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蘿拉 第三章

奧勒岡州的行政中心沙侖市位於波特蘭南方,沿著第五號高速公路直驅而下約莫有五十里的路程。那是一個被農田團團圍住的沉寂小城。而奧勒岡最高法院從一九一四年起就坐落在城裡最醒目的國道旁,廣場邊四幢主題式的建築物面對著這片大而空礦的空地,建築物的周邊上圍植了一圈窄窄的草皮。建築物後面則是一座停車場,區隔開了其他獨棟建築物,包括法官和上訴委員會的辦公室。

當崔西·康瓦納早上八點到達這裡,準備開始一整天的工作時,法院前停了整排轉播車。她由法院和州議會間的大街上蹣珊走來,好奇地看了那些車子一眼。七月天燦爛的朝陽照得州議會建築物屋頂上的拓荒者雕像閃閃發著金光,連屋前小公園裡的草地也被映得璀璨碧綠,使得整個州議會的建築物像是被打亮磨光似的。配合著這樣一個大好天,崔西也穿著一件耀眼的鮮黃色卷腰式套裝。

崔西剛結束了一年擔任奧勒岡最髙法院法官愛麗絲·薛賽爾隨從書記官的工作。法官們的書記人員都是由著名法學院的頂尖畢業生擔任,每個法官身邊都會分配一名書記官,專門為他研究一些複雜的法律議題,為法官做備忘錄,還有,就是在法官的判決意見將要付梓前做好檢查與校對的工作。因此,對剛從法律系畢業的學生來說,做一、兩年法院書記官實在是個既有挑戰性又令人興奮的工作。而大多數書記官在一、兩年後都會跳槽到有名的律師亊務所,並且都會得到相當不錯的職位。那些事務所垂涎的便是這些顯赫年輕人的辦事技能,和在他們內心裡所潛藏的知識。因著他們過去的工作經歷,事務所得以將諸位法官的心思與做事方式推敲得更為精準。

蘿拉·瑞斯提,一個和崔西一樣白皙的女人,皮膚柔細,妝彩迷人,活脫像個「包提希莉」的模特兒。她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樣,一隻手無意識地撫弄著她那頭烏黑亮麗的長髮。當崔西伸著脖子探進蘿拉衣櫥般大小的辦公室時,她的左手食指上正纏著好幾圈髮絲。

「喂,那群電視記者幹嘛等在外頭?」

蘿拉放下手中正在閱讀的副本資料,手撐著桌面,半抬起身子。

「別這樣!」

「對不起啦!」崔西一面笑著道歉,一面偏著頭想看淸楚究竟是什麼資料可以讓蘿拉如此聚精會神。在蘿拉快速翻過面時,她偷偷地瞄到標題和「第六卷」的字樣;但是因為蘿拉的動作相當矯捷,所以崔西就再也沒有看到其他的字了。

「狄姆的案子?」崔西說:「我還以為,那在一個月前就已經銷案了。」

「是銷案了沒錯。你剛剛在問我什麼事?」

崔西的視線由桌上的資料夾向上移。她注意到蘿拉的兩個黑眼圈。蘿拉的衣衫不整,看起來好像是熬了一個通宵沒睡的樣子。

「我是在說那些電視記者,他們在那裡幹什麼?」

「馬修·雷諾在九點的時候要為弗蘭克林和博吉的案子做辯護。」

「哇,雷諾!你要過去的時候,跟我說一聲啊!」

「我不會去旁聽的。」

「為什麼?」

「葛里芬法官已經從這個案子抽腳了,所以沒有理由要坐在那裡耗時間聽那場辯論。」

「他幹嘛抽腳啊?」

「因為他的老婆代表州政府出庭。」

「不會吧!」崔西噗哧地笑了出來。

「不會吧!」蘿拉的回應則顯得有些「毒意」。

「她是個聰明的女人。」

「才怪!她是個婊子。她其實可以請其他的地方檢察官替州政府出庭的。」

「然後,葛里芬法官就可以坐鎮這件案子了。而現在他之所以必須退出,是因為代表州政府出庭的是他家中的一名成員。那個女人用這招來擺脫掉法院里最自由派的法官,以提升她打羸這場官司的機會,所以我才會說她是個聰明的女人。」

「我覺得這根本就不合情理。」

「別做人身攻擊啊!」

「我沒有。」蘿拉有些氣憤,「那個法官實在是個好人,只是被他破碎的婚姻漸漸吞蝕掉了。這對他來說,真的是一大阻礙,就好像是在他的傷口上撒鹽一樣的雪上加霜。」

「好吧!如果那個女人真像你說的是個婊子,那他最好是離她遠遠的。但是無論如何,你也該看看雷諾的表演。他真的很不可思議。你難道不知道他在全美各地征戰了二十幾年為死刑犯辯護,從來沒有一個人在他手上被處死的事?」

「雷諾也只是另一個受雇的槍手罷了。」

「這就是你的不對了,蘿拉。每個案子對他來說都是一項使命,而且他是一個天才。你有沒有讀過他在州政府和阿雷里歐案子里的訴訟記錄?他對第五修正案的辯論真的是無法言喻的精彩。」

「沒錯,他或許很聰明,也有奉獻的精神,但我想他是用錯地方了。」

「幹嘛!?別這麼頑固,一起去聽辯論吧!雷諾絕對是值回票價的。我要過去之前,會再來叫你。」

在奧勒岡最髙法院的建築物里最引人注目的就是法庭天花板上一個上了油彩的大天窗,上面印了州徽的標誌;而在這個彩繪玻璃的上端還有一個保護它的無色玻璃天窗。早上九點,艷陽髙照,陽光穿透了這兩層玻璃,向室內灑下氤氳的黃光,正好映在法院七人小組的其中六名法官身上,他們一起來聽這場弗蘭克林和博吉之間的官司辯論。崔西在那些法官身後的長板発靠牆的地方找著一個空位,諸位推事們則坐在橫跨法庭前端的高台上。在首席法官斯圖·弗畢的主席台前,艾比·葛里芬正從容整理著她的資料。當首席法官告知她可以開始進行辯論時,艾比說:「我的名字是艾比吉兒·葛里芬,我代表蒙諾馬郡的地方檢察官辦公室和關係人丹妮絲·弗蘭克林出庭。如果庭上許可,我們要求庭上審理大衛·博吉推事,撤銷他對弗蘭克林太太所提的,強制她必須開門接待辯方所雇請之司法專員的命令。」

「博吉推亊是不是正在代理一件案子的搜證工作?被告是傑弗瑞·康特吧,對不對,葛里芬太太?」問話的是瑪莉·凱蕾法官,一個四十來歲、很吸引人的女士。她才剛審完一件法人團體的案子,就又馬上被指定坐在這間法庭的審判台上。

「是的,法官大人。」

「那件案子的搜證裁決申請的依據是什麼?」

「根據雷諾先生,也就是被告的辯護律師所提出來的口供指出,丹妮絲·弗蘭克林的兒子羅傑原本答應將偷來的珠寶銷贓給傑弗瑞·康特。可是當康特到弗蘭克林的家時,弗蘭克林不但沒有珠寶可賣,還企圖搶劫康特。而康特先生宣稱,他之所以射殺羅傑·弗蘭克林,完全是出於自衛,因為是弗蘭克林先開槍的。」

「所以辯方要求進到弗蘭克林太太的房子里搜證,以確定被告的證辭,對不對?」

「是的,法官大人。」

「這聽起來相當合理啊!那麼,博吉推事所下的命令有什麼問題呢?」

「弗蘭克林太太有所抱怨,法官大人。她不想讓那個殺死她兒子的兇手的經紀人在她的家裡搜來搜去。」

「我們很同情弗蘭克林太太,律師。但是證人同時也是受難者家屬的這種情況真的很少見。所以,在這種情形之下,不管是警方的偵訊或面對媒體的訪談,都造成極大的不便。你們這方面的人不是也去了她家搜集證據嗎,是不是?」

「那是在弗蘭克林太太答應之下,而且那棟房子還是命案現場時去的。現在那裡已經不再是犯罪現場了,州政府也把房子還給了弗蘭克林太太,加上她又不涉及這案子,所以,推事是沒有權力命令一個非關係人必須讓被告方面的人進到他家去的。」

「你的主張有沒有具權威性的判例可循,律師?」

葛里芬臉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她好像早是就料准了法官會這麼問似的。當她在向凱蕾法官訴說好幾個可以支持她看法的奧勒岡州判例時,崔西的眼神掃過法庭,落在葛里芬對手的身上。這兩人間的對比非常強烈:艾比吉兒·葛里芬穿著剪裁合身的黑色外套、黑色褶裙,還有一件象牙白的絲質襯衫,外加頸子上的一條珍珠項鏈,看起來真像是個從時尚雜誌走下來的模特兒;而馬修·雷諾則是一身樸素不合稱的黑西裝、白襯衫和窄邊領帶,一副鄉下牧師或葬儀社人員的打扮,完全看不出來是個全美頂尖的律師。

突然,由阿諾·派普法官所提的一個問題,把崔西的注意力又拉回法庭上的辯論。

「葛里芬太太,當康特先生被逮捕時,他有聲明要自我辯護嗎?」

「沒有的,法官大人。」

「那麼,警方有沒有找到被告律師所聲稱的那把死者的手槍?」

「現場並沒有發現任何兇器。」

派普,一個挺著啤酒肚,頂著一頭海軍小平頭短髮的男人,當他陷人沉思時,眉宇間烙著深深的皺紋,令人留下異常深刻的印象。凱蕾法官的兩隻眼珠子在咕嚕嚕打轉。而那個、心思輕浮的派普正試圖彌補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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