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部 老龍之死 第六章 方老太太鬼見愁

食坊的門本來是虛掩著的,此刻忽然被人推開,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大步走進來,掀起門口的七彩琉璃珠鏈,舉起右臂,去攙扶後面的同伴。

酒樓里沒有客人,但並不代表沒有老龍的保鏢,像他那樣的大人物,每次出門,都會有保鏢預先打好前站,確認環境安全後,才會電話通知司機把車開過去。他在這裡吃飯,保鏢也會提前清場,然後隱藏在四周的角落裡秘密保護。

老龍「嗯」了一聲,似乎對那黑衣人的突然闖入有些慍怒。

第二個進來的是一個女人,白衣白裙,剛剛踏入酒樓,頸上圍著的一條鑽石項鏈便放射出幾十道絢爛的七彩光華,好像要把清晨的酒樓一舉照亮似的。她扶著黑衣人的手臂站定,昂著頭向我們這邊看,目光過處,驀的淺淺一笑,露出兩排珠玉般潔白的牙齒。

她已經不再年輕,但歲月卻只在她額頭、眼角刻下了輕淺的紋路,並沒有損害她的優雅氣質。

「這裡有港島最好的炒蟹,我請你,還是你請我?」她對著那黑衣人淡淡地笑著。

黑衣人的目光只註定在她身上:「大姐說,我照做就是,還像當年一樣。」

「哦?真的?」她輕嘆了一聲,緩步走向一樓右側,在一張靠窗的桌子邊站住。

黑衣人跟過去,用自己那身名貴西裝的袖子在那張雕花木椅上仔細地擦了兩遍,才請那女人落座。

「坐。」女人向桌子對面的椅子一指,黑衣人才恭順地輕輕坐下。

一個年輕人從二樓拐角處閃出來,走到老龍背後,低聲稟報:「龍爺,外面的人攔不住他們。」

老龍擺擺手,年輕人立刻悄然退去。

「金九——」那女人提高聲音叫起來。

金九掀開內廚門上的珠鏈,大步跑出來,先向我們這邊看了看,再苦著臉走向那女人。

「我請好朋友過來捧你的場,一碟蟹,兩碗粥,吃完就走,不會給你添麻煩。」女人的聲音非常輕柔,眯起眼睛微笑的時候,氣度之雍容,更勝於英格蘭女王出巡時的儀態。

金九為難地搓著手:「大姐,我今天實在是……實在是……」

「不方便?」那女人眉尖一挑,黑衣人突然一閃,金九便隔著四五張桌子飛了出去,砰的一聲跌在青石板地上,掙扎著爬起來,咬牙低頭,不敢呻吟出聲。

「大姐說的話就是聖旨,還不去?」黑衣人冷漠地坐直了身子,看都不看金九一眼,彷彿眼前就算有千軍萬馬、繁花滿山,也都吸引不了他的視線。

「金九,大姐說話,你照做就是,所有的帳都記在我名下。」老龍出聲替金九解圍。

金九唯唯諾諾地退了下去,但那黑衣人已經怫然不悅:「你是什麼東西?大姐面前,也敢胡亂插嘴?」他側對著我們,只用眼角餘光向這邊瞥了幾下。

「我是——」老龍對黑衣人的桀驁並不惱火,但只說了兩個字,黑衣人已經旋身而起,向我們這邊撲過來,身法之快捷,形如鬼魅,怪不得門外那群保鏢攔不住他。

我的右腕顫了一下,兩支青竹筷子無聲地激射出去,意在阻擋他傷害老龍。為這些無謂小事,不值得保鏢們拔槍殺人,但如果老龍被對方襲擊,那卻是很沒有面子的事。

「嘩」的一聲,竹筷在半空中驀地炸開,變成了紛紛揚揚的竹屑四散而飛。黑衣人平舉如鷹翼的雙臂驟然揮動,分別抓向我和老龍。我彈身而起,直撲入對方懷裡,十指一扣,扭住對方的衣襟和腰帶,使出北派跤術里的「鵓鴿旋、奪命撲」,要把對方擲回樓下去。

近身搏擊是中華武術的強項,大小擒拿手和北派跤術、魯中彈腿都是非常犀利的攻擊手法。每到這時候,那些只懂得拔槍射擊的保鏢們便沒了用武之地,只是目瞪口呆地看著,靠不近身也幫不上忙。

黑衣人的應變快得驚人,我的十指剛剛抓牢,他的大力鷹爪手便攫住了我的左右肘尖麻筋,逼得我撒手後撤。對方人在半空,驀的沉腰坐馬,雙腳連環飛踢,瞬間在我胸口踢了二十幾腳。

我的後背已經頂住了桌角,無法後退,雙臂一振,六把飛刀同時射出。

假如方星在側,肯定會又一次埋怨我「婦人之仁」,因為飛刀射去的方向,均是貼著對方的身側三寸之處,只在阻止他前進,沒有主動進攻傷人的意思。當然,對方也腳下留情,發力很輕,否則我早就吐血三大口了。

黑衣人翩然落地,飛刀已經盡數收入他的雙手。

「好了,老鬼,他是小關的人,大家罷手吧。」那女人開口,喝止了黑衣人。

我暗暗苦笑,其實從對方進門,我便猜出了他們是誰,才會對黑衣人的撲擊橫加阻攔,免得跟老龍之間起更大的衝突。

黑衣人深深地盯了我一眼,雙掌緩緩地伸過來:「很好,你的武功,比小關強一萬倍,而且足夠聰明。」他的面容極其瘦削,臉上的皺紋非常深,無論是法令紋、山字紋還是顴下紋、明堂紋,都如同刻刀深削出來的。

我接下自己的飛刀,隔著二樓欄杆,向下面的方老太太恭敬地點點頭。

「小關常說起你,沈南,你的確很不錯,堪當大用。」方老太太一笑,樓內的緊張氣氛頓時如春風融化堅冰,瞬間化解得無影無形。

「前輩,大家可能有些誤會了,龍先生只不過是跟我在這裡談些小事。」我人微言輕,只希望面前這三位江湖前輩能夠本著「息事寧人」的態度,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龍先生,剛剛失禮了。」黑衣人鬼見愁轉過身,向老龍冷漠地點點頭。

「沒關係,看在大姐面子上,一切只是誤會。」老龍的臉上依舊帶著微笑,毫不在意鬼見愁剛才言語中的衝撞冒犯,顯示了一個江湖大佬應有的廣闊胸襟。

鬼見愁倏的倒翻,雙臂一展,飛鷹一般落回原座。

老龍一笑:「小沈,你和他們兩位慢慢談,我先走一步。老鬼是替日本人做事的,大家道不同不相為謀。咱們的事一言為定,你隨時可以來別墅找我。」好好的飯局被鬼見愁攪了,他的情緒勢必受影響,找借口離去也是意料中的事。

他緩步下樓,在方老太太桌前停了停,笑著點頭:「大姐最近的牌運怎麼樣?我剛從海南島找到一副美人魚骨麻將牌,改天找兩個朋友過過招如何?」

方老太太微笑著:「好啊?地點你來定,牌友我來找,打個三天三夜不成問題。」

這兩位前輩都是港島的成名人物,假如能夠約在一起打牌談天的話,定會成為各大報紙娛樂版的頭條。

「那麼,我先告辭了。」老龍轉身向外走,立刻有人推開大門,撩起珠鏈。

方老太太忽然笑著加了一句:「龍先生,沈南是我的晚輩,江湖閱歷少,以後請你多指點他。不過,你知道我脾氣的,只要是我決定罩著的人,誰動了他,就是損我的面子,江浙魯豫冀皖晉的人馬都會應聲而起,大家徹底撕破臉斗一斗。呵呵,你當然知道怎麼做的,是不是?」

老龍停住腳,大大方方地回應:「大姐,我對小沈沒有惡意,不信你問他。港島江湖平靜了這麼多年,理應有後輩異軍突起來取代老傢伙們,我很看好他,也會提攜他,心情跟你一樣,請放心,請放心。」

他走出去,那兩扇門也隨即關閉,偌大的食坊里就只剩下我們三個。

方老太太向我招招手,示意我過去,同時向內廚叫了一聲:「金九,再加一份炒蟹,記龍先生的帳。」

她很幽默風趣,唯有這樣的人才會常青樹一樣永遠年輕,一直保持活力。在這一點上,方星有幾分像她,只是還不夠老辣而已。

「你很敬佩他?」鬼見愁冷冷地開口。他彷彿永遠都不知道變換語氣似的,好話歹話都是用同一種口氣說出來,冷冰冰的,不帶一絲暖意。他是中國人,但行事說話,跟日本人非常相似,正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緣故。

「對。」我簡潔地回答了一個字。

「那麼,很遺憾,你錯了。」他轉過臉,法令紋肅殺地一抖,目光一動不動地逼視著我。

「哦?」我沒有自作主張地坐下,在方老太太這樣的前輩面前,我必須要保持謙遜和禮貌。

「老龍是個隱藏極深的人,你不要被他的表面所迷惑。我正在調查他的真實來歷,一旦有了眉目,就會第一時間告訴你。現在,你可以跟他合作,但最好只談正事,別搞什麼邪派生意,否則,我會替方家的長輩們嚴格管教你。小關有這個責任,我也有這個權力。」

鬼見愁的語氣令我有些不舒服,但礙於方老太太的面子,還是靜靜地聽下去。

炒蟹的香氣從內廚飄出來,珠鏈一挑,金九端著托盤出現了。

「老鬼,沈南不是你手下那些搏擊術教練,對他說話,客氣點。剛才,你僥倖接了他的飛刀,不過如果不是他先出手留情的話,你能那麼輕鬆地全身而退嗎?可能早就被老龍看了笑話,呵呵,別看不起江湖後輩,別人我不清楚,沈南和方星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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