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沿著原路返回,一路平安。令人作嘔的氣味仍在,但現在感覺好多了——或許因為起風了,自海灣而來的夜風蕩滌了密林,或許更因為……現在的杜馬島就是好多了。
殺手宮庭院里的自動定時燈亮起來了,真美妙,在暗夜裡熠熠閃爍。到了屋裡,懷爾曼有條不紊地打開一間又一間屋的燈,大屋越來越亮堂了。最後,他把所有燈都開亮了,伊麗莎白住了大半生的大宅就像停泊在午夜港灣的豪華游輪。
殺手宮的燈光亮到極致後,我們輪流洗浴,一人進去洗,便把裝滿清水的手電筒簡交給另外兩人保管,那架勢活像交接警棍。始終都有人緊緊握著它。懷爾曼第一個去洗,接著是傑克,我是最後一個。洗浴完,我們互相查看周身,用雙氯水為傷破之處消毒。我的傷勢最厲害,最終穿上衣服時,我覺得全身上下都刺痛難忍。
就在我用單手費勁地套靴子時,懷爾曼臉色沉鬱地走進客卧。「有一通電話留言,你得下樓去聽聽,坦帕警察局打來的。來,我來幫你。」
他單膝跪下,幫我系好了鞋帶。看到他的白髮增多,我絲毫不覺訝異……突然間,我心頭一驚,伸手抓緊他的肩頭,「手電筒!傑克有沒有——」
「放心吧。他在伊斯特雷克小姐的瓷亭里坐著呢,那東西就在他腿上放著。」
不管怎樣,我還是趕忙下樓。我不知道自己盼著什麼——房間空無一人,手電筒的蓋子被旋開了,拋在地毯上的一攤濕跡里?或許,傑克還會變身乃至變性,變成頭有三眼、手即為爪、從裂瓷桶里滾出來的老婊子。其實,他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手捧電筒,看起來卻頗為煩惱。我問他是不是還好,並盯著他的雙眼察看。如果他有……異樣……我相信自己能從他的眼神里看出來。
「我挺好的,但警察留的言……」他搖了搖頭。
「好吧,讓我來聽聽。」
自稱為薩姆森警探的人說,他想和埃德加·弗里曼特,還有傑羅姆·懷爾曼通話,詢問一些有關瑪莉·愛爾的問題。如果弗里曼特先生還沒動身趕赴羅德島或明尼蘇達,他特別想與他好好談談。薩姆森明白,他女兒的屍體即將運往明尼蘇達下葬。
「我知道弗里曼特先生很哀慟,」薩姆森說,「我也相信我們要談的內容實際上該由普羅維登斯市警方來問,但我們知道,弗里曼特先生不久前接受了愛爾的採訪,訪談已在報紙上刊出了。我可以在電話里向你們轉述普羅維登斯市警方最感興趣的幾個問題,只希望錄音磁帶不要轉完……」磁帶繼續轉下去,而我心頭最後一塊拼圖安然落位了。
「埃德加,這太瘋狂了。」傑克說。他已經說了三遍,越來越絕望。「完全是胡說八道。」他轉向懷爾曼,「你跟他說!」
「是有點瘋。」懷爾曼用西班牙語表示贊同,但我明白「有點」和「太」的區別,就算傑克聽不懂也沒關係。
庭院里,我正站在傑克的車和伊麗莎白的老賓士之間。月亮升得更高了,風也更大了。海浪拍岸,濤聲隆隆,想必海貝正在一英里之外的濃粉屋下探討一切古怪離奇之事:非常可怕的事。「但我覺得。就算我說個通宵,也不見得能改變他的想法。」
「因為你知道我是正確的。」我說。
「朋友,你大概是正確的。」他說,「我跟你這麼說吧:懷爾曼打算彎下他的老肥腿,為你祈禱。」
傑克看著我手中的手電筒,「就算你要去,也別帶著那個啊,老闆,請原諒我說話太直,但你帶著這玩意走,實在是瘋了!」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說著,默禱上帝,但願我說的是真的。「你們倆都留在這裡。別想暗中盯我的梢。」我把手電筒舉高一點,指著懷爾曼,「要以你的名譽來保證。」
「好吧,埃德加。我的名譽不值一提,但我就以它發誓。更切實的問題是:你只吃了兩片泰諾,真的能確保你走回濃粉屋嗎?莫非你想像鱷魚那樣嚇人地爬啊爬?」
「我保證昂首挺胸地正步走。」
「到了那邊,要記得打電話過來。」
「我會打的。」
接著,他張開雙臂,我上前一步與他擁抱。他吻了我的雙頰,「我愛你,埃德加,你是條真漢子。要乖乖的像蘋果哦。」
「什麼意思啊這是?」
他一聳肩,「保重。我猜是吧。」
傑克伸出手——左手,這孩子學得真快,但握手很快就演變為擁抱。他在我耳邊輕輕說,「老闆,把手電筒給我。」
我也在他耳畔低語:「不行。抱歉。」
我往後門走去,從那兒就能走上木棧道。恍如千年之前,我就在木棧道的盡頭認識了大塊頭懷爾曼,他坐在條紋遮陽傘下,給我冰鎮綠茶,多麼爽口啊。他還說過:陌生的瘸子終於大駕光臨。
此刻,瘸子要走了。我心想。
我轉過身。他們都看著我。
「朋友!」懷爾曼喊了一嗓子。
我以為他會請求我回去,勸我再考慮考慮,說我們可以再商量一下。但我真是小看他了。
「上帝與你同在,我的勇士。」
我朝他揮手,最後一次,然後繞過了大宅的屋角。
於是,我最後一次踏上了偉大的沙灘之旅,痛苦不堪地—瘸一拐,就像第一次走在海貝俯拾皆是的沙灘上。但是,以前的我是在玫瑰色的晨光中散步,世界停歇在寧謐之中,微波輕揚,褐雲舒捲,只有鷸鳥在我面前翻飛。此刻卻不同。今晚狂風呼號,滔滔大浪拍岸,倒更像赴死俯衝,決意要撞得頭破血流,遠處海天一色,卻是冷鋼色系,好幾次,我以為自己用眼角瞥到了珀爾塞,但每次回首四顧,卻什麼都看不見。今晚,我行走的海灣沙岸上只有月光凜冽。
蹣跚前行的我手捧電筒,憶起和伊瑟曾經並肩走過這裡,她問,這裡是不是地球上最美麗的地方,我言之鑿鑿對她說不,還說,起碼有三處比這裡更美……但我想不起來那些地方叫什麼名字了,只記得都非常繞口。記得最清晰的,莫過於她說的:我應該好好享受美景,享受寧靜的好時光,用以治療的好時光。
淚水流淌下來。隨它去吧。我手裡捧著手電筒,沒法抹眼淚。所以,我就任淚奔流。
我還沒看到濃粉屋,就先聽到它的動靜,屋下的海貝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喧囂。我走近一點,又停下腳步,就在我的面前,星光被浮雲遮蔽時,一片黑影顯露出來。又緩慢蹣跚地走了四五十步後,月光漸漸披露了零星細部。所有的燈都暗著,就連我總是在廚房和佛羅里達屋裡留的夜燈也沒亮。有可能是大風引起的斷電,但我覺得不是。
我突然意識到,海貝在用我熟稔的聲音交談。我真該早點明白,那就是我自己的聲音。我是否一直都知道?我想是的。在某種程度上,大部分人都能辨識自己想像出來的聲音,除非是真瘋了。
當然,還有記憶的聲音。記憶也有聲音。隨便問問哪個失去肢體的傷者、失去孩子的父母、失去夙願美夢的失意人吧。隨便問—個為錯誤的決定而自責不已的人吧,錯誤的決定通常都是在痛恨交加的瞬間(而那瞬間大多都是紅色的)草率做出的。我們的記憶也會有聲音。而悲傷的記憶總是喧嘩躁動,猶如暗夜裡揮舞的雙臂。
我繼續走,拖沓的傷腿在身後留下鮮明的足印。通體黑暗的濃粉屋越來越近了。它不像蒼鷺棲屋,它沒有被廢棄,但今夜也有幽冥鬼行。今夜,這裡有一個鬼魂在等待。或許,並不像幽靈那般飄渺。
大風湧來,我朝左看去,望著風之源。現在,那條船出現了,是的,沒有燈光,沒有聲響,它揚起無數破敗風帆,正在靜候。
就要走了,我孤立月光下,海貝對我發聲,距離我的小屋不足二十碼。把往事一筆勾銷——這是可能的,沒人比你更清楚——然後就揚帆遠航。把傷痛拋在九霄雲外吧。只要你想玩兒,就要付出代價。知道最妙之處在哪裡嗎?
「最妙之處,就是我無需孤身遠航。」我說。
風起浪涌。海貝呢喃。小屋下的黑暗裡,那六英尺之下的屍骨水床中,浮現出一尊更暗的身影,並步入月光下。它垂頭靜立片刻,彷彿在思忖,接著徑直向我走來。
她,開始向我走來。但那不是珀爾塞,珀爾塞已再次陷在水裡沉睡。
伊瑟。
她沒有走,我也沒指望她走。她拖著腳步,艱難蹣跚。畢竟,她能移動已是奇蹟——恐怖的奇蹟。
和帕姆最後一次通話(你會說,那連「通話」都算不上)之後,我衝出了濃粉屋的後門,踢斷了掃帚,我曾用它掃除郵箱門前小徑上的沙。然後,我跌跌撞撞走上了沙灘,走到了又濕又硬、晶晶閃光的沙地,其後的事,我什麼都不記得了,因為我不想去記。顯然是,但現在我記起來了,現在我必須記起來,因為我親筆製造的奇景現在就站立在我面前。那是伊瑟,但又不是伊瑟,她的臉浮現,模糊,變得不再像她。她的身形浮現,悄然潰散,繼而又集合成堅實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