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巫師的學徒 第六章

醒目的皮飾、玻璃,以及一屋子的不鏽鋼傢具。在這間偌大的法律事務所里,竟然找不到馬修·雷諾的接待處。不過,屋裡的沙發、蒂芬妮檯燈,還有那張老舊的扶手椅上都覆蓋了手工的針織罩。這倒可以讓那些前來求助,即將面臨牢獄之災的客戶,還有這位焦急等待著工作面談的年輕女士,在心情上都得以輕鬆不少。

屋裡的牆上綴滿了一張張黑白照片:盛氣凌人,巍峨蒼凜的山峰;平靜無波,清澈如鏡的湖面;林蔭交錯,深邃邈遠的森林小徑。其中有一張緊緊吸引住崔西的目光。照片里有一隻雌鹿,身旁依偎著它初生的小鹿,正在輕嚼著一叢矮灌木枝頭上的嫩葉。很顯然,它們意識到攝影者的存在,然而卻沒有逃開。一道光束穿透了林木茂密的樹葉,迤邐地撒在灌木叢上。整張照片散發出一股極為靜謐詳和,富有宗教上的神聖氣氛,深深地撩撥起崔西心靈深處的感動。她景仰似地凝神注視著這張照片,以致沒有發覺接待人員正從她身後的迴廊走來。在那道迴廊的牆上,還懸掛著更多更出色、奇異的照片。「那都是雷諾先生拍的。」當接待人員帶著馬修·雷諾的許可走近崔西的身邊時,神情驕傲地說。

「它們真是太出色了!」崔西對這些照片上明暗的表現與獨特的取鏡留下相當深刻的印象,「不知道雷諾先生有沒有開過展覽啊?」

「據我所知是沒有。」接待員嘴角揚著微笑回答道:「你為什麼不先找個位子坐著休息一下。雷諾先生很快就可以見你了。」

接待員將崔西獨自留在角落的大房間里。眼前的橡木桌上整齊地堆疊著許多法律書籍和相關的期刊資料,兩張專門為客戶準備的高背深色皮椅安放在桌前。透過房裡的窗戶,崔西瞧見了屋外一畦修剪整齊的園圃,花朵奼紫嫣紅,繽紛奪目,草地茵茵翠綠,舒爽宜人。

崔西的眼睛狐疑地飄瞄至一旁的牆上。那裡布滿了雷諾諸多豐功偉業的輝煌紀錄,一些襟了框的剪報以及法庭上的原始文件,都曾經在國內的各大報上登過。

崔西駐足於一張已經由美國最高法院歸檔的案件摘要前,在它封面上的一個窄凹槽里則架著一支白色翎管筆。

「這些筆可是美國最高法院里的特產呢!」門邊傳來了馬修·雷諾的聲音,「如果你還沒有上那兒打過官司,你會發現這些筆都擱在法律顧問們的桌上;如果你有本事拿到一支,那就代表著你曾經在這個國家的最高法庭上打贏過官司,這些翎管筆就是最好的證據。我曾經在美國最高法院打過七場官司,可是唯獨這支筆對我的意義最為深重。」

雷諾頓了頓,而崔西呆若木雞地立在原處,一直到雷諾臉上的和顏悅色被他沉著隱匿的熱情所取代後,才稍稍回過神。

「我是用一個不足為外人道的小伎倆羸了那場官司,關鍵在程序上。不過,我終究還是救了勞伊·葛斯的命,把他硬是從死刑台上拖了下來。」

雷諾的臉上露出了一抹紳士般的笑容。「兩個星期前這個案子重審,另一個傢伙伏首認罪了。勞伊發誓說他絕對是淸白的,可是相信他的人實在寥寥無幾啊!請坐,康瓦納小姐,請坐。」

崔西本想接續著雷諾的話題往下談,可是一時間她卻不知該怎麼回應。當她在椅子上坐下時,雷諾開始研究她的履歷資料。崔西有一股不祥的預兆,她感覺得到雷諾將會完全主控今天的面談過程。她可是從未在任何面談中敗過下風的。

為了重拾她的主控權,崔西開口了:「那些野外的照片都是你所拍的作品嗎?」

「沒錯!」雷諾的臉上揚溢著驕做的微笑。

「真是太不可思議了。你受過正式的攝影訓練嗎?」雷諾臉上的笑意頓失,浮掠而過的是一股憂戚的悲創。

「我沒有受過攝影方面的正式訓練。不過,我的父親是一名獵人——一名偉大的獵人——有關森林裡所有的一切都是他教我的。他可以和一隻動物在森林裡待上好幾天,有時候郡保官也會請他幫忙做一些搜尋的工作,大多數是尋找那些在森林裡迷路失琮的獵人,而有一次則是協助搜捕一位逃犯。他還曾經救了一個大家都已經絕望並放棄了的小男孩。

「他教我狩獵的技巧,因此我也是這方面的好手。事實上,雖然我現在已經狠不下心來做那些殺戮的事,但我對森林的熱愛仍然絲毫未減,而攝影正是我在沉悶的生活中唯一的舒懷路徑。」

「我懂你的意思。就像我喜歡攀岩一樣。當你面對著那道冷峻的岩壁時,對於生死會有一種決然不同的體驗,彷彿一時之間,生命全操控在自己手裡,攀附著繩索一點一點將自己救贖出來。除了眼前的山岩,你會忘卻了所有的一切。」

當崔西開口說話時,她知道該如何適時展現出自負的一面。雷諾似乎是想將彼此間的距離稍微拉開一些,當他再一次開口談論正事時,語氣中明顯少了點溫暖之氣。

「你是加州人?」

崔西點點頭。

「你的父母是做什麼的?」

「我父親從事的是電影方面的工作,他是一位製作人。」

「做得好嗎?」崔西笑笑,「非常好。」

「那麼,你母親呢?」

「她沒有工作,但是她加人一些慈善組織,大部分時間都貢獻在她的義工工作上。」

崔西希望這些事能夠將自己包裝得更好一些,可是她同時也害怕這些所謂良好的家勢背景,在雷諾這種人的眼中只是一些令人嫌惡的魔咒罷了。

「耶魯,」雷諾繼續著,從語氣中,探不出他對崔西,以及她的背景資歷的好惡。「主修數學,還有史丹福法學院的學位。」

崔西聳聳肩,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吹爆了這次面談。

「你在全國大學聯盟競賽中名列第五。這樣看來,好像你所做的每件事都非常成功。」

崔西原本思考著該如何做適切的回答,然而,想了一下之後她又決定放棄了。如果這個工作是她應得的,她無需對任何事做假。

「我的運氣一向不錯,加上我很聰明,也是一名天生的運動健將。」崔西說:「不過這其中當然也有碰壁的時候。」

雷諾點點頭,然後開口說:「你為什麼會選擇法律方面的工作呢?」

這個問題崔西已經相當熟稔了,她一如先前幾次,稍加思索後便回答。「當我小的時候,我真的搞不懂這個世界。地球和太陽沒有理由不會碰撞在一起!為什麼我們無法飛進外太空?而椅子既然是由微小不相連結的原子所組成,那麼為何又可以堅硬得無法讓我的手穿透過去?數學是所有科學之母,它的許多定理幫我理清了一腦袋奇奇怪怪的問題。

「人類應該將自己視為理性而文明的,但我常覺得我們卻是一直處在瀕臨脫序的邊緣。看看非洲所發生的種種癲狂之事,還有東歐的大屠殺,真是令人心痛不已。於是我受到法律深深的吸引,理由就如同我對數學的著迷一般。因為法律是社會之本,約制所有野蠻的行徑。一旦法律崩解,文明也將隨之消逝。

「美國是一個以法立國的法治國家,我總是驚異於她可以擁有如此大的權力,以種種嚴制的方式對待她的公民。並非我認為這個國家很完美,至少以宏觀的角度看來是如此。我們已經救贖了無數不公平的現象,奴役制度就是一個很鮮明的例子。不過那是因為人類有著容易犯錯的劣根性。然後我想到了總統所能做的事,特別是以今天的種種技術所能做的改善。我們為什麼不能活在獨裁政權的體制之下?為什麼尼克森必須辭職下台?我想這是因為在我們國家裡有一套令人信服的法律,而律師正是法律的護衛者。至少我是真的這麼相信。」

崔西說得滔滔不絕。她歇了嘴,打量著馬修·雷諾。然而從他的臉上卻瞧不出個所以然來,她無法辨視自己方才洋洋洒洒的那段長篇大論,究競是讓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還是讓他以為自己是個白痴。

「我知道那個在法院里遭人謀殺的年輕女子是你的朋友。」

雷諾突然脫口而出的這句話,像支悶棍般,狠狠敲了崔西一記。她唯一所能做的反應只有不住點頭罷了。她腦海中倏地閃進蘿拉的影像:那頭烏黑亮麗的捲髮,當她在料理棘手的案子時,總是會盤卷纏繞在她那纖細的手指上;然而當她被謀害時,黑髮上卻印染著鮮血。這兩個影像不停地在崔西的腦中交疊呈現著。

「你想,如果那個殺害你朋友的兇手被逮捕,他應該被判什麼罪?」雷諾這個問題的意圖崔西心知肚明,無非是要問問她對死刑的觀點。只是出乎意料之外的是,他競然會以這種方式問她。為了回應這次面談,她曾經花了許多時間閱讀文章,仔細探究過死刑的問題,其中當然包括了雷諾的一些著作。但是,這和要她憑空想像該如何治殺害蘿拉的兇手的罪,實在是大相逕庭的兩碼事。

「這樣問並不合理。」崔西說。

「為什麼?」

「她是我的朋友,而且屍首是我發現的。」雷諾同情地點著頭。

「兇殺案里總逃不開屍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