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沙漠鬼墓 第十章 方星的使命

我顧不得回答老杜的話,腦子裡飛快地思索著:「方星小腹上的鷹蛇旗幟能夠證明她與達措靈童是同一路人馬,達措的使命是承接蘭陀庫林活佛的衣缽,把本教發揚光大,那麼,方星又存在什麼使命?需要不同的人物時刻點醒她?」

達措的兩側太陽穴旁,又出現了方星的「天魔喚醒印」,但這一次,她的雙手一直在拚命顫抖。心亂了,手印的法力當然無法發揮,所以,達措沒有再次醒過來。

方星忽然悲哀地長嘆:「我的使命到底是什麼?誰能告訴我,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

她舉起雙手捂住臉,肩頭不斷地抽搐著。

「小沈,要不要進去安慰方小姐一下?」老杜取出了第二支煙,迫不及待地點燃。

毒品的鎮定作用,在他身上表現得非常明顯,連抽了三口之後,他糾結著的眉心舒展開來,又替自己倒了一杯酒,表情重新變得自信。

我回放了剛才的畫面,達措坐起來後,雙眼空洞冷漠地向前望著,機械地說出「使命」兩個字。那時候,他的精神處於「無知無覺」的狀態,完全是憑藉腦子裡殘存的記憶開口說話,所以,「使命」兩個字可以看作是他內心深處的一種天生烙印。

同樣的道理,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方星在夢中聽到的,其實是埋藏在自己身體里的心聲。她知道自己是帶著「使命」來到這個世界的,所以畢生都在焦灼地求解「使命」的具體內容,這種憂心忡忡與日俱增,才會不斷地重複同樣的夢境。

我打開那扇小門,緩緩走進零度艙。

方星呆坐著,肩頭仍在抽搐不停。

「方小姐,不要太心急了,有些問題並非是一朝一夕就能弄懂的,我們先出去吧?」我的聲音在寬大的空間里回蕩著,與各種各樣的藥水味奇特地混合在一起。

達措旁邊的手術台已經空了,新換的白床單平平展展,連一個細小的褶皺都沒有。一條鮮活的生命就那麼輕鬆離去了,如同破裂的肥皂泡一樣無聲消失,在港島的日夜輪迴中不留一點痕迹。

我站在方星旁邊,近距離地看著昏睡的達措。他的呼吸十分平穩,雙手交疊著扣在小腹上,恰好落在鷹蛇旗幟的位置。

方星無言地站起來,腳下一個踉蹌,向我懷裡撲了過來。

我本能地張開雙臂接住她,一個纖細的、柔中帶剛的身子,像條偶爾迷失了方向的魚,結結實實地貼在我胸口上。她的頭髮、額角、鼻尖、臉頰、下巴無一處不帶著淡淡的暗香,萬馬奔騰一樣向我撲過來。

這一刻,時間彷彿突然靜止了,她抱著我的脖子,黯然輕嘆著。

大約有半分鐘之久,她的臉頰貼在我的胸口上一動不動,而後驟然退了半步,兩頰上紅暈亂飛:「對不起,我太疲倦了,謝謝沈先生。」

滿懷的香氣倏忽消失,讓我有種茫然若失的深深遺憾,突然發現,原來自己雖然一直排斥她、懷疑她,一旦擁住她之後,感覺竟然那麼好,那麼舒服熨帖。

「沒事,我們該出去了,這個房間里空氣不是太好。」我伸手去攙扶她,她卻不動聲色地錯步轉身,絲毫不露痕迹地拒絕了我的好意,搶先一步向門口走過去。

老杜臉上帶著狡黠的笑容,方才短暫而旖旎的一幕,已經被所有人看了個正著。

方星的臉色的確不太好,老杜馬上派人送她回去,卻把我單獨留了下來。

瓶子里的酒已經空了,我握著酒杯,低頭回味著那一瞬的溫柔,心情似乎也被輕輕攪亂了,像一口被偶然擲入石子的古井,漣漪頻生。

「小沈,愛上方小姐了?」老杜的話帶著無盡的輕佻。

深夜在不知不覺間來臨,隨之而來的,是沉沉的倦意。

我不想拿這種事開玩笑,立刻搖頭:「老杜,我們聊別的話題好不好?我跟方小姐只是普通朋友。」

老杜臉色一變,謹慎地試探著問:「小沈,有段關於方小姐的故事,你聽不聽?」

我抬起頭,燈光下,老杜皺著眉,額前的頭髮凌亂垂落著,但眼神清亮,絕不帶一絲開玩笑的表情。

「好事還是壞事?」這個年代,謠言如同北風的沙塵暴一樣漫天亂飛,難免會落在某些漂亮女孩子頭上,我不想聽到關於方星的負面消息。

舉杯喝酒時,袖子上沾到的方星身上的幽香無影無形地飄散著,令熱辣如火的威士忌烈酒也彷彿添加了某些柔媚的味道。

老杜舉起酒瓶在茶几上敲了敲,立刻有人捧著一瓶金牌馬爹利進來,輕輕放在茶几上。

「小沈,我是不會在背後說方小姐壞話的,也不敢,因為那個故事牽扯到黑道魁星『天煞飛星』方老太太。你能想到嗎?方小姐是她的女兒,當年方老太太站在香江頭上跺跺腳,整條江水都得連震三震,連幾任英國人的港督都不敢駁她的面子。現在,她歸隱荷蘭,但門下徒子徒孫們已經成了氣候,就算目前港島黑白兩道上最囂張的人物,一聽到『方老太太』四個字,都得乖乖退避三舍。我只想說,你如果能娶這樣的女孩子為妻,絕對是這一輩子最風光的大事——」

他開了酒瓶,把兩隻杯子一起倒滿。

我的確感到了不小的震撼,因為關伯不止一次地在我面前提起過方老太太當年的颯爽英姿,絕對是女中豪傑、巾幗丈夫。

她的麾下,有四天王、五大魁首、十二星君、三十六天罡殺手,幾乎囊括了當時亞歐兩洲的黑道精華。義大利的黑手黨魁曾心悅誠服地發下江湖貼,聲明「只要方老太太佔據亞洲黑道一天,黑手黨的勢力絕不跨過土耳其海峽一步」。

日本的山口組不肯屈膝折服,結果方老太太調集了江北的精兵強將,在日本著名的櫻花聖地廂根約戰山口組的人馬。那一戰,將對方在本土上的強悍部隊全殲,殺得廂根市郊的三條溪流都成了殷紅的血河,逼得山口組主事的三大元老親自赴港島負荊請罪,並且賠款七千萬美金,才讓方老太太高抬貴手。

有日本人的前車之鑒在先,江湖上再也沒人敢向方老太太說個不字。

如果方星是她的女兒,能成為神偷圈內的第一高手,也就不足為奇了。只要方老太太一個口信放出來,世界上無論哪個國家的警界高官都得給方星綠燈放行,誰都不想惹事。

「這個消息的準確性有多少?」我表示懷疑。

「我曾經給方小姐療過傷,那是在六年之前,方老太太還沒有退隱阿姆斯特丹,地點是在香江的一條大型遊船上。她親口告訴我,方星是她的女兒,以後在港島受了任何傷,都要記在我頭上;如果方星少了一根汗毛,都得要我賠,還有,方星出了意外,她就殺我全家、包括任何一個與我有關的親戚、朋友,無論男女老少,一起給方星陪葬。」

老杜抓了抓頭髮,忽然大發感慨:「這麼多年,我從不起意要娶任何一個女孩子為妻,成家立業,就是怕有一天讓老婆孩子受黑道牽連。這份苦心,青天可鑒——」

他舉杯喝了一大口,彷彿受盡苦楚、獨力支撐的幕後無名英雄一般,縱聲大笑起來。不過我知道,他之所以不結婚,是被影視圈裡的一個萬人迷女星牽住了鼻子,任對方予取予求,無法掙脫,與其他人毫無關係。

我終於明白關伯為什麼對方星一眼看中、情投意合了,想必他這種老江湖早就明白方星與方老太太的關係,恨不得我能娶了她,然後成為黑道上的一顆天王巨星,為沈家光宗耀祖。

關伯的心思竟然隱藏得那麼深,到現在我才隱隱約約看得明白。

「小沈,別猶豫了,你如果能娶方小姐,我願意送一對幾千萬港幣的結婚戒指作賀禮。以後,由你來保護她,我放心,方老太太放心,豈不是皆大歡喜了?」老杜自說自話,又一杯酒下肚,滿臉都是得意洋洋的紅光。

這場酒一直喝到深夜,第三瓶馬爹利沒喝乾,老杜就已經醉眼迷離地倒在沙發上,呼呼大睡了過去。

我謝絕了那些黑道年輕人的殷勤護送,自己攔計程車回家。其實,任何國家的黑道組織,都是外表看起來光鮮無比的大泥潭,一旦失足進去,再想洗凈漂白就難上加難了。

與方星半分鐘的相擁帶來的脈脈柔情,隨著老杜的喃喃醉話而徹底消散,當我站在住所門前,猶豫了幾秒鐘,走向街對面的薔薇花叢,揪下那個攝像頭丟在腳下,然後輕輕一踩,聽它發出「咔嚓」一聲輕響,隨即整了整衣服,開門回家。

關伯還在小客廳里看通宵粵語長片,指著桌上的兩個紅色禮盒,頭也不回地告訴我:「小哥,有位任先生派人送來的,說是幾件周生生金店的小玩意,請你笑納。明天,他會親自過來接你出診,請務必推掉一切雜事。」

我看著關伯的背影,聯想到他為我做過了那麼多事,又用心良苦地撮合我和方星在一起,幾乎全部心思都放在我身上。有這樣一個長輩關愛呵護著,實在是我的福氣,只是歲月不饒人,他的白髮越來越多,身體也不再像以前那麼硬朗健壯,我很擔心因為自己在外面某些事處理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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