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 珀爾塞

這不是厚積薄發的埃德加·弗里曼特藝術生涯里的最後一張畫,而是倒數第二張。畫上,約翰·伊斯特雷克跪在黑影灘,身邊躺著死去的大女兒,鐮刀一般的新月剛剛爬上他身後的地平線。南·梅爾達站在齊腿深的海水裡。左右手各揪著—個小女孩,她們濕漉漉的瞼孔向下低垂,恐懼和忿恨的表情已全然勾勒而出。這個女人的胸前插入了一支短箭。雙手似乎在向箭柄摸去,同時,她難以置信地望著對面的男人——她是如此費力地想要保護他的女兒們啊,在奪走她生命之前,他還辱罵她是個惡毒的黑鬼。

「他慘叫了,」我說,「叫到鼻子流血。叫到他的一隻眼也流出血。他沒把自己叫得腦溢血,真是個奇蹟。」

「船上一個人也沒有,」傑克說,「至少,這張畫上沒有。」

「對。珀爾塞不見了。南·梅爾達的心愿果然成真了。海灘上的廝打分散了那婊子的注意力,為莉比爭取了時間,把她浸回水裡,讓她沉睡了。」我指了指南·梅爾達的左臂,我用兩筆弧線勾出形狀,再加了一個小小的十字形,表示微弱的月光照在她身。「主要是因為有什麼東西告訴她,要把母親的銀鐲子戴上。銀的,就像那些燭台。」我看了看懷爾曼,「所以,或許還有光明的一面,我們還有一點勝算。」

他點點頭,指了指夕陽,再過一兩分鐘,它就將完全和海平線重合了,斜射向我們的光線也已變為黃色,再暗—分就會像純金色了。「但天一黑,壞蛋們就要出來耍了。瓷偶珀爾塞現在在哪裡?海灘這一幕後,它到底去哪兒了,你知道嗎?」

「伊斯特雷克殺死南·梅爾達之後的詳情我並不清楚,但知道個大概吧。伊麗莎白……」我聳聳肩,「她傾其所能,耗盡了體力,至少有一陣子緩不過來。徹底透支。她的父親肯定聽到她的呼喊了,興許也只有這件事能讓他恢複理智。他肯定想起來了,不管發生了多麼可怕的事,他的蒼鷺棲屋裡起碼還有一個小女兒。他甚至還會想到,三四十英尺之外,還有兩個女兒,留下了一團糟,等著他收拾呢。」

傑克沉默不語地指了指天邊,太陽正觸到了海平線。

「我知道,傑克,但我們和她很近,比你想像的要近。」我翻過最後一張畫,扭曲的幾筆簡直算不上是速寫,但畫上的那張笑臉獨一無二,絕不可能認錯。馬夫查理。我站起身,讓他們背對海灣和靜候的小船,此刻它已成了金色背景中的黑色剪影。「你們看到了嗎?」我問他們,「我看到了,來大屋的路上就看到了。我是說,真正的馬夫雕像,而不是我們進來後看到的幻影。」

他們四下張望,懷爾曼說:「我沒看到,朋友,要是它在,我認為我會看到的。我知道草很高,但那頂紅帽子肯定一眼就能看到。除非是在香蕉樹林里。」

「找到了!」傑克喊出聲來,當真露出了笑顏。

「你怎麼他媽的也看到了。」懷爾曼忿忿不平,又問,「在哪兒啊?」

「網球場後面。」

懷爾曼朝那邊望了望,剛想說他還是沒瞅見,卻截住了話頭。「我真是個混蛋操的,」他說,「那該死的玩意兒頭衝下,是不是?」

「是的。因為雕像沒有真的腿腳可以站立,所以你只能看到方形的鐵基座。查理就是標誌物,朋友。但首先我們需要去一次穀倉。」

幽深的外屋完全被瘋長的植物覆蓋了,穀倉里黑漆漆的,悶熱得很。我無法預料裡面會有什麼東西在等著我們,也沒想到懷爾曼拔出了沙漠之鷹自動手槍——直到槍聲響起我才恍然明白。

拉門是嵌在滑軌里的,滑輪已在經年累月的鏽蝕中僵死了,兩扇門隔著八英尺,卻再也拉不開了。灰綠色的寄生藤如簾幕垂下,自上而下遮住了兩扇門之間的空隙。

「我們要找的是——」我的話音末落,那隻蒼鷺突然拍打翅膀向我飛來,銳利的籃眼睛射出惡狠狠的凶光,長脖子向前抻著,黃色的鳥嘴噼啪叩響。它一穿過門縫便加速飛來,我肯定它是瞄準了我的雙眼而來。就在這時,沙漠之鷹怒吼一聲,鳥眼的藍色凶光頓時消失,一同轟飛的還有半拉腦袋,濺出一陣血霧。它仍然衝撞列我身上,但輕輕飄飄的。像一團空心亂麻,最後跌落在我腳邊。與此同時,我的腦海里分明響起一聲尖利、剌耳、充滿怒氣的咆哮。

不止是我聽到了。懷爾曼向後一縮身。傑克放下野餐籃的拎手,慌忙用掌根捂住耳朵。咆哮聲漸漸消失了。

「一隻死蒼鷺,」懷爾曼的聲音有點顫抖。他戳了戳那堆羽毛,又把我靴子上的鳥毛拂去。「看在上帝的分上,千萬別告訴魚類野生頻道。射殺這麼一隻鳥,大概要罰我五萬美元,再坐五年牢。」

「你怎麼知道的?」我問。

他一聳肩。「管它呢!你跟我說過,要是看到它就開槍。咱們可是血盟兄弟哇。」

「但你先把槍拔出來了。」

「大概就是梅爾達所說的那種直覺吧,她戴上了媽媽的銀手鐲,我掏出了沙漠之鷹。」懷爾曼一臉嚴肅地說。「沒錯。有東西在監視我們,但甭管那麼多啦。你女兒慘遭毒手之後,我得說,我們該幫你一把。先把眼前的事幹掉。」

「我會的,你只要槍不離手就好。」我說。

「哦,你就瞧好吧。」

「傑克?你能當場學學如何用箭槍嗎?」

沒有什麼問題。我們有了一個箭槍能手。

穀倉內部相當陰暗,並不僅是因為隆起的山丘擋住了海灣和我們之間的天光。外面依然很亮堂,石板屋頂上也有足夠多的裂縫能瀉下日光,但蔓生植物將光線嚴嚴實實地擋在了外面,從我們頭頂漫射下來的光線是濃重的綠色,讓人很難放心。

外屋的中央區域是空的,只有一輛古老的拖拉機,笨重的車軸上一個輪子也沒有了,但強力手電筒光在工具台區搜尋到了一些積滿塵埃的舊工具,還有一把木梯杵在牆邊。梯子臟極了,而且短得令人絕望。懷爾曼打著手電筒,傑克踩著光點一步步爬上梯子。他在第二個橫檔上蹦了蹦,我們都聽到吱嘎一聲,情況很不妙。

「別在上面蹦躂了,把它搬到門邊去。」我說,「那是個梯子,不是個蹦床。」

「我沒把握嘛,」他說,「佛羅里達的氣候可不利於木梯的長久養護。」

「乞丐沒得挑。」懷爾曼說。

傑克把它搬起來,從六級橫檔上掀下的塵埃和昆蟲的乾屍紛紛灑落,傑克的五官都擠到一處去了,「你說得倒容易,反正也不是你爬,就你那分量,一上去就得塌。」

「我是神槍手,小朋友,」懷爾曼說,「術業有專攻,各司其職吧。」他努力製造輕鬆的氣氛。但聲音緊繃繃的,面色也很疲憊。「還有別的瓷酒桶呢,埃德加?在哪裡?我怎麼沒看到。」

「大概存放在後面吧。」我說。

我說對了,外屋緊裡頭大概有十來桶陶瓷製的低度威士忌,我說「大概」是因為很難證實,它們全都被砸成了碎片。

一大堆碎片,在大塊白瓷片間夾雜著閃閃爍爍的碎玻璃。碎瓷堆的右側有兩輛上世紀的老式木製手推車,雙雙輪底朝天。左側有把大鎚靠牆而立,斧刃銹盡,手柄上長出了塊塊苔蘚。

「有人在這兒開了場打砸派對啊,」懷爾曼說,「你怎麼看?」

「大概吧,」我說,「有可能。」

我第一次思忖這個問題:她會不會最終擊敗我們?我們還有些日光可用,但時間比我預料的要短,更別說能讓我們悠哉游哉了,而現在呢……我們該把她的瓷偶淹在什麼水裡?該死的依雲礦泉水瓶里嗎?倒別說,這主意挺不賴的——瓶子是塑料的,根據環保主義者的言論,天殺的塑料可以永遠保存下去。但是,瓷偶絕對沒法從小瓶口塞進去。

「那麼,我們有退路嗎?」懷爾曼問。「老拖拉機的油箱?有用嗎?」

把珀爾塞浸在老拖拉機的油箱里?這想法能把我的心涼透,那裡大概只剩下了斑斕銹跡。「不行。我覺得那沒戲。」

他準是聽出了我語調里近乎驚慌的腔調,因為他緊緊握住我的手臂,說,「別急。我們會想出辦法的。」

「當然,可怎麼辦呢?」

「我們把她帶回蒼鷺棲屋,就這麼辦。那兒肯定會有什麼東西可用的。」

但風暴如何吹垮了稱霸杜馬島南端豪宅的情景始終在我的腦海里揮之不去。如今,毋寧說那棟樓只剩下了門面。接著,我又想到,在那棟徒有其表的樓里我們能找到多少個可用的容器?何況只有四十多分鐘了,再往後天就黑了,珀爾塞會派出著陸小分隊,讓我們再也不能多管閑事。上帝啊,我們竟忘了帶最關鍵的物件——防漏的容器!

「媽的!」—邊罵,我—邊往碎瓷堆里踢,將一塊塊瓷片踢飛。「他媽的!」

「放鬆,夥計,踢也沒用。」

對,沒用。而且我發怒,她反而歡喜,不是嗎?憤怒的老埃德加最容易擺布了。我儘力克制自己的情緒,但「我辦得到」之類的咒語一點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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