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五八年,當愛麗絲·薛賽爾從法學院畢業時,她是班上僅有的三名女生中的一位。
畢業後,她開始了在波特蘭市一連串的求職歷程,接受了一個又一個頭腦渾鈍的男人的面談,但是卻沒有人知道該拿這名一心想當訴訟律師的瘦女子如何是好。終於,有一間很大的律師事務所願意在他們的遺囑認證部門為她安插一個職位,但還是被她很委婉地拒絕了。上不了法庭,她寧可什麼都不做。事務所的合伙人告訴她,他們的客戶絕不可能接受一名女性辯護律師;當然,就更別提他們所預期的推事和陪審團可能會有的反應了。
然而,愛麗絲·薛賽爾並沒有因此被擊倒,她一定要成為一位訴訟律師,如果這意味著她必須完全靠自己的力量,孤軍奮鬥才能達成,她也會不惜付上代價。愛麗絲終究還是掛出了自己的小招牌。
四年後,一輛灰狗巴士撞上了一輛老舊的狩獵車。那輛狩獵車是由愛麗絲的一名客戶所駕駛。他是三個孩子的父親,因為這場車禍,讓他失去了原本在鋸木廠的工作,讓他變成了一個既殘廢又無工作能力的人。於是愛麗絲決定控告灰狗巴士公司。只是沒想到,灰狗公司所耍的伎倆居然和當年要雇請她擔任遺囑認證部門工作的那家律師事務所一樣。
如果代表愛麗絲的當事人出面的律師不是一個女人,那麼,灰狗公司的律師們可能會將那個人隨便安插個合理的職位,就此交差了事;可是偏偏出面的是名女律師,那些傢伙根本就不把她放在眼裡。在法庭里,他們無視於她的存在,而當他們彼此交頭接耳時,也多是在嘲諷揶揄她。可是沒料到,判決的結果幾乎跌破了所有人的眼鏡,陪審團判定灰狗巴士公司必須支付四百萬元的賠償金給原告,並且此案直呈最高法院,使得那些「男律師」沒有辦法再上訴,也失去了翻身的機會。
錢會說話,畢竟四百萬元在一九六二年時是一筆相當大的數目;而這件案子也讓愛麗絲擺脫了花瓶的形象,許多家律師事務所,包括被她擊敗的那一家,都提出了相當優渥的條件爭取她。
「不,謝謝你們!」愛麗絲仍舊是很委婉有禮的地回絕他們。帶著這筆打蠃官司的訴訟費,以及接踵而至的新客戶,她根本就不需要那筆合伙人的薪水,她真正需要的是其他合伙人加人他的行列。
一九七五年,薛賽爾,藍道夫和皮卡爾合組成立了該州最頂尖的法律事務所;此外,愛麗絲也結了婚,成了兩個孩子的母親,並且在奧勒岡州的上訴法院中佔有一席之地。在一次私下的晤談中,愛麗絲跟司法部的一名官員說,為什麼在奧勒岡州的上訴法院里都沒有女性法官?當那名官員向她解釋道,是因為一些政治因素阻撓了州政府做如此的任命時,愛麗絲提醒他,如果他願意突玻層層的禁例與障礙,接受一名女法官進到法庭里,那麼,這其間種種抗爭活動所需要的人事費用,或是其他必須的協助,她都會無條件支援的。她決心不惜付出一切代價去和那些男法官一拼。經過了七年的奮鬥,愛麗絲終於得到州政府的任命,成了奧勒岡州最髙法院第一位女性法官。現在,她六十五歲了,每一年都會有些關於她退休的謠言紛起,然而,愛麗絲·薛賽爾的神智依舊淸晰,精力也旺盛如昔,她可是一點都沒有想要從這個位子上離開的打箅。
薛賽爾法官在州議會裡有一間視野極佳的辦公室,沿著這幾間紅磚大樓的緩坡而下,連接著威靈麥地大學的茵綠草坪。就在聽完馬修·雷諾精彩的法庭辯論後的那一天下午,當崔西敲著愛麗絲辦公室的大門柱時,她正坐在那張曾經屬於查爾斯·麥奈里的老舊大書桌前辦公。麥奈里是首批坐鎮最高法院的法官之一,他曾於一九四〇年與溫代爾,威爾基搭擋,在大選中使共和黨功敗垂成,讓克林·狄藍諾·羅斯福安度危機。這張已經上了年紀的老舊書桌,與薛賽爾布置在辦公室里的畫和雕塑品形成了異常鮮明的對比。
「你的書記工作應該已經快結束了,對不對?」當崔西在她桌前的椅子上坐定後,法官開口問道。
「是的。」
「那你找到新工作沒?」
「有幾個選擇,但是我還沒有決定要哪一個。」
「弗畢法官要我問你一下,看你是不是有興趣接下一個新的挑戰。」
「什麼樣的工作?」
「馬修·雷諾正在找一位合伙人。」
「你在開玩笑吧!」
「他的一位合伙人最近跳槽到派瑞斯事務所,所以他急切鬻要再找一個人加入。」
「我真不敢相信!跟馬修·雷諾一起工作,那可是我夢寐以求的。」
「那可不是件輕鬆的差事呢,崔西!要當雷諾的合伙人,你就要有毎天累得像狗一樣的心理準備。」
「你知道的,我從來不擔心吃力的工作。」
「話是沒錯,可是在雷諾那裡過的可是奴隸般的日於;大部分他的合伙人干不到兩年就會跳槽了。」
「謝謝你的忠告!但是如果雷諾要我,沒有任何事可以阻撓我一試的決心。」
「我只是想讓你稍稍了解一下你將要去的是個什麼樣的地方。雷諾就住在他的事務所,他所有的生活全被訴訟案件給佔滿了,一天工作十四個小時,一星期得工作七天。我知道那聽起來有點不可思議,但我可是一點都不誇張呢!而且,雷諾沒有任何社交生活,他可能連『社交』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都不知道。搞不好他也會要你隨侍在側,只要他招招手叫一聲,不管多晚,或是在任何一個你的浪漫周末,你都要飛奔趕到。我曾經聽說過馬修一天只睡四個小時;可是,還有人說,如果你有空在他的辦公室附近散步時,你就會發現,那裡其實是二十四小時燈火通明的。」
「我還是興緻髙昂。」
「還有另一件事。坦白說,他從來沒有請過女性合伙人。」法官露出些許困惑的笑容,「我不太確定他是不是知道『女人』是什麼?」
「對不起!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但他似乎老躲著女人,好像她們全都染上了瘟疫。」
「如果他從來沒請過女性合伙人,那他為何會對我情有獨鍾?」
法官大笑,「他才沒有呢!是這樣的,雷諾曾經從我們這裡找去了幾位書記官到他那裡工作,只是那天他湊巧和弗畢法官一起到學校上課,他相信弗畢的推薦罷了。之後,雷諾打電話給弗畢,當他聽見我們給他找了個女性合伙人時,他的聲音還一直抖個不停,害弗畢得不斷向他保證說你是不會吃人的。所以,他想跟你談談。這是他辦公室的電話,他的秘書會幫你安排面談時間的。」
崔西接過那一小張紙片,「太棒了!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才好。」
「如果談成了,你就用你的好表現來感激我吧!說不定他會因此再請個女合伙人呢!」
整個最髙法院大廈的二樓幾乎都被圖書室所盤踞,入口處就在冷冰冰的大理石階梯旁。門邊處有一個由小玻璃牆隔開的服務台和圖書管理員的辦公室。辦公室的側邊是一格格的個人閱覽區,其後則是一排排書架,隨著屋裡的空間縱深而下,上面橫陳羅列著各種法律書籍。一座陽台似的空閑高懸於書架上,從上投射下來的燈光正好在重重排列的書冊上烙下陰諳的黑影。
蘿拉·瑞斯提坐在個人閱覽區的位置上,整個人幾乎快被層疊圍繞於身旁的法律書籍給淹沒,正埋首振筆疾書地寫一份卷宗。當崔西伸手碰觸到她的肩膀時,蘿拉被驚嚇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要不要起來喝杯咖啡,休息一下?」崔西問著,「我可有件天大的好消息告訴你呢!」
「我現在沒空!」蘿拉邊說,一邊很迅速地將桌上的卷宗蓋起來,以致崔西根本就來不及瞥一眼她在寫些什麼。
「來嘛!休息個十五分鐘又要不了你的命。」
「我真的走不開,這份資料推事馬上就要。」
「你到底在摘什麼飛機呀?」
「沒什麼了不起的東西。」蘿拉回答。她試著讓自己表現得漫不經心,但是聽起來怪怪的聲音還是露了點小破綻,「你剛剛說要告訴我什麼事?」
「我得到一個和馬修·雷諾面談的機會;他需要一個合伙人,而弗畢法官向他推薦我。」
「那很好啊!」蘿拉回答道,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絲興奮的表情。
「能和雷諾一起工作是我夢寐以求的事,就像箭懸於弓上般蓄勢待發。我現在只期望自己可以讓他留下好印象。薛賽爾法官說他從來沒有請過女性合伙人,那聽起來好像是他從來就不知道女性有多管用似的。」
「那是因為他還沒有見著你。」蘿拉微笑著,「我相信你一定會一拳就撂倒他的。」
「希望如此。如果你改變主意想喝咖啡的話,我還會在這裡待上二十分鐘。我也有事情要忙。」
「真的不了。哦,恭喜你啊!」
崔西走至圖書室的另一邊,杵在她所需要的紐約大學法學期刊前,取了一本,坐在個人閱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