每一個當事人在落槌定罪時都會感到懼怕,即便是那些平日好勇鬥狠慣了的英雄好漢也一樣。」

喬伊仰起那張淚水漫橫的臉面對著馬修。現在的他,看起來只是一個無助的小嬰孩,實在叫人難以想像,當他撂倒瑪麗·哈汀,扒光她身上的衣服,揮舞著木棍取她的性命時會是個什麼模樣。

「我該怎麼辦,雷諾先生?」

「你必須為自己所做的事付出代價,但是你不會在牢里待一輩子,你會被假釋的。你的父母都很愛你,當你出獄時,他們都會在那裡敞臂歡迎你回家。況且,即使是待在監獄裡,你還是能夠完成大學的功課,順利拿到學位的。」

馬修繼續安慰他,試著高揚語氣,企圖為喬伊燃起一絲希望。然而他知道自己其實是在對他扯謊,監牢將會是喬伊·李維史東的地獄。他或許依舊能活下來,但等他出獄之後,鐵定會徹底改頭換面,不再是這個畏怯儒弱的男孩了。

喬伊·李維史東的罪狀訴訟讓這個案子突然塵埃落定。在預審裁定的三天里,馬修·雷諾和崔西·康瓦納扎紮實實地在法院里跟著忙碌了三天。當法官接了訴狀,落了議槌的剎那,崔西瞥了喬伊的雙親一眼。在弗頓郡的法庭上,那對打扮入時,儀態髙貴的夫婦雖然無法承受這猛然的一擊,但卻仍極力自我抑制,不讓自己潰決。

布萊佛·李維史東,一位傑出的銀行家,凜冽冽地坐著,兩手縮於雙腿間,在警察與法庭旁聽者的注視下顯得相當局促不安。無意間,崔西看見布萊佛一臉疑慮地直盯著他的兒子。依萊娜·李維史東的身子整個向後仰靠著。這幾天下來,她越來越顯得蒼白脆弱,僬悴不已。當法官宣判的同時,這對夫婦在崔西的眼前彷彿一下子蒼老了十歲。

散庭後,先是一場喬伊和他父母間涕淚縱橫的會面,接下來則是另一場馬修與他雙親間耗力費神的晤談,馬修的悲憫之情在當中表露無遺。

當崔西和雷諾在旅館的餐廳碰面,準備吃他們在亞特蘭大最後一頓晚餐的時候,已經七點鐘了。崔西注意到馬修每天所點的食物都是一成不變的:牛排、青菜沙拉、烤洋芋,外加一杯冰茶。

今天晚上,崔西實在無法像她的老闆一樣享受著自己的晚餐,無意識地撥弄著眼前的那盤義大利面,腦袋裡不斷地重映著今天所發生的一切,一直到雷諾開口問她:「你怎麼了?」才猛然回過神來。

崔西移回視線。她彷佛意識到雷諾開口說了些什麼,但那句話卻從耳際飛掠而過。

「你發獃有好一會兒了,所以我在想,是不是有什麼事在困擾你?」他說。

崔西躊躇了一下才開口問道:「你為什麼要說服喬伊接受那個協議?」

雷諾正準備用叉子將一小塊牛排送進嘴裡,但是經崔西這麼一問,他又把叉子放回盤子上,身子向後傾靠著椅背。

「你認為我不該這麼做嗎?」

從雷諾回話的語氣里探不出絲毫他的想法,崔西突然感到一陣不安。眼前的這個男人已經辦了二十幾年案子,她自己卻連一個案件都還沒經手過,加上她才為他工作了一個星期而已,崔西實在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這麼肆無忌憚地發問。然而,再一次地,雷諾又以非常平和的語氣探詢她的意見,似乎在向她保證,即便她的觀點充滿著無知的偏見,他也不會有一點點不悅的。

「我想,佛格之所以提出這樣的要求,是因為他害怕在跟你對簿公堂的時候,我們所提的裁定案會打壓他擁有的那份自白書。」

「你說得沒錯。」

「我們有可能打蠃這場官司的。」

「但我們也有可能會輸。」

「可是法官的態度是偏向我們的。沒了那份自白書,我們就可以將矛頭整個指向過失殺人的方向。過失殺人罪沒有刑罰的底線,喬伊就可以有獲判緩刑的資格而隨時被保釋。」

「死亡同時也是沒有刑罰底線的。」

崔西原本打算回話,然而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雷諾等了一會兒,然後問道:「我們辦理這個案子的目的是什麼?」

「打贏官司啊!」崔西不假思索地回答。

雷諾搖搖頭,「我們的目的是要救喬伊·李維史東的命,這同時也是辦理每個死刑案件的唯一目的。打贏官司只是達成這個目的的手段之一,但絕對不是你最重要的目的。」

「當我開始執業當律師的時候,我總以為自己努力的目標是要讓嫌犯能無罪開釋。」雷諾露出了一個些許疲憊的笑容,「很不幸,我一開始就接連贏了三個謀殺罪刑的案子,因此就變得相當趾高氣昂,氣焰髙漲。而我接手的下一個殺人案是發生在奧勒岡東部的一個小郡,負責辦理那個案件的地方檢查官艾迪·布雷斯只比我大幾歲,而且他從來沒有審理過任何謀殺案。當時有個傳言說,他之所以轉任地方檢査官,是因為他不被見容於私人的律師事務所。在我第一次和他對簿公堂時,布雷斯的表現極為笨拙,頻頻口吃,還耗了大半時間不停地向法官道歉。

「那天晚上,當我們開始準備裁決申請前,布雷斯到我下榻的旅館找我。就像和佛格一樣,我們閑聊了片刻,然後他很坦白地說,要說服陪審團斷送一個人的性命實在令他感到非常不舒服,於是,他想要知道我的當事人是不是願意接受一項協定:他放棄以死刑論罪,而我的當事人則承認謀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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