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價錢合理 第二章

鮑伯·派克,一個高頭大馬的執業律師,他的腰際橫勒了一條皮帶,因為他總是非常執拗地要將它束得很緊,所以就在腰上的兩圈肉之間露出一個極明顯的凹槽;此外,脖子上也垂懸著一圈圈肥脂,臉頰也是鼓脹得膨膨的。這個時候,派克的心情並不是很好。他的信用帳戶和一般存摺帳本全都攤在辦公桌上,他已經査了兩次,可是帳冊中的總額還是一樣。派克不經意地伸出一隻手輕撫著他乾澀的雙唇。他很確定,在這兩個帳戶里應該還有更多的錢才對。所有的帳單都付清了,而客戶的錢也都已經匯了進來。那麼,錢究竟跑到哪裡去了?事務所的經常費沒變,家中的開銷也沒有增加。對了!古柯礆——一定是都花在那玩意兒上頭,而且最近花費的金額好像有一直在增加的趨勢。

派克做了個深呼吸,試著讓自己冷靜下來。他擺擺頭,旋旋頸子,聳聳肩,看看能不能讓緊繃的情緒得到稍稍舒緩。如果那個美麗的白色粉未巳經對他造成了困擾,那他必須停下來,不能再受到它的誘惑了。其實那是很簡單的,畢竟古柯礆並不是什麼必需品,可取可舍,而他覺得自己只要彈彈手指,就可以輕易地揮別那個東西;況且,他的供應線最近斷了,自然也就沒貨可進。

派克現在感覺好多了,似乎他的問題都已經獲得解決。他把帳冊扔在一旁,清出桌面,拿出一份個案的資料來。他得好好琢磨,為兩天後的預審裁決申請做準備。贏得這個裁決申請對他來說相當重要。如果讓他的當事人必須赴庭受審,那他就毀了。所以他一定要準備出一份最頂級的裁決申請書,一舉博得滿堂彩。

派克開始讀這個案子的資料,但他還是很難集中精神專心地看,腦袋裡依舊盤旋著錢的事,仍然在擔心其他問題。他的供應者,那個傢伙前兩天被捕了。派克原本還打箅去跟他接頭,談談增加供貨量的事。

當然,他想戒了,所以那應該不再是個問題。然而,如果他還是需要一點點來對付軀體與精神上的交戰時,卻沒有進貨的門路,那該怎麼辦才好?他只要一想到這裡,就變得有些神經質。可是他現在必須趕快冷靜下來,專心寫完這份裁決申請書。

派克想到底層抽屜里的那個拉鏈包包。如果他的運氣夠好,他可以在閱讀這些資料時,抓住飛掠而過的靈感,然後迅速完成這份裁決申請書。這樣一來,他就更不需要去擔心古柯檢的事。反正,他想戒了。而現在,如何能夠抵擋他所偷藏的那些白粉的誘惑,正是他必須勇敢踏出的第一步。

當派克正在奮筆疾書,為他的說辭做最後合理化的註解時,電話對講機上傳來了接待處小姐的聲音。

「派克先生,有一位狄姆先生想見你。」派克突然打了一陣寒顫,有那種急欲衝進廁所的慾望。「派克先生?」接待處的小姐又重複說了一次。「哦,好的,香儂,我馬上就過去。」

只要是查理·狄姆一出現,鮑伯·派克就從來沒有覺得舒服過。即使是像上一回,這個前任的毒品供應商被囚在死刑犯的牢房裡,他們被迫進行一些必要的溝通,儘管兩人之間隔著一片防彈玻璃,派克仍會覺得不安。不談別的,光是狄姆被定罪的顯赫經歷,實在就足以令任何人都坐立難安了。有一個叫作赫罹·休伊的人想要搶狄姆毒品生意的地盤,結果沒多久,兩個男孩就發現休伊殘缺的屍體橫陳在當帕斯特。根據驗屍官的說法,休伊是經過長時間的凌辱致死的。派克在檢閱審理證據時,曾經看過法醫的驗屍照片;在看完那些照片後,他足足有一整天吃不下任何東西。

賴瑞·哈林斯,二十八歲,已婚,一個午後班的工會男子。當他開車經過當帕斯特時,正巧看見狄姆正在放置一包血淋淋的東西。他想,那包東西可能是一個人的屍體,然後他又不斷地說服自己是在胡思亂想,直到他看到有關休伊的屍體被發現的報導時,才真正確定了自己原先的想法。

只看見背影,哈林斯無法確實說出狄姆的身分,但只要進了嫌犯辨認室,他一定可以從那一排涉嫌者中,揪出他所看見的那個男人。然而,有人將哈林斯的身分泄漏給報社。接著,狄姆失琮了幾天。沒多久,有一天,當哈林斯決定載他九歲大的女兒上學,順便跟她的老師談一談時,才啟動車子,就觸動了被人安在車子底盤的滾筒炸彈,父女倆就這樣被炸死了。

派克饑渴地盯著最底層的抽屜,但最後還是決定帶著他所有正常人的機智去面對狄姆。況且,查理現在的心情應該不錯,因為派克才剛剛為他打蠃了這場官司,他之所以這個時候出現在他的辦公室,想必是來向他道謝的。

當派克走進會客區時,狄姆正在看《新聞周刊》。

「查理!」派克伸出一隻手,熱心地向他打招呼,「真髙興見到你。」

查理·狄姆從手上的雜誌後面探出頭來。他是個中等高度的男子,但是卻也長得虎背熊腰,膚色較深,面貌還算英俊,那一頭捲髮總是令派克連想到華倫·比提。狄姆最迷人的表情莫過於他的露齒微笑,那種微笑帶點傻相,會讓你覺得自在舒服。除非,你讀過有關他的精神分析報告,否則一定會被他騙倒的。

「你看起來很不錯嘛,鮑伯!」當他們兩個人在派克的辦公室坐定後,狄姆興奮地說。

「謝謝你,查理。你自己的氣色看起來也不差啊!」

「那當然!我現在已經有足夠的時間可以伸展我的關節。那種一天被關二十三個小時,只能曲身坐在一間狹窄牢房的滋味可不是你能夠想像的。」

狄姆穿著一件栗色的短袖襯衫,曲著左臂,刻意顯出他的二頭肌。

「不錯,不錯,身材練得不錯。」派克頗為同意,「怎麼樣,有什麼事嗎?」

「也沒啥了不得的事,只是想過來跟你道個謝。你把我的案子蠃得漂亮。」

派克微微地聳聳肩,「那不就是你付錢要我為你做的事嗎!」

「不過,你真的做得很好。我敢打賭,那個卑鄙的葛里芬現在一定嚇得屁滾尿流。」狄姆嘲笑地說:「判決下來以後,你見過她沒有?」

「一次;在法院里。不過那時候我還沒提出這件案子,所以沒理由幸災樂禍。」

「哦,鮑伯,你的心胸實在太寬大了。我啊,現在真的很想見她一面,因為我知道這件案子跟她個人有關。我的意思是,她一直想置我於死地,可是她卻什麼也沒辦到。」

「這樣嗎?我倒不覺得這件案子跟她的私情有關,查理。」

「你真的不這麼認為?」狄姆問話時的神情有如一個好奇的小男孩。

「不!我只是認為她在盡她的本分做事罷了。只是很幸運,事情的結果順了我的意。」

「唔,好吧!或許你的看法是對的。但我可不這麼想。蹲在土牢里的時候,我把這件事的前因後果想了又想。在那裡我可是有非常多的時間想她的,我總覺得那個婊子是沖著我來的,鮑伯。」

狄姆的臉上出現了一個怪表情,讓派克有點兒憂慮。「算了吧,查理!你可要曉得,現在警察們不分晝夜地跟在你的屁股後面盯梢,你最好別再出什麼岔子,免得讓他們起疑。」

「哦,也對!我同意你的看法。」狄姆很理智地說:「畢竟水在橋下流嘛,對不對,鮑伯?我現在只想繼續過我的日子。這也是我來找你的另一個原因。」

「什麼意思?」派克顯得不大自在。

「我想請你幫點小忙。」

「幫什麼忙?」

「這個……看來在這次上訴中,你好像嬴得很輕鬆。我的意思是,他們甚至不必再重審我。所以那個該死的法官真的很欠扁,對不對?」

「他是真的犯了一個錯誤。」派克回答得相當謹慎,「可是,要蠃得這場官司,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呢!」

狄姆搖搖頭,「我看到的可不是這麼一回事;而且,那也不是我的看法。土牢里有一堆人懂得法律,當我向他們問到我的案子時,他們都說我是穩蠃的,就跟跳舞一樣容易。怎麼樣,說有多容易就有多容易吧!我在想,或許你該還我一些訴訟費。」

「事情不是像你所說的那樣,査理。」派克說。他試圖說服自己,將這場談話的氣氛轉為兩個理性公民之間「研商式」的討論。「費用是不可能歸還的,況且那也不是依審判結果來定價。記得我們曾經討論過這個吧?」

「我記得啊!」狄姆一邊回話一邊點頭,「不過你也知道,鮑伯,我想的是『公開』方面的問題。打蠃我的官司,讓你在客戶間的聲譽增加了不少吧!我說的對不對?而且,客戶們會一傳十,十傳百。這等於是在幫你做免費廣告。所以,如果你願意歸還我一半費用,那我會很開心的。」

派克一臉慘白,「那可是一萬五千塊錢呢,查理!不行,我辦不到。」

「你當然辦得到。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那只是現金的一半。我額外給你的那一公斤古柯礆,如果你轉買掉,還不止一萬五呢!我說的沒錯吧?但是你放心,我不會要你全數吐出來的,也不管你轉買的利潤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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