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懷爾曼

懷爾曼和我第一次真正會面時,他笑瘋了,以至於坐塌了身下的沙灘椅;而我也笑瘋了,笑得幾乎昏厥——事實上已經到達半昏半醒、亦即俗稱「上氣不接下氣」的地步。我根本想不到,就在發現湯姆·賴利和我的前妻有染(儘管我手頭的證據無法在法庭上立足)後的第二天,竟能如此狂放地大笑,但這其實預兆了即將發生的一切。我們不止這一次相伴大笑。對我來說,懷爾曼意味了太多——尤其就我一生的命運而言——但最關鍵的一點是,他是我的朋友。

「啊呀呀,」當我終於走到他的桌前,面對遮陽傘下那把空著的條紋沙灘椅時,他說,「陌生的瘸子終於大駕光臨,手拿麵包袋,裝滿小貝殼。坐下吧,陌生的瘸子。潤潤唇。這隻玻璃杯在這兒恭候多日啦。」

我把手上的塑料袋放在桌上——本來確實是裝麵包的,向他伸出手。「埃德加·弗里曼特。」

他的手很短,手指粗硬,握手時很有勁。「傑羅姆·懷爾曼。都叫我懷爾曼,大多數人都是。」

我看了看留給我的這張沙灘椅。高靠背、低座兜,酷似保時捷車內的凹背單人座。

「朋友,椅子有問題嗎?」懷爾曼挑起眉毛問我。他有一大把眉毛可以上下挑動,半灰而茂密。

「現在沒有,等我使出吃奶的力氣從這椅子里站起來時,你別笑我就好。」我說。

他微微一笑。「甜心,想怎麼活就怎麼活。查克·貝瑞,一九六九。」

對著身後的空椅子,我調整好自己的位置,念了幾句禱詞,再一屁股落下去。一如往常,左傾身體靠在椅背上,不讓重量壓在受傷的臀部上。我坐得不穩當,但手抓木椅扶手,再用較強壯的那隻腳作為支撐點,因而椅子只有一點傾斜罷了。一個月前我要是這麼做,準保跌滑在地,但現在的我強壯多了。我能想像得出來,卡迪·格林肯定會鼓掌稱讚的。

「坐得漂亮,埃德加,」他說,「還是說,你喜歡別人叫你埃迪?」

「隨你挑,我都會應。你那隻大桶里到底裝了什麼?」

「冰綠茶,」他說,「非常冰。來點兒?」

「非常願意。」

他給我倒了一杯,又給他自己的杯子添滿,然後舉起杯,這茶微泛綠色。他的眼睛倒更綠一點,罩在皺紋梭織成的細網裡。他的頭髮是黑色的,而且很長,太陽穴的髮根處夾雜幾縷白髮。海風吹拂發梢時,我能看到右側髮際線上有個疤印,硬幣般的圓形,但比錢幣小。今天,他穿了一件游泳衣,雙腿和雙臂一樣呈棕色。看起來,他身材保持得很健美,但我老覺得他有點疲累。

「來,先敬你一杯,朋友。你說到做到了。」

「好咧,」我說,「敬我。」

我們碰杯,飲茶。我以前也喝過綠茶,覺得還行,可這杯卻讓我飄飄欲仙——就像飲下冰涼的絲綢,帶一絲微妙的甜香。

「你嘗出蜂蜜了嗎?」他問,看我點頭便微笑,「不是每個人都能品出來的,每桶茶里我只加一小勺。蜂蜜能舒釋茶自身的天然香甜。我在中國海域的貨船上當廚子時學到了這招。」他舉起杯子,斜睨著杯中物。「我們擊退了很多海盜,還『在熱帶晴空下』與皮膚黝黑的陌生女郎成雙結對。」

「聽上去像是吹了個小牛,懷爾曼先生。」

他哈哈大笑。「蜂蜜小竅門,其實是我從伊斯特雷克小姐的一本餐飲書上看到的。」

「就是你每天早上推出來的那位女士嗎?坐輪椅的那位?」

「就是她。」

話到嘴邊脫口而出,我根本沒多想自己在說什麼——腦子裡則浮現出不鏽鋼腳踏板上伸出巨大的藍色匡威高幫鞋的景象——我說道:「教父的新娘。」

懷爾曼張口結舌,那雙綠眼睛瞪得那麼大,令我差點慌忙為自己的失言而道歉。可他大笑起來。那是能讓你氣短而亡的捧腹大笑,彷彿有隻狡猾的手偷偷摸摸穿過你的一切防護不差毫釐地撓進你的胳肢窩,其實這種情況很罕見。我不瞎說,他笑得都快爆炸了,而當他看到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觸動了他的哪根神經時,他就笑得更凶了,腹肌都笑鼓了。他想把杯子放回小桌,卻笑到失手。玻璃杯徑直落地,扎埋在沙子里,就那麼杵在那兒,筆直筆直,活像插在賓館大堂電梯旁的小沙缸里的香煙頭。他手指著玻璃杯,笑得越發不可收拾。

「就算我成心想把杯子埋在沙里也不可能做得如此完美呀!」說完,又開始了新一輪大笑,坐在椅子里一陣接著一陣前仰後合,一隻手捂著肚子,另一隻手按著胸膛。突然間,三十年前在高中課堂里念過的一句詩文閃現在我腦海里,一字一詞都異常清晰,簡直詭異:人無法佯裝激情,也不能假扮劇痛 。

我也咯咯地陪著笑,發自內心地笑,因為歡笑會傳染,一旦你染上了,就算不知道笑點在哪裡也能照樣笑得剎不住車。玻璃杯直挺挺落進沙子,懷爾曼的綠茶竟一滴沒灑,仍然都在杯里……那倒是真的很滑稽。活像迪斯尼動畫片里的噱頭。但自由落體的杯子並不是引發懷爾曼嚎笑的真正源頭。

「我不明白。我是說,對不起,如果我——」

「她差不多就是!」懷爾曼喊道,咯咯不停地笑著,他幾乎無法利索地說話,「她差不多就是……那種形象!只不過該說是女兒,那當然啦,她是教父的女——」

他笑得東倒西歪,同時還顛上顛下——無法佯裝,貨真價實的掙扎——就在那時,他的沙灘椅終於耐不住了,「咔嚓」一聲,先讓他的臉孔突現一副極其卡通化的驚訝表情,繼而一松,把他摔到了沙地上。他揮動的手抓住了遮陽傘的細柱,又摁倒了小桌。一陣大風剛好逮住了傘,把它吹得鼓鼓囊囊,好像要去遠航,然後拖著小桌就往海灘下跑。垮塌的椅子像刷上條紋的大嘴巴,被咬在中間的懷爾曼不得不扭動身子掙扎而出,但讓我發笑的不是他此刻牛眼圓睜的驚訝表情,也不是他突然像滾桶一樣跌在沙地上,甚至不是因為桌子被傘牽住,一副急不可待要逃跑的模樣。讓我大笑的是懷爾曼的茶杯,仍然穩如泰山地筆直坐在沙子里,就在四仰八叉的男人的左臂和身體之間。

頂級冰茶公司,心裡的我儼然是在給老派頭的迪斯尼動畫片配音呢,嗶一嗶!然後,不可避免的,令我想起帶來一切慘痛損失的起重機,倒車警鈴壞掉的那輛,剎那間,我彷彿看到自己變成迪斯尼動畫片里的草原狼,坐在已然解體的小貨車裡,驚嚇得雙眼鼓凸,兩隻破耳朵一左一右軟趴趴地耷拉。說不定還夾著煙、噴出一小口煙霧來。

就是這番默想讓我不可遏止地大笑起來。笑到我蜷縮成一團,像沒了骨頭一樣從自己的椅子里癱軟地滑下去,落在沙地上的懷爾曼的身邊……但我也沒碰倒那隻杯子,它仍像小沙缸里的香煙頭那樣站得筆挺。不可能有再厲害的笑了,但我竟然笑成了。眼淚一行行滑下我的臉頰,當我的大腦進入缺氧狀態時,整個世界也好像慢慢黯淡下去。

懷爾曼,仍在放聲大笑,跟在他那張逃跑的桌子後頭,靠著膝頭和手肘的推動力往前爬。他的手就要抓住底座的時候,桌子卻輕飄飄一躍,彷彿感知到他的捕捉。懷爾曼沖著沙地埋下頭,緩了緩氣,接著邊笑邊打噴嚏。我翻過身,躺倒在沙地上,也大喘了一口氣,儘管就快笑到岔氣,但仍接著笑。

我就是這樣認識懷爾曼的。

二十分鐘後,桌子基本上歸於原位。桌子本身倒還好,但我倆誰也不敢再瞅一眼遮陽傘,因為—瞅又會樂不可支,一條傘骨折了,現在歪歪地垂在小桌上,活像醉漢在假裝清醒。在我的堅持下,懷爾曼把剩下的那把好椅子也搬到了木棧道裡頭。我就坐在木棧道上,雖然沒有靠背,但站起來更容易些(不用說,姿態也更體面些)。冰茶桶也弄灑了,懷爾曼提議再去弄一壺來。我婉言謝絕,但同意和他分享那杯奇蹟般沒灑的茶。

「現在我倆可是同飲一杯水的兄弟了。」喝完後,他說。

「這是印第安人的結盟儀式嗎?」我問。

「不,是《陌生國土的陌生人》里寫道的,作者是羅伯特·海因萊因。老天保佑他的回憶。」

我突然想到,從沒見過他在條紋椅里看書,但我沒提這茬。很多人在沙灘上是不看書的;耀目的光線會讓他們頭痛,我很同情那些頭痛的人。

他又開始笑。還用兩隻手捂著嘴巴——像個小孩——但笑聲還是從指縫間迸出來。「不能再笑了,老天爺啊,不能了,我覺得肚子里的每根筋都快笑抽了。」

「我也是。」我說。

之後的片刻,我們都沒說話。那天的墨西哥灣蕩漾著和煦的海風,有點鹹味。遮陽傘上的裂口在風中撲拉撲拉地響。冰茶桶打翻時在沙地上洇出的濕印也已經快乾透了。

他竊笑,「你看到那桌子使勁要跑嗎?他媽的小桌子?」

我也忍著笑。我的屁股很疼,腹肌酸痛,差點笑到失去知覺,但我感覺棒極了。「《阿拉巴馬大逃亡》。」我說。

他點點頭,還在抹臉上的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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