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泡沫聲譽

坐飛機到佛羅里達時,我穿著厚厚的兜帽夾克,那天早上我徒步跛行從濃粉屋走向殺手宮時,又把它穿上了。很冷,從海灣吹來獵獵疾風,海水在空蕩蕩的天空下猶如生冷斷鋼。要是我知道那將是我在杜馬島上挨過的最冷的一日,說不定還會挺帶勁……也或許不會。我已經喪失了愉快地忍受寒冷的本領。

總之,我幾乎不知自己身在何處。我把帆布袋搭在肩上,因為帶著它走在沙灘上已成了我的第二天性,但我從未把哪枚貝殼或別的零碎裝進去。我只是拖著沉重的步子、拖著傷損的壞腿往前走,卻幾乎毫無感覺,我聽著大風呼嘯灌耳,卻沒有真的去聽,望著鷸鳥在浪間忽隱忽現,其實根本沒有看見它們。

我在想:我殺了他,就像殺了莫妮卡·格爾斯坦的狗一樣毫無疑問。我知道那聽來太荒誕,但——

但那聽起來不像胡扯。那根本不是胡扯。

我停止了他的呼吸。

殺手宮的南側有—個玻璃房。一面窗牆對著過盛的熱帶樹木,另一面對著鈷藍色的海灣。伊麗莎白坐在輪椅里,早餐盤搭在扶手上。認識她以來,我第一次看到她被捆在座椅上。托盤上有幾攤炒雞蛋和幾塊吐司,看起來就像咿呀學語的小娃娃吃的飯。懷爾曼甚至要用吸管杯喂她喝果汁。屋角里的台式小電視調在第六頻道。仍然是布朗,無休無止。他死了,第六頻道還要搞死他的屍體。他顯然不該有什麼好下場,但這種播報依然讓人憎惡。

「我認為她吃得差不多了。」懷爾曼說,「我去給你炒兩個雞蛋、烘一下吐司,你陪她坐—會兒吧。」

「欣然從命,但你不用費事做我那份兒,我畫到很晚,畫完了又吃了一點。」一點。當然。出門前我還看到廚房水池裡有隻大空碗。

「不費事的。你的腿今早怎樣?」

「不壞。」這倒是實話,「你呢。老夥計?」

「我很好。謝謝。」但他看起來很疲累;左眼依然紅通通、水汪汪。「用不了五分鐘。」

伊麗莎白已經神遊天外了。我把吸杯遞給她時,她只吸了一小口,便扭過頭去。她的臉是那麼蒼老,在無情的冬日日光下顯得一臉困惑。我心想,我們仨可真是湊成了舉世無雙三重唱:高齡老婦,大腦里埋著圓頭子彈的昔日律師,截去一肢的昔日建築商。三人的右腦殼上都有重創留下的傷疤。電視里,布朗糖果的律師——也是昔日律師了——正在呼籲全面深入調查。伊麗莎白正閉著眼睛,大概在代表薩拉索塔全體居民發表意見,乾癟的身體縮縮垮垮,前胸完全靠束縛帶撐起來,她就那樣睡著了。

懷爾曼帶著足夠我倆吃的雞蛋回來了,我竟又吃得津津有味,真讓人詫異。伊麗莎白開始打鼾。有—件事是很確鑿的:如果她在睡眠中窒息,絕不會成為年輕的亡者。

「耳朵上漏了一點,朋友,」懷爾曼說,用他手裡的叉子點了點耳垂。

「嗯?」

「顏料。在你的耳垂上。」

「哦,」我明白了,「這兒那兒都是。得花幾天才能全部洗凈。這次揮濺得挺厲害。」

「半夜三更的你畫什麼呢?」

「現在我不想提那個。」

他聳聳肩,點點頭。「你越來越有藝術家腔調了。開竅啦。」

「別惹我。」

「我表露敬意,你卻只聽得到挖苦,太傷人心啦。」

「抱欺。」

他擺擺手,「吃你的蛋吧。長成強壯的大塊頭,像懷爾曼那樣。」

我吃我的蛋。伊麗莎白打鼾。電視里吵吵嚷嚷。現在,在演播廳里的是媞娜·加里波第的阿姨,比我的女兒梅琳達大不了多少。她正在說,上帝堅信由佛羅里達州懲戒罪人的動作太慢了,便親自出面討伐「那個魔鬼」。我心想,朋友,說得在理,只不過下手的人不是上帝。

「把那該死的嘉年華表演關掉。」我說。

他關了電視,然後神情凝重地望著我。

「你大概說對了,藝術家腔調。我已經決定了,把我的東西放到斯高圖展覽,只要南努茲那傢伙還想要。」

懷爾曼露出微笑,輕輕拍了拍手,那樣才不至於把伊麗莎白吵醒。「太棒了!埃德加追求泡沫聲譽!幹嗎不要呢?幹嗎他媽的不去求名呢?」

「我不是為了追求虛名,」我說,思忖著那是不是完全屬實。「但如果他們和我簽約,你在工作之餘還能不能騰出時間來幫我打理?」

他的笑容黯淡下去,「如果我還在,我當然願意,但我自己也不知道還能撐多久。」他看到我的表情,又舉起雙手作投降狀,「我還沒開始演唱《死亡三月》呢,但請你問自己—個問題,我的朋友:我還是照料伊斯特雷克小姐的合適人選嗎?以我目前的狀況來說?」

因為那是我不想觸及的話題——這個清早不行…我便問道,「打一開始,你是怎麼獲得這份工作的呢?」

「這事兒重要嗎?」

「說不定。」我說。

我一直在想自己是如何來到杜馬島的:原以為是我選擇了一處休憩地,而現在漸漸開始相信,其實是這地方選擇了我。我甚至還困惑過——通常是躺在床上、聽著海貝低語的時候——那場車禍是不是真的是一次事故?當然是事故,一定是,但我依然能輕而易舉地找到我和朱莉亞·懷爾曼之間的共同點。起重機撞了我;她撞上了公共事業部的大卡車。當然,也肯定會有人願意告訴你,在墨西哥玉米面豆卷上看到了耶穌的臉。我對那些人絕無半點惡意。

「好吧,」他說,「要是你想聽詳細的完整版,那還是省省吧。我講故事是很花心力的,但眼下,我累得都快油盡燈枯啦。」他鬱郁地看一眼伊麗莎白。或許還有那麼點羨慕。「昨晚我睡得不太好。」

「那就講個精簡版。」

他一聳肩,剛才還快活高昂的興緻就像啤酒杯上的泡沫一樣隱去。魁梧的肩膀向前塌,前胸彷彿被壓得下陷。

「傑克·法爾漢姆給我『放了長假』之後,我決定搬到坦帕,因為那理論上離迪斯尼樂園最近。只不過,等我到了坦帕,已經厭倦了無所事事地混日子。」

「你肯定會的。」我說。

「我還感到,救贖已在待命。我不想去達爾富爾或新奧爾良找家小門店做公益事業,儘管也曾動過那種腦筋。我覺得,或許勁球彩的數字球還在什麼地方蹦躂,還有一顆小球會從玻璃管里掉出來。最後的號碼。」

「是啊。」我說,冰涼的手指滑過我的脖頸。非常輕微。「還有一個數字沒有開。我懂那種感覺。」

「是,閣下,我知道你懂。我做好準備要去做好事,希望生活能再次平衡,因為我感到那需要平衡。有一天我在坦帕《講壇報》上看到一則廣告。『招聘,陪護老婦兼管數棟小島度假租賃房產。應徵者必須遞交符合高額報酬和福利的履歷和推薦書。該職務極富挑戰,賢才必會收穫頗豐。必須有財產擔保。』那好吧,我有財產擔保,也喜歡那個調調。伊斯特雷克小姐的律師安排和我面試。他告訴我,之前擔任此職位的夫婦已回新英格蘭去了,因為某一方的父母遭遇了災難性的事故。」

「所以你得到了這份工作。那——」我指了指他太陽穴那兒。

「沒跟他說。他已經夠起疑的了——很困惑,我想應該這麼說,為什麼一個奧馬哈的從業律師想花一整年時間照顧老太太的衣食起居,大多數日子裡還要忙著打理空房子——但伊斯特雷克小姐……」他伸出手,輕撫她骨節鼓凸的手。「我們第一眼就對上了,是不是,親愛的?」

她只是打著呼嚕,但我看到了懷爾曼的表情,又覺得彷彿有冰涼的手指滑過我的後脖頸,這次不再輕微、而是確鑿。那感覺令我明了:我們三個能聚在這裡,是因為某些東西想要我們來。這份明了並不是基於我成長、立業所接受的尋常邏輯,但那是一定的。這兒,在杜馬島上,我是另一個人,惟一需要我遵循的邏輯就在我的神經末梢。

「我理解她的世界,你知道,」懷爾曼說。他輕嘆著拿起手帕擦擦眼睛,彷彿手帕也很沉重。「等我到了這兒,我跟你說過的那一切瘋狂熱病似的癥狀都不見了。我完全平靜下來,成了—個在碧海藍天下曬太陽的灰發男人,匆匆忙忙瞄一眼報紙不會犯頭痛。我始終堅守一個基本的信條:我還有債要還清,有事要做。我會搞清楚那是什麼事,然後完成它。之後我就無所謂了。伊斯特雷克小姐沒有僱傭我,並不是真的僱傭;她收容了我。我初到這裡時,她不是這個樣子的,埃德加。她爽朗,風趣,傲慢,風情,反覆無常,總有這樣那樣的需求——我心情不好的時候,她要麼恐嚇我、要麼逗我樂,總能讓我心情好起來,而她也總願意那麼做。」

「聽上去,她都忙得冒煙了。」

「她是在冒煙,她抽煙呀,換成別的女人,到了這個地步早就徹底癱在輪椅里了。但她不會,她要把自個兒那一百八十磅撐在助步器上,拖著沉重的步子在這間有空調的博物館裡走啊走,還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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