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想替她做點什麼,而不只是簡單的開藥、喂葯。這一刻,她不是大盜方星,而是一個需要人關心愛護、溫柔哄著的普通女孩子。
「客房很乾凈,或許今晚你可以留在這裡,至少有個專業的醫生照顧你會好一些。」我的話里絕不摻雜任何其它的曖昧意思,但方星的臉還是悄悄地紅了一下。
無論是合作盜取靈環還是她即將一個人出發去鬼墓綠洲,都需要一個健康的身體,為公為私,我都希望她能迅速恢複元氣。剛剛開出的方子里,有三種以枸杞、党參、當歸為主料的藥丸,功效當然都是針對女孩子血氣不足的癥狀。
她大大方方地點了點頭:「好的,那就打擾了。不過,客房裡有沒有鏡子?如果有的話,麻煩你把它們通通拿走,否則我會做傻事。」
我愣了一下,但隨即會意,她曾說過自己會在半夜醒來時對著鏡子自問存在的意義,拿走鏡子,這種毫無意義的重複也就不會發生了。仔細想想,自從在小樓里落戶,她是第一個在家裡留宿的客人,原先只是作為擺設的客房終於有了用武之地。
關伯買葯回來,小心地服侍方星吃藥,然後帶她去書房旁邊的客房。
我守在樓梯口,等他退出來,再也忍不住,抓住他的肩膀低聲問:「關伯,今天你必須告訴我,為什麼會對方小姐那麼體貼照顧?是不是因為要巴結『天煞飛星』方老太太?是不是?」
在我心目中,關伯的行事向來粗獷豁達、不拘小節,如果不是出於特別的目的,絕不會對某個人這麼細心。看他對方星細聲細氣說話時的樣子,我真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客房的門已經關閉,不時傳出方星壓抑著的咳嗽聲。
「小哥,這是我自己的隱私,你不會是連個人隱私都不放過吧?」關伯狡猾地耍了個花槍,掙開我的手,哼著粵語小曲回了廚房。
方星服下那些鎮咳、化痰、提氣、歸元的藥物,今晚絕對不會再病情反覆,對於這一點,我有絕對的自信。
我回到書房,仔細地看天衣有縫給我發過來的資料,一步一步了解鬼墓的歷史、傳聞、概貌、近況。海量的資料足夠我看一整晚的,所以我今晚根本就沒打算上床休息。
截止到二零零五年底,鬼墓已經被探明的部分為地上三層、地下一層,無論是官方消息還是私人線報,都沒有傳出任何與財寶有關的消息。也就是說,所有的人還沒有從鬼墓裡帶走一分錢,看上去,這是一座古怪的空墓,並沒有讓盜墓者們如願以償地發財。
在鬼墓的所有發掘工作中,持續時間最久、完成工作量最多的,當屬二零零二年春天的那一次。當時主管發掘工作的是「紅龍」的女婿、伊拉克建設部長安迪萬,這也是「紅龍」麾下絕對的親信之一。
安迪萬對鬼墓綠洲進行了長達三個月的戒嚴封鎖,徵集了兩千名工人駐紮在綠洲里,幾乎是日夜不停地趕工,謝絕一切媒體採訪。沒有人看過發掘的結果,伊拉克方面的新聞發言人談及這件事時,每次都是非常低調地表示,鬼墓只是伊拉克的文物遺產之一,政府有責任去保護並修繕它。
眾所周知,伊拉克是個「紅龍」一手遮天的獨裁國家,並且他的話可以凌駕於國家法令之上。在國際社會方面,他既然敢不給美國人面子,其它各國更是不在話下,很多歐洲來的探險家和盜墓者一旦落入軍方手裡,不但非法所得全部沒收,自己更需要繳納一筆巨額罰金,才能灰溜溜地被驅逐出境。
所以,「紅龍」如日中天的十幾年時間裡,江湖高手基本都斷絕了對鬼墓的覬覦。關鍵時刻,還是保命要緊,犯不上去「紅龍」嘴邊搶金子。
第一個對鬼墓的地下結構提出疑問的是歐洲考古學家費里徹爾,早在一九八八年,他就通過聲波探測得出了「鬼墓基礎的埋深超過三十米」的結論。通過大量的數據推算,結合當地沙漠的地質狀況、河床沖刷痕迹,他寫出了長達三千頁的論證資料,並且成為世界上最具權威性的鬼墓檔案。
資料的原件,目前仍舊放在英格蘭國立檔案館裡,被嚴謹地束之高閣,禁止翻閱。費里徹爾一生最大的渴望,就是帶人進駐鬼墓綠洲,把下面那個龐大的隱秘地宮發掘出來,但他的美好願望卻抵不過「紅龍」的大手一揮,被毫不留情地駁了回去。
「唐槍進入鬼墓,依據的是那份科學報告呢?還是獨闢蹊徑,根本沒有遵循前人已經探明的路徑?」
我知道唐槍的個性,在任何行動上都能推陳出新,做出別人無法想像更無法模仿的計畫,但是這一次,他怎麼會單獨行動,撇開冷七、無情,卻跟一個陌生人孤身涉險?
伊拉克與港島的時差為五小時,我很期待無情再次來電話並改變主意,盜墓不是僅憑一腔熱血就能成功的暴力蠻幹,最重要的是運用自己的智慧。很顯然,冷七、無情的能力與唐槍相差太大,根本不在同一層面上。假如某些機關能令唐槍失陷的話,他們兩個即使憑著滿身膽氣闖進去了,也僅僅是死路一條。
死是最容易的一件事,在那種一切都是未知數的漆黑墓穴里,一道機關、一隻毒蟲、一簇病菌都能瞬間致命。所以,盜墓者闖入古墓後,見得最多的就是同行們的累累白骨。
在「紅龍」的「新聞封殺、謝絕私訪」鎖國政策下,來自伊拉克境內的鬼墓確切報道非常少,但很多似是而非的土耳其消息上,都提到了「所羅門王封印」這件事。既然是遠古傳說,當然也就無從查考,只能當作故事來聽。
我想起無情說過的那個獵命師圖拉罕,一個面貌和我非常近似的男人,難道也是一個窮極無聊、靜極思動的神秘富翁?他想要「所羅門王封印」那種虛幻中的東西,大概這一生都沒部分得遂所願了。
夜正在逐漸加深,關伯上樓睡覺之前,替我沖了一杯咖啡進來,臉上掛著一層心滿意足的笑容。
「小哥,方小姐的身體很弱,這一次是你大顯身手的時候,天賜良機,千萬得把握住,嘿嘿嘿嘿,從明天起,我開始按照皇宮裡老佛爺的葯膳大全食補良方來做,務必讓她儘快復原——」
他嘴裡提到的是方星,但眼神怔怔地望著窗外,思想卻早已飄到千里之外去了。
關伯說得沒錯,每個人心裡都有隱私,有些事情非但不能隨時間流逝而磨滅,反而會越來越清晰深刻。
我指向書桌對面的椅子:「關伯,跟我談談『天煞飛星』方老太太的江湖舊事可以嗎?我想更多地了解方小姐的過去。跟別人交朋友,最起碼要清楚她的來歷,你以前不也一直念叨『澆花要澆根、交友要交心』這句老話?」
隔壁隱約傳來方星的咳嗽聲,不過已經減輕了很多,只咳了幾聲便停住了。
關伯搓了搓手,猶豫不決地坐下來,仍舊側身向著窗外:「下雨了?唉,港島的雨季拖拖拉拉好幾個月,別說東西發霉,連人的心情都要……」
窗外,的確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幾縷雨絲隨風飄進來,輕巧地落在我的臉上。
我沒有再次開口,說與不說都是關伯的自由,如果他執意三緘其口,任何人都問不出來的。
過去那段亂世中的江湖,每天都有數不清的仇殺、劫掠、火併事件發生,不計其數的英雄好漢瞬間冒頭,成為純情少女心中的偶像,轉眼之間又暴屍亂葬崗,最終在蛇蠍餓狼的吞噬下,化為無名白骨。
方老太太的赫赫威名,必定是經過幾千次的浴血搏殺才奠定起來的,也一定會結下不計其數的仇家。江湖人的仇恨向來都是父債子償、永不爛賬的,所以我偶爾也為方星擔心。
「小哥,方小姐是個好女孩,我今晚要說的話,只是要證明她的身世來歷,毫無詆毀任何人的意思。」
關伯緊緊地攥著拳頭,雙臂交叉壓在桌面上,重重地皺著眉,只有內心激烈鬥爭的時候,他才會有這種古怪的表情。
雨絲漸漸密了,打在小院里的花葉上,發出動聽的「沙沙」聲,初夏的悶熱隨之消失,窗子里吹進來的都是涼爽之極的夜風。
「她是個沒有過去的女孩子——小哥,這句話就是當年方姐告訴我時的開場白。方姐,就是『天煞飛星』方老太太,當年我們『七大旋風社』窮途末路,在仇家四處追殺下,只剩我和她兩個,暫時匿藏在澳門鄉下的一個小漁村裡。」
我的猜測又一次得到了證實,方星第一次出現時,關伯便對我撒了謊,既然是故人之女,他怎麼可能不認識?
「小哥,你沒經歷過那種被人追殺的黑暗日子,永遠都不知道淪為窮途末路的喪家之犬是什麼滋味。那一夜,也下著這樣的小雨,不過我們借住的草棚有半邊露著天,雨滴沿著七長八短的茅草根跌落下來。沒有床、沒有被褥,只有身子下面墊著的發霉的草堆。我們已經沒有明天了,騎兵會、冷血茅劍團、血手幫、和敬和堂四家的人馬就在附近撒下了天羅地網,要用我和方姐的血去祭他們死去的兄弟——小哥,這就是江湖人的日子,不是殺人就是被殺,不是追殺別人就是被別人追殺,方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