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另一個佛羅里達

「好了,埃德加,我想我們快完事了。」

大概她從我臉上讀取了什麼未言之辭,因為瑪莉笑了,「採訪真有這麼痛苦嗎?」

「不。哦答道,不算違心,儘管有關繪畫技巧的若干問題讓我有點不自在,但真的不算痛苦。我將技巧歸結為:先觀察事物,再傾瀉到繪畫中。那就是我的竅門,受到了何種影響?我該怎麼說?光。總會涉及到光線,我喜歡看的畫里有光,我喜歡畫的畫里也有光。光照耀出物事的表面,也似乎能暗示內在所有,彷彿光會自拓其路,直達內外。但那聽起來實在不專業;在我想來,簡直就像白痴所言。」

「好了,」她說,「最後—個問題:總共有多少幅畫?」

我們正坐在瑪莉·愛爾的寓所里,位於戴維斯島。這個時髦城區堪稱坦帕的高尚地段,在我看來儼然是全世界藝術裝飾的首府。起居室很寬敞而又空蕩,一頭擺放了沙發,另一頭是兩把優雅的靠背椅,沒有書架,也沒有電視機。晨光會照在東牆上,也會照亮牆上那幅戴維·霍克尼 的大幅油畫。瑪莉和我坐在沙發上,各佔一邊。速記本擱在她膝上,身旁的沙發扶手上還放著一隻煙灰缸,我們中間,擺放著一台大大的銀色伍倫薩克磁帶錄音機,准有五十年歷史了。但轉輪仍能悄無聲息地運轉。德國工藝,太厲害了。

瑪莉沒有化妝,但唇上亮亮的,塗了潤唇膏。頭髮隨意地扎在腦後,鬆鬆散散,讓人感覺既慵懶又優雅。她抽英國歐維爾牌香煙,時不時啜一口酒,那活像是從愛爾蘭沃德福特酒桶里直接倒出來的蘇格蘭威士忌。她問我要不要喝酒,我說更希望來杯水,她似乎很失望。她穿的家居服是手工定製的純棉貨。那張臉老朽又滄桑,卻也性感,或許《邦尼和克萊德》在電影院上映的年代才是它最青春美好之時。但那雙眼睛依然攝人心魄,就算魚尾紋延伸漫開,眼瞼上也皺紋層疊,甚至沒有彩妝予以掩蓋,那仍像索菲婭·羅蘭的眼睛。

「你在賽爾拜展示了二十二張幻燈片。其中有九張是鉛筆素描,很有意思,但很小。還有十一幅油畫,其中有三張都是《懷爾曼目視西方》:兩張是局部特寫,一張是全景。所以,我要問,還有多少張畫?下個月在斯高圖的畫展上,你一共會展出幾幅?」

「這個嘛,」我說,「我還說不準,因為我現在還一直在畫,但我想至今大概有……二十多幅。」

「二十。」她輕輕地、不帶任何錶情的說,「二十多幅。」

她那麼看著我,讓我非常不舒服,便側了側身。沙發吱呀輕響。「我想,畫展中該有二十一幅,可以確定。」當然嘍,還有些畫是不能算進去的,譬如《福利之友》,或是《布朗糖果無法呼吸》,以及紅袍人的速寫。

「換言之,總共超過三十幅。」

我默算了一下,又不自然地扭動了一下。「差不多吧。」

「而且你根本不知道這有多麼讓人驚異。我可以從你的表情里看出來,你不知道,」她站起來,把煙灰缸拿到沙發後的垃圾桶里倒清,再站到霍克尼的畫下,雙手插在昂貴的便褲口袋裡,那幅畫上有一棟正方形的屋子,一個藍色的游泳池。池畔有位早熟的妙齡少女,身穿黑色雙肩帶泳衣,豐滿的胸部和長腿都晒成古銅色,頭髮烏黑。少女還戴著墨鏡,兩個鏡片里都映著一斑小太陽。

「這是真跡嗎?」我問。

「貨真價值,」她沒有轉過身看我,「泳衣女郎也是真人。瑪莉·愛爾,坦帕的吉杰特 ,約為一九六二年,」說完,她轉向我,面色很難看。「把錄音機關掉。採訪結束了。」

我按下了停止健。

「我想讓你聽我說,你願意嗎?」

「當然。」

「有很多藝術家在一幅畫上耗費幾個月心血,效果卻不及你的作品一半感人。當然,也有通宵狂歡、浪費大好清晨的一些人,但你……你像個流水線工人一樣炮製出這些畫,像個雜誌排版工,要不就是……我都不知該怎麼說……漫畫家!」

「我從小生活在崇尚勤勞苦幹的環境里,自創公司時,我的工作時間比現在長得多,因為再好的員工也抵不上一個勤奮的老闆。」

她頷首表示同意,「不是對每個人都行得通,但你認定了這條金科玉律,那就真的是無上真理。我明白。」

「我只是把那種……你懂,那種信條……搬到了現在所做的事情上。那就好了。該死,不止是好,而是好極了。我打開收音機……就好像進入了恍傯的出神狀況……然後就開始畫……」我臉紅了。「我沒想過要打破世界紀錄什麼的……」

「那我當然知道。」她說,「告訴我,你用圖塊對應法嗎?」

「圖塊(block)?」我知道這個詞在橄欖球賽中是阻攔的意思,除此之外就毫無頭緒。「這是什麼意思?」

「算了,當我沒說。在《懷爾曼目視西方》里——這幅畫實在令人嘆為觀止,順便誇你一下——那個大腦,你是如何設置細節的?」

「我拍了一些照片。」我說。

「我肯定你用了照片,親愛的,但當你準備好畫那幅肖像時,你是怎麼部署那些極富特色的細節的?」

「我……呃,我——」

「你用了『第三隻眼法則』嗎?」

「三隻眼法則?我聽都沒聽說過。」

她寬容地朝我一笑。「為了在客體雙眼間找到正確的空白,畫家常常需要在兩隻真眼睛當中假想出、或甚至設置第三隻眼睛。譬如說他的嘴,你是藉由雙耳的位置來保證它處於居中點嗎?」

「沒有……就是說,我不知道原來應該是這麼畫的。」現在,臉上的紅潮肯定遍及周身了。

「放鬆點,」她說,「我不是在暗示你應當追隨一套又一套藝術專業課程教授的狗屎規則,更何況,你已經如此輝煌地徹底打破了那些陳腐規矩。只不過……」她搖了搖頭,「去年十一月開始畫,至今就有三十幅畫?不不,時間還沒那麼長,因為你不是從油畫入手的。」

「當然沒那麼長,我還必須先得買夠繪畫用品才行。」聽我這麼一說,瑪莉笑得前仰後合,都笑成了咳嗽,最後只能用一口蘇格蘭威士忌壓下去。

「如果—個人快被壓死,然後三個月里就能畫成三十幅畫,」她緩過氣來,便又說,「我大概也該去找輛起重機。」

「你不會想要的,」我說,「相信我。」我站起來,走到窗前,俯瞰阿達利亞大街,「你這兒的風景可不一般啊。」

她也走過來,我們一起往外看。街對面人行道旁的咖啡店和七層小樓簡直像從新奧爾良,直接空運來的,或者,甚至是從巴黎。一位女郎漫步走在人行道上,吃著法國麵包式的零食,紅裙的荷葉邊輕快地旋舞。不知何處,還有人在演奏藍調吉他,每一個音符都玲瓏剔透。「告訴我,埃德加,你從這兒眺望風景時,是以藝術家的眼光、還是昔日建築商的眼光發現讓你感興趣的物事?」

「兩者兼有。」

她笑了。「說得好,戴維斯島完全是人工建築所成——來自一個男人頭腦中的想像,他叫戴維·戴維斯。他就是佛羅里達版本的蓋茨比。你聽說過他嗎?」

我搖搖頭。

「這隻能證明,盛名如浮雲。在咆哮的二十年代,戴維斯在太陽海岸是個神一樣的人物。」

她揮臂一攬,彷彿要把樓下密集的街道盡收懷中,骨瘦如柴的手腕上,鐲子叮噹直響;不知何處,但不太遠,有一口教堂的大鐘敲響了午後兩點。

「是他在西爾斯布魯河口的沼澤地里建造起整個城市。是他說服了坦帕城德高望重的老前輩,把醫院和電台搬到了這裡,那時候,廣播電台可比醫療保險更要緊,他建起的漂亮公寓樓是人們見都沒見過的,甚至連公寓樓的概念都聞所未聞。他建起了酒店和噱頭十足的夜總會、俱樂部。他也四處撒錢,娶了一位美如天仙的選美小姐,離婚,再復婚。那時候他已是百萬富翁——那比今天的一千兩百萬都值錢。他有個密友,恰好就住在杜馬島。約翰·伊斯特雷克,覺得耳熟嗎?」

「當然。我見過他女兒了。我的朋友懷爾曼負責照顧她。」

瑪莉又點了一根香煙。「戴維和約翰,兩人都富得流油——戴維在房地產領域做投機買賣,約翰有好多工廠。但戴維好出風頭,如果把他比作孔雀,約翰就更像是樸素的褐色鷦鷯。什麼人什麼命,你知道孔雀的下場吧,是不是?」

「雀翎被人拔光?」

她猛吸了一口,煙噴出鼻孔時,她又張開手指替我把煙揮去。「先生,您說得再對不過了,一九二五年,佛羅里達州土地監察局出手了,就像往肥皂泡里砸了一塊磚,現在你從這裡望見的大部分土地都是戴維·戴維斯投資的。」她揮了揮手,示意那些曲折街巷、粉色建築都包括在內。「二六年,戴維斯的投資在各行各業的欠債高達四百萬美元,收回來的大概只有三萬。」

我也曾有過騎虎難下的窘迫經歷。用我父親的話來說。財力過度膨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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