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 島之南

接下去,我記得懷爾曼出現了,他扶我站起來。我記得自己走了幾步才想起伊瑟死了,便又渾身癱軟,跪倒在地。最可恥的是,即使心都碎了,我竟然還在餓。餓得如狼似虎。

我記得懷爾曼扶著我走進敞開的前門,對我說那都是一場噩夢,因為我一直噩夢連連,而我對他說不,那都是真的,是瑪莉·愛爾乾的,瑪莉·愛爾把伊瑟淹死了,就在伊瑟自己的浴缸里,聽了這話他笑了,還說他明白了。有一個恐怖的瞬間,我信了他。

我指了指答錄機,說,「播放留言」,便去了廚房。蹣跚著衝進了廚房。當帕姆的聲音再次響起時——埃德加,警察打來電話,他們說伊瑟死了!——我正從盒子里掏出一大把迷你麥片直接往嘴裡塞。一種古怪的感覺出現了,好像我已被製成切片,很快,就會有人把我放在顯微鏡下進行研究。另一間屋裡,留言放完了,懷爾曼咒罵一聲,又重放了一遍。我不停地往嘴裡塞麥片。懷爾曼出現前,我在沙灘上的那段時光好像完全消失了,我的記憶里一片空白,就像車禍後從醫院裡醒來時那樣。

我掏出最後一把麥片,全都塞到嘴裡,囫圇吞下,麥片干糊糊的黏在嗓子眼裡,那也沒問題。那樣很好,我就希望能被麥片噎死,我活該被噎死。但嘴裡的東西最終全都滑下肚了。我拖著搖搖擺擺的身子回到起居室。懷爾曼正站在答錄機旁,眼睛圓瞪。

「埃德加……朋友……上帝啊,這到底——?」

「有一幅畫,」我說,還忍不住顫巍巍的擺動。既然肚裡有貨色了,我想要更多的特赦,哪怕只是倏忽即逝的片刻。只不過,那還不止是想要;而是迫切需要。我踢斷了掃帚……然後,懷爾曼出現了。這段省略號里有哪些內容?我不知道。

我暗下決心,我不想去弄清楚。

「那些畫……?」

「瑪莉·愛爾買了一幅。我肯定是《女孩和船》里的。離開畫廊時她是帶著畫一起走的。我們本該想到,是我本該想到。懷爾曼,我需要躺下來,我需要睡會兒。就兩小時。好嗎?然後叫我起來,我們去南端。」

「埃德加,你不能……聽到這種消息,我可不想讓你……」

我停下腳步,看了看他。儘管轉過頭去時,頭沉得仿有千斤重,但我還是看定了他,「她也不想讓我去,但這事今天必須了結。兩小時。」

濃粉屋敞開的前門是朝東的,晨光明亮地照在懷爾曼的臉龐上,照亮了那深重的同情,我都不敢多看一眼。「好的。朋友。兩小時。」

「與此同時,試著讓每個人都清醒點。」我不知道他有沒有聽見這一句,這時我已經面朝卧室而去,語音也飄忽了。我倒身在床,看到了瑞芭。我思付著要不要把她扔出屋去,就像考慮要不要扔電話,我沒扔,反而把她拉過來,把自己的臉埋在她柔軟無骨的身體里,哭起來。睡著時,我仍在哭。

「醒醒。」有人在搖我,「埃德加,醒醒。要是你現在還不起來,我們就來不及上路了。」

「我不知——我不能確定他能不能醒過來。」那是傑克。

「埃德加!」懷嚌爾曼先是扇了我的左臉一巴掌,繼而是右臉,兩下都不輕。明亮的日光刺痛我緊閉的眼,在內眼帘里照出一片紅色。我真想離這些干擾遠遠的——睜開眼就沒好事——但懷爾曼不願意放任我。「朋友!快起來!已經十一點過十分啦!」

這句話起效了。我坐起來,看著他。他正把床頭燈舉在我面前,我都能感覺到燈泡在發熱。傑克站在他身邊。伊瑟死了,我的小伊瑟!噩耗擊中我的心,我卻強迫自己忘卻。「十一點!懷爾曼,我跟你說過,就兩小時的!要是伊麗莎白的那些親戚決定——」

「放鬆,朋友。我給喪葬廳打過電話了,告訴他們讓那些親戚不要上島。我說我們三個都得了風疹。見一個人就傳染一個。我還給達瑞奧打過電話,跟他說了你女兒的事。畫廊里那些畫都會暫時壓下,至少現在不會發貨。我懷疑,只有你有這種特權,但——」

「當然是。」我下了床,用手搓了搓臉。「珀爾塞不會再製造更多傷害了。」

「我很難過,埃德加。」傑克說,「真為你的女兒感到難受。我知道這沒什麼用,但——」

「有用。」我說,說不定遲早會有用的。只要我不斷地說服自己;只要我不斷地前進。車禍真的教會了我一個真理:前進的惟一辦法就是前進。說服自己相信「我辦得到」,哪怕你知道自己心有餘而力不足。

我看到自己的衣物都齊整了,準是懷爾曼或傑克從殺手宮帶來的,但要完成今天的任務,我還需要收在衣櫥里的靴子,擺在床腳的慢跑鞋可不行。傑克穿著喬治亞巨人靴、長袖襯衫,還挺像樣。

「懷爾曼,能弄點咖啡嗎?」我問。

「我們還有時間嗎?」

「必須擠出這個時間。我需要置備,但當務之急是要徹底醒過來。你們倆大概也該加點燃料吧。傑克,幫我穿靴子,好嗎?」

懷爾曼去廚房忙了。傑克跪下來,幫我套好靴子,紮緊帶子。「你知道多少情況了?」我問他。

「比我想要聽的多。」他說,「但我不明白,什麼都無法理解。在畫展上,我和那女人——瑪莉·愛爾——說過話,那時候,我很喜歡她。」

「我也喜歡,當時。」

「你睡覺的時候。懷爾曼和你太太通過電話了。她不願意和他長談,所以他又給另一個人打了電話,也是在你畫展上見過的——博茲曼先生?」

「他們是怎麼說的?告訴我。」

「埃德加,你真想——」

「告訴我。」悲痛欲絕的帕姆說得殘缺不全,而且就是她說的那些我也記不清晰了——細節模糊為伊瑟浮在水漫邊緣的浴缸里的圖景,頭髮漂在水面上。那可能準確,也可能不準確,但那天殺的畫面極其明亮,亮得不同尋常,遮蔽掉了所有別的內容。

「博茲曼先生說,警察沒有找到武力衝撞進門的痕迹,所以他們認為大概是你女兒自己開的門,讓她進屋的,儘管是在大半夜——」

「也可能,瑪莉在樓下狂摁通話鈴,直到別的人放她進大門。」消失的右臂在癢。很深層的那種癢。困頓的。幾乎像夢魘中的癢。「然後她上樓去,摁了伊瑟公寓的門鈴。可以這樣假設,她假裝自己是別人。」

「埃德加,你這是在推測,還是——」

「她假裝自己是福音合唱團的人,再假設那個團叫蜂鳥好了;假設她在門外喊,卡森·瓊斯出了意外。」

「誰是——」

「不過,她管他叫笑臉王子,這麼說伊瑟就絕對會信。」

懷爾曼回來了。飄浮的埃德加也回來了,在佛羅里達杜馬島的燦爛陽光下,俯瞰的埃德加看到了塵世的物事,雖然不至於是萬事萬物,但也足夠了。

「接著呢,埃德加?」懷爾曼問道,他的語氣真輕柔。「你覺得接下去發生了什麼?」

「讓我們假設,伊瑟去開門,卻看到—個女人用槍指著她。她覺得這女人面孔很熟,但她剛熬過一個可怕的夜晚,腦袋一時轉不動了,她認不出她是誰——記憶卡殼了。也許記起來也沒用,瑪莉讓她轉過身,她只好轉過身,於是……」我又開始落淚了。

「埃德加,老兄,別這樣,」傑克說著,自己也快哭了。「這只是推測。」

「不是推測,」懷爾曼說,「讓他說。」

「但我們幹嗎要了解得——」

「傑克……朋友……我們不知道我們需要了解什麼。所以,讓這個男人說完吧。」

我聽著他們對話,但聲音似乎離得很遠。

「假設,瑪莉先是在她轉身後開了槍,」我抹去面頰上的淚。「假設,她開了好幾槍,四槍、或是五槍。在電影里,一槍就能讓你立刻升天,但在現實世界裡,我懷疑沒那麼簡單。」

「不,」懷爾曼囁嚅道,顯然,這場推測遊戲最終變得巨細無靡。我的如果如此女孩遭到平射子彈多次槍擊後,頭顱裂成三瓣,留了很多很多血。

瑪莉拖她走,血跡縱穿起居室兼廚房(燒畫的氣味很可能還在屋子裡縈繞未散),再經過卧室和伊瑟用做書房的角廈之間的走廊。血跡一直延伸到走廊盡頭的浴室,瑪莉在浴缸里注滿水後,把失去知覺的伊瑟推了進去,就像淹死一隻孤苦伶仃的小貓一樣把她浸在水裡。等這一切都幹完後,瑪莉走進起居室,在沙發上坐下,朝自己嘴裡開槍。子彈衝出了天靈蓋,把她的藝術遐思連同很多頭髮潑濺到她身後的牆壁上。那是凌晨四點不到的時候。樓下的男人正苦於失眠,也顯然聽得出槍聲,便報了警。

「為什麼要把她浸在水裡?」懷爾曼問,「我不明白這一點。」因為這是珀爾塞的手法,我在心裡默答。

「我們現在先不考慮這個,」我說,「行嗎?」

他握住我僅剩的那隻手,捏了一把。「行。埃德加。」

只要我們能把這事了結,或許以後也無需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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