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一片沉靜,只有遠處的路口方向偶爾有脾氣暴躁的司機狠狠地急剎車的聲音。夜風漸涼,正是散步的最佳時段。
我們一直向西,走出釘庫道,向右轉入南北大街,沿人行道緩緩前進。一邊是霓虹閃爍的長街,一邊是碧草如茵的綠地,身邊不時經過牽著手的甜蜜情侶。
這種場景,似乎不是談公事的理想地點,但我還是微笑著開口:「方小姐,可以談談你的那個夢嗎?那隻打開蓋子的棺材裡到底有什麼?」
方星一笑,在她開口之前,我及時做了提醒:「像鐵蘭那樣的解夢大師,能對夢的發展進程做最全面的預測,裡面是珍寶、毒蟲、秘笈、乾屍、骷髏——但第六感告訴我,不會是那些東西。方小姐,我只想聽到真話,就像你也希望從我這裡聽到碧血靈環的真實下落一樣,對嗎?」
不敢妄下斷言,評判我們兩個的智慧水平孰高孰低,我只想提醒對方,每個人都沒有耐性聽別人天馬行空地撒謊。
「呵呵,沈先生太多心了,在你面前,我從不撒謊。」她伸手撩開披垂到眼前的長髮,輕巧地後仰,霓虹燈在她小巧的下巴上打出迷幻的光影。她的皮膚那麼白皙,面部曲線猶如質地最佳的美玉經雕刻大師琢磨出的完美藝術品。
「裡面——是一個女人,一個活著的年輕女人。」她停住腳步,臉上的表情剎那間變得困惑無比。
我怔了怔,冰洞、藏僧、巨大的轉經筒、石棺等等一系列詭譎的場景背後,竟然是一個女人?
「她平展展地躺在棺材裡,當我探頭向裡面看時,她緩緩坐起來,眼神透著說不盡的悲傷悒鬱,只告訴我兩個字,『使命』。沈先生,夢在這裡就結束了,最近的十幾次完全相同,當那個女人說出『使命』兩個字,我會立刻醒來,滿頭滿臉都是擦不完的涔涔冷汗。」方星取出手帕,又開始擦汗,額頭上滲出的冷汗一直都在路燈下反光。
「那是一個什麼樣的女人?是你以前見過的某個人嗎?」這個結局,完全出乎我的預料。從聽到鐵蘭的敘述開始,我就無數次地猜想過棺材裡有什麼,並且為之設計了十幾個可能的結局,但從沒想到,裡面會是一個活著的女人。
「沈先生,我看到了她,卻無法看清她的樣子,直覺上,那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女人,身上穿的也是藏袍,一件綴滿了寶石和銀器的袍子,比藏邊女人們穿的衣物華麗一千倍。我曾經接觸過幾百個有錢的藏族女人,她們在活佛盛典上穿的任何華麗藏袍,合在一起都不如石棺里那件。當那個女人握著我的手,說『使命』兩個字時,她袖口上釘著的一串藍寶石閃著純凈如水的光芒。我敢打賭,那些寶石中任何一顆拿到港島任何一家珠寶行去,開價都會逾百萬港幣——」
我皺了皺眉,以方星的身份,看珠寶首飾肯定不會走眼,難道石棺里躺著的是某個西藏教派的大人物?突然,我想到了一件事:「方小姐,她穿的,會不會是藏教傳說里的『孔雀聖衣』?」
方星瞪大了眼睛,失聲叫起來:「咦?我怎麼會沒想到?」
孔雀聖衣這件寶物在西藏的很多經書里都出現過,那是一件全身鑲嵌有九十九顆寶石、九十九件銀飾的法衣,原先屬於統率雪域一切羽族的孔雀王所有,具有辟邪、祛毒的護體神效。孔雀王遠征雪山叛黨時,歿於喜馬拉雅山裡的超級雪崩,孔雀聖衣也就從此銷聲匿跡了。
在西藏歷史的漫漫長河中,沒有哪一件佛衣的華麗程度能超過它,那樣的寶物僅此一件,無法複製。
方星搓著手低聲笑起來:「沈先生,這個夢早一點告訴你就好了,在大昭寺那邊,我見過孔雀聖衣的數十種不同的傳聞圖片,其中一件與那個女人穿的非常相似。唉,我竟然連放在手邊的資料都記不起來,真是愚不可及了。」
我希望方星沒有撒謊,如果在她夢裡竟然出現孔雀聖衣的話,能夠預見,她的身份與藏僧們越來越近了。
「使命、使命,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麼樣的使命?醒來的時候,我會告訴自己,下次在夢裡,一定要問問她到底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但真正進入了夢裡,只要她說出『使命』兩個字,夢就立即結束了,一秒鐘也不會延長。」
她困惑地搖著頭,自嘲地輕嘆著。
越接近老杜的停車場,我的心情便越是沉重,始終沒辦法忘記達措腦部那個急速生長的血瘤,這才是治癒他的關鍵。
「方小姐,你曾在夢中的鏡子里清晰看到自己腦部的血瘤,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麼?如今的醫學那麼發達,如果你懷疑自己的頭部有什麼血瘤,一定會及時去醫院進行激光掃描,結果如何?」
方星苦笑著甩了甩長發,又是一聲長嘆:「當然。每次我做了這樣的夢,都會去醫院檢查,一年來,我跑遍了港島的所有醫院,最遠時去過歐洲、美國的各大頂級醫院。奇怪的是,各種射線檢查的結果,我的腦部什麼都沒有,與普通人一模一樣。檢查、做夢,做夢、檢查,這幾年,一直都是在這種交替的焦慮中度過的。」
又是一次意想不到的峰迴路轉,我本來以為她完全明白那種血瘤存在的意義,至少會有親身體會才是。稍微愣了愣,我才不無遺憾地回答:「哦,原來是這樣?」
遺憾之餘,我心裡又感到一絲欣慰,彷彿有一小塊石頭落地一樣。在不確定血瘤是良性還是惡性之前,其實自己不希望方星腦子裡也有那種東西。
一直走到停車場的鐵門外面,我才發現不知不覺我們已經步行了一個小時,因為彼此間的探討話題太奇怪了,心思全部在上面,竟然忽視了路程的遠近,只覺得似乎意猶未盡的樣子。
鐵門開著,門衛室里一個人都沒有,我不禁有些奇怪:「老杜向來非常注重保密工作,怎麼會敞開大門,任由別人自由出入?」
院子里更是一片寂靜,飄浮著某種灼燒的味道。
方星吸了吸鼻子,忽然皺起眉頭:「沈先生,好難聞的味道,是動物皮肉燃燒後留下的。」
老杜很少豢養動物,我隨即警醒過來:「難道有什麼人死了?他在焚化死人?」
我們快步進了那間巨大的廠房,灼燒味更刺鼻了,廠房中間的地上,一個汽油桶改裝的大號爐子,仍在冒著裊裊青煙。一個臉色陰沉的年輕人,正舉起一件灰色的僧袍,揮手丟進爐子里。煙火同時升騰,幾秒鐘內,僧袍便被火舌吞沒了。
方星喉嚨里急促地「咕嚕」了兩聲,反手抓住我的腕子,語調已經失常:「沈先生,快去阻止他們,靈童不能死——」剎那間,她的臉色一片蒼白,身子也搖搖欲墜。
我來不及多說,伸手攬住她的細腰,半擁半抱著她,大步向三號零度艙的方向走去。
昏暗中,兩個矮胖敦實的年輕人閃出來:「沈先生留步,杜爺正把自己關在會客廳里反思,不願意有人打擾。」
老杜的話,對這群人來說就是至高無上的聖旨。
我不想多說廢話,單手一揮,用楊氏太極拳里的「牽字訣、引字訣」在兩個人手臂上輕巧地一拉,腳下一絆,「噗通、噗通」兩聲,兩人一起飛回到了黑暗中。
三秒鐘後,我們到達了零度艙外的小客廳,毫無停頓地破門而入。
老杜斜躺在沙發上,手裡握著喝到一半的酒杯,滿屋子都是刺鼻的烈性威士忌的味道。
「兩位,來得還是太遲了,沒能看到一幕驚心動魄的好戲。」他搖晃著站起來,去對面的酒櫃里又摸出兩隻酒杯,「砰」的一聲蹾在桌子上。
「什麼好戲?」方星掙脫了我,咬著嘴唇,勉強讓自己鎮定下來。
「一個生龍活虎的人,竟然會在陽光照射下,突然渾身發黑,從表皮、肌肉、骨骼到內部臟器、血管都是黑的,墨染過一樣的黑。這真的是醫學史上的奇蹟,小沈,我有完整的錄像,等一會兒,你可以清楚地看到整個過程。」
在老杜眼裡,任何人的生死都無關緊要,在手術台上,所有人都只不過是他的標本。
我隱約猜到,死的絕不可能是達措靈童,否則,老杜就不會有這份心情喝酒了。
方星大步走到投影機前,按下遙控器,幕布上立刻出現了強巴痛苦的表情。他的臉正在古怪地扭曲著,眼眶裡、鼻子里、兩邊嘴角,都在不停地流血,墨汁一樣的黑血。畫外音里有老杜的急促叫聲:「快快,給他輸血,做十倍速度的快速透析,同時注射精鍊強心劑!」
有人迅速脫掉了強巴的衣服,在他手腕、腳腕上綁紮好各種探測觸點。
我看到他身上的血管已經奇怪地凸現出來,既不是紅的也不是青的,而是純粹的墨色,彷彿有人在他身上惡作劇般的畫了一張古怪的地圖一樣。
強巴在咆哮吼叫,脖子下面的筋絡駭人地賁張著。他拼盡全身力氣誦念的是藏民們常念的六字真言,只是情緒完全失控之下,誦經變成了恐怖的嗥叫。
「從異變到死亡,全部過程僅有六分半鐘,之前他一直都好好的。經過五次透析後,他的血液完全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