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 沙底迷宮 第十章 唐槍、冷七、無情共同布設的騙局

走廊盡頭,忽然傳來低低的抽咽聲。

「是無情在哭。」方星的腳步略微遲疑了一下,悒鬱地笑著,「沈先生,還是你自己過去吧,我在此時此地出現,並不合適。」

我不想費力解釋,伸手扣住她的手腕,一起向前走。假如一定要和無情做圖窮匕見式的談判,我們兩個同時在場比較好。

進入方形大廳後,我看到無情的輪椅停在石龕前,她正費力地舉手挪動那些紅白棋子,肩頭一顫一顫地抽泣著。

方星掙脫了我的手,幾步趕到石龕側面。

無情停手,左拳緊握著,指縫間露出一角黑色的布條。她看看方星,再扭頭看看我,淚珠在睫毛上重重地懸垂著。

「你想到下面去?」方星平靜地問。

「是。」無情的回答簡潔之至,此時她看著我的目光充滿了無聲的哀求,讓我無法把她與奸詐、狡猾、兩面三刀的人物聯繫在一起。

「打開這道地板,下面是很多層台階,你的輪椅無法下去。無情小姐,我們是一起闖入鬼墓的,有什麼問題不妨坦白說出來,大家一起解決。你說好不好?」方星很沉得住氣,並沒有立即暴露出自己的懷疑想法。

我注意看無情的腳踝,依舊被石膏和繃帶緊緊包裹著。

「我必須要下去,哥哥就在下面,因為……因為……」她舉起左拳,緩緩張開五指,一隻黑色的尖頭甲蟲赫然伏在她的掌心裡,腰間裹著一根一厘米寬的黑色布條。

方星小小地吃了一驚:「埃及黑血蟲?這東西哪裡來的?」

那是一種靠吸食人血生存的硬殼昆蟲,常見於埃及沙漠地區的古墓中,幾乎每一個金字塔裡面都能找到它們。成年黑血蟲的體型能夠長大到五厘米左右,頭頂的尖角能夠刺破人的皮膚,然後,隱藏在尖角內部的針管狀口器會伸出來插入人的血管,毫不費力地吸食血漿。

埃及衛生防疫部門將黑血蟲列為重度有害生物,與水蛭、血螞蟥、吸血蛾共稱為「四害」,年年清查剿滅,但卻年年復甦重來。

總而言之,這種害蟲只在北非出現,才被昆蟲學家冠以「埃及黑血蟲」之名。

「是哥哥放出來給我們通風報信的,布條上寫著『鬼墓第五層、五重鬼樓』的字樣,你們看——」她仔細地取下那根布條,黑血蟲受到驚動,八隻毛茸茸的腳爪緊張地划動著。它還只是幼蟲,沒有成蟲那般兇猛,否則的話,無情身上的血早就被吸去一半以上了。

我接過布條,上面果然寫著幾個紅色小字,但整根布條都濕漉漉的,好像黑血蟲曾帶著布條行經水路。仔細辨認後,布條上的確是無情說的那幾個字,並且這種暗紅的字跡有可能是沾著鮮血寫下的。

「唐槍在鬼墓的第五層里,他寫下『五重鬼樓』這個名字,是不是代表鬼墓的第五層大有乾坤?」我屬於當局者迷,凡事多跟方星探討,才是最明智之舉。

黑血蟲的出現,讓我的注意力暫且離開了連番血案,回到鬼墓的真實地下結構上來。相對於兩三個人的慘死,數千條人命的前途命運,才是更重要的大事。

「唐槍就在附近,進入鬼墓第五層的暗道一定是客觀存在的,並且給我一定的時間,肯定能找到它。」我的掌心托著的是一根輕若無物的布條,但實際上它卻連接著唐槍的性命。或者說所有人的生路,都要靠它來維繫著。

方星用兩根手指掂起布條,凝神看了幾分鐘,才謹慎地開口:「無情小姐,黑血蟲是從哪裡爬出來的?」

無情低聲回答:「我不清楚,當時自己可能迷迷糊糊地睡著了,被門外急促的腳步聲驚醒。剛剛開門,黑血蟲已經趴在門口。」

這種查無對證的說法,絲毫不能提供有用的信息。反倒是布條上的水漬,已經表明黑血蟲曾長時間浸泡在水裡,因為塗在布條上的血漬都被泡得有些模糊了。

此刻,所有的人都在蘭科納的領導下,處理南加將軍的死亡後事,這個方形大廳里只有我們三個,但氣氛冷凝壓抑之極,彷彿有幾千斤重的擔子狠狠地壓在我肩上。

無情的右手一直死死地抓住輪椅的搖柄,左手小心地握著那隻黑血蟲,因為那是她唯一的希望。我為唐槍有這樣情深意重的妹妹而感到欣慰,越在危急關頭,才越能體現出骨肉同胞的真情。

「沈先生?」她在低聲叫我。

我輕輕走過去,把她的右手從搖柄上挪開,慢慢地包裹在自己掌心裡。

「唐槍縱橫江湖十年,唯一真心佩服的人只有你。他說過,假如自己某一天遇難,能夠救他的,肯定是你,別無他人。所以,這一次,他的命實際就攥在你的手心裡。無論如何,求你一定救他,我願意替你做任何事……」她開始變得語無倫次,緊接著便把臉貼在我的手背上泣不成聲。

她的手那麼涼,指尖如同剛剛在冰水裡浸泡過一樣,淚水也是冷的,瞬間便打濕了我的手背。

我輕撫著她凌亂的頭髮,想不出更合適的語言來安慰她。

「鬼墓的第四層里沒有通向別處的水道,沈先生,還記得我說過的鬼墓附近有暗河的話題嗎?」方星攥緊了那根布條,及時替我解圍。

那個話題只說了一半,其實是一件我們兩人都感興趣的事。

我點點頭,方星若有所思地繼續說下去:「從鬼墓的廢墟平面向下垂降一百八十米,有一條水量非常大的東西向暗河,它的兩個地面出口各延伸進了鬼墓東西的巴雷米綠洲和金葉子綠洲。從軍事地圖上看,鬼墓第四層的地面坐標比廢墟平面低一百四十米,也即是說,真正的暗河在第四層下面約四十米的位置。沈先生,所有數據共同表明,鬼墓的第五層與暗河的位置幾乎重疊,這不是什麼好消息,只怕我們想進入第五層的話,必須得與暗河打交道,就像這隻黑血蟲一樣。」

現代化的軍事行動,一切都是以數據說話的,來不得半點摻假。

唐槍天生具有一流的泅渡本領,而且他很善於利用工具加快自己的盜墓進程。這一次,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他仍會輕車熟路地藉助暗河展開行動。最關鍵的是,他在何種困境中寫下了這張布條?黑血蟲又是從哪個角落裡準確地爬到無情門前的呢?

假如四層的某個角落裡存在一個連通第五層的隱蔽暗洞,那就是一個極大的壞消息了,因為暗河裡的水隨時都會倒灌上來,把所有士兵活活淹死。

「叫蘭科納準備最好的潛泳工具,我們隨時都會用到。」這是我得出的唯一結論。

伊拉克駐軍裝備精良,當然少不了那種工具,這件事很簡單。接下來,就該展開徹底搜查了,追索黎文政的同時,把黑血蟲行經的路線也找出來。

方星點點頭,撥弄棋子,打開了通向第三層的階梯。誠如她剛才所說,無情的輪椅無法下去,只能停在二層上。

她表情冷漠地向著無情:「你看,輪椅無法下去,如果真想救人,就在最短時間內康復,才能跟我們一起下去。」

我不想內訌升級,擠出笑臉好言安慰無情:「你回房間去養傷,只要有一線生機,我和方小姐就能救唐槍回來。」

無情的情緒平靜下來,拿回屬於自己的布條,單手搖著輪椅走向甬道。哭叫和眼淚產生不了救援的力量,只有儘可能地要求自己保持理智,才是救人的最根本原則。

輪椅進入甬道時,無情忽然回頭,一字一句地對我說:「沈先生,請一定想辦法救他,求求你,求求你救他。」接著,她瑟縮著搖動輪椅,無聲地消失在甬道深處。

那一刻,我感覺她的背影是那麼無助,忍不住想追上去再三安慰她,柔聲叮嚀她保重身體。

「唐槍有這麼好的妹妹,真是他的福氣。」我的這句話,完全是有感而發。

方星驀的冷笑一聲,低頭凝視著那些向下延伸的之字形台階,不動聲色地回應了一句:「夫妻本是同類鳥,大難來時各自飛。不是嗎?」

我以為她是在諷刺我過多地眺望無情的背影,自我解嘲地一笑:「方小姐想得太多了。」

方星抬起頭,臉色平靜如水:「不,不是我想得太多,而是沈先生想得太少了。知道嗎?無情不是唐槍的妹妹,而是唐槍的女人。」

大廳里的氣氛陡然僵住了,因為方星的話令我有突如其來的驚愕,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應答。

階梯深處,隱約傳來士兵們列隊報數的動靜,看來蘭科納正在展開行動。

「你不信?抑或是不服氣?沈先生,請相信一個女孩子的直覺,她如果僅僅是唐槍的妹妹,絕不會在受到黑血蟲傳遞來的血書消息後那樣焦灼,甚至來不及跟咱們商量,就自己驅車到這裡來。看得出,她非常非常關心唐槍,剛才握著那布條時,渾身的力量都集中在左手上,恨不得把那隻黑血蟲捏碎。還有,她離去之前,特地把布條要了回去,而不是把它當作物證留在咱們手裡,大概是要回房間去『睹物思人』,大哭一場。」

方星列出了自己懷疑無情的理由,似乎非常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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