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密如撒滿瓦隆布羅薩的溪流的秋葉,
在那裡,永恆的高高的綠蔭遮天閉日……
——約翰?密爾頓
威爾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叫萊拉坐下來,然後拿出那一小罐血苔蘚藥膏,看了看她頭上的傷口,只見鮮血汩汩地湧出來,但口子並不深。他從自己的襯衫邊上撕下一塊把血擦乾淨,塗了一些藥膏在傷口上,盡量不去想把她抓傷的爪子那骯髒的樣子。
萊拉目光獃滯,臉色灰白。
「萊拉!萊拉!」他說著,輕輕地搖了搖她,「現在好了,我們得走了。」
她打了個寒顫,顫巍巍地長吸了一口氣,眼睛定定地盯著他,充滿了瘋狂的絕望。
「威爾——我再也不能這樣做了——我再也不能這樣做了!我不能說謊了!
我原以為說謊很容易——但是它不起作用了——我能做的就只是這個,而它卻行不通了!」
「你能做的並不只是這個,你不是能讀真理儀嗎?來吧,讓我們看看我們這是在哪兒,讓我們去找羅傑吧。」
他把她扶起來,他們第一次環顧鬼魂們所在的這個世界。
他們發現自己處在一片大平原上,平原遠遠地延伸到前方的霧中。他們看東西所憑藉的光源是一種暗淡的光,這光似乎均勻地存在於每一個地方,所以沒有真正的影子,沒有真正的光,每一樣東西都是那同樣的暗黑色。
站在這個巨大的空間里的是成年人和孩子們——鬼魂人——多得萊拉猜不出他們的數量。至少他們大多數站立著,儘管有些坐著,有些亂七八糟地躺著或睡著,沒有人到處走動、跑動或玩耍,不過很多人轉過身來看著這些新到者,大睜的眼睛裡透著畏懼和好奇。
「鬼魂,」她悄聲說道。「這就是他們全部所在的地方,所有死去的人……」
顯然是因為她不再有潘特萊蒙,所以她緊緊地抓著威爾的胳臂,他很高興她這樣做。加利弗斯平人飛到前面去了,他看見他們明亮的小身影在鬼魂們的頭頂上方衝刺和飛掠。鬼魂們驚奇地抬頭尾隨著他們,但是那寂靜是巨大的,令人壓抑;陰暗的光使他充滿恐懼,萊拉暖暖地貼在他身邊,是他感覺到的惟一有生命的東西。
在他們身後,鷹身女妖們的尖叫聲仍然響徹湖岸。有些鬼魂憂慮地抬頭望著,但更多的鬼魂是盯著威爾和萊拉,然後他們開始向前湧來。萊拉朝後退縮,她還沒有力氣像她願意做的那樣面對他們,首先說話的是威爾。
「你們說我們的語言嗎?」他說道,「你們能說一點嗎?」
雖然他們戰戰兢兢,恐懼而痛苦,但他和萊拉比所有死人合到一起的威信還要大,這些可憐的鬼魂自己幾乎沒有什麼力量,聽到威爾的聲音,這在死人們的所有記憶中第一個清晰的聲音,很多鬼魂走上前來,急切地想作出回應。
但是他們只能悄聲耳語,他們只能發出一種微弱的蒼白的聲音,跟輕柔的呼吸聲差不了多少。
隨著他們你推我搡地湧上前來,加利弗斯平人飛下來在他們面前飛來飛去,阻止他們擠得太近。尚幼小的鬼魂們滿懷激情和渴望地抬頭望著,萊拉立即明白了為什麼:他們以為那些蜻蜓是精靈,他們滿心希望能再次擁有自己的精靈。
「噢,他們不是精靈,」萊拉同情地衝口而出,「如果我自己的精靈在這兒的話,你們都可以摸他碰他,我發誓——」
她向孩子們伸出了雙手,沒精打采或擔驚受怕的成年鬼魂們沒有靠近,但是孩子們全都湧上前來。他們跟霧一樣不是什麼實體;可憐的東西,萊拉的手一個又一個地穿過他們的身體,威爾的也一樣。他們擠上前來,輕飄飄的,沒有生命,在這兩個旅行者流動的血液和強力跳動的心臟里溫暖自己。當這些鬼魂穿過他們的身體一路溫暖自己的時候,威爾和萊拉感覺到一陣寒冷、毛茸茸的微妙感覺。
兩個活著的孩子覺得自己也一點點地快死了,他們沒有無限量的生命力和溫暖可以給予,他們已經很冷了,那沒有盡頭的人群還在往前擠,看起來彷彿永遠不會停止。
終於,萊拉不得不求他們不要再靠近。
她舉起雙手,說:「求求你們——我們希望能夠觸摸你們所有的人,但是我們來這兒是為了找一個人,我需要你們告訴我他在哪兒,這樣才能找到他。噢,威爾。」她說著,把頭靠在他的頭上。「我希望自己知道該幹什麼!」
鬼魂們被萊拉額頭上的血吸引住了,在朦朧的光線中它像聖潔的漿果一樣閃閃發光,有幾個鬼魂從中間擦過,渴望接觸到如此活力四射的東西。一個一定是在九歲或十歲左右死去的女鬼魂靦腆地走上前來試圖摸一摸它,然後又害怕地縮了回去,但是萊拉說道:「別害怕——我們來這兒不是傷害你們的——如果你們能講話的話就跟我們講話吧!」
女鬼魂說話了,但是她那細瘦蒼白的聲音只是悄悄的細語。
「是鷹身女妖們弄的嗎?她們試圖傷害你們嗎?」
「是的。」萊拉說,「但如果她們只有這點本領的話,我是不會害怕她們的。」
「噢,不是——噢,她們還會幹比這更糟糕的事——」
「什麼?她們做什麼?」
但是他們不願意告訴她,搖了搖頭,一言不語,直到一個男孩說道:「對他們這些在這待了幾百年的人來說,並不是那麼糟糕,因為過了那麼久你早厭倦了,她們不可能使你那麼害怕了——」
「她們最想交談的是那些新來的。」第一個女孩說,「那只是……噢,那只是可恨。她們……我不能告訴你們。」
他們的聲音不會大過干樹葉飄落的聲音,並且說話的只有孩子們,成年人全都陷入了一種深深的了無生氣之中,可能永遠也不會再動彈或者說話。
「聽著,」萊拉說,「請聽我說。我們來到這兒,我和我的朋友們,因為我們得找一個叫做羅傑的男孩,他到這兒還沒多久,只有幾個星期,所以他不會認識很多人,但是如果你們知道他在哪兒……」
但即使在她說這番話的時候,她也知道,他們也許在這兒待到死,找遍每一個角落,查看每一張臉,也只能看到極少的一部分死人。她感到絕望壓在她的肩頭,沉重得就像鷹身女妖落在她肩上。
不過她緊咬牙關,試圖高高地揚起下巴。我們到了這兒,她想,不管怎麼說,那就是其中的一部分。
第一個女鬼魂在用她那細細的耳語說著什麼。
「我們為什麼要找他?」威爾說,「唔,萊拉想同他說話,我也想找一個人,我想找我的父親,約翰『佩里。他也在這兒的某個地方,我想在回那個世界之前跟他說句話。所以如果你們能夠的話,請叫羅傑和約翰。佩里來跟萊拉和威爾說話,叫他們——」
但是,所有的鬼魂突然都轉身逃跑,就連成年鬼也一樣,像被突如其來的颶風吹散的干樹葉一樣。一時間,孩子們周圍的空地空了,然後他們聽出了原由:各種各樣的尖嘯聲和叫喊聲從上面的空中傳來,接著鷹身女妖們撲向他們,帶著一股股腐敗惡臭的風,拍打著翅膀用沙啞的尖叫聲冷嘲熱諷、喋喋不休。
萊拉立即縮到地上,捂住耳朵。威爾手握刀子,匍匐在她的身上。他可以看見泰利斯和薩爾馬奇亞朝他們飛來,但是他們仍然有段距離;他有點時間來觀察在飛轉和俯衝的鷹身女妖們。他看見她們的人臉在空氣中張嘴咬著,彷彿在吃昆蟲一樣,他聽見她們在喊叫的話語——嘲弄的、骯髒的話語,全部是關於他母親的震撼他心靈的話語,但是他的部分大腦相當冷靜,不為所動,在思考、計算和觀察。她們沒有一個想靠近那把刀子。
為了看會發生什麼事情,他站了起來,一個鷹身女妖——有可能就是無名氏自己——不得不笨重地轉彎而去,因為她剛才俯衝得太低,本想正好從他的頭頂上方掠過,她沉重的翅膀笨拙地拍打著,好不容易才轉過去。他本來可以伸手用刀子劈下她的腦袋。
這時,加利弗斯平人趕到了,兩個人正準備進攻,但是威爾喊道:「泰利斯!
到這兒來!薩爾馬奇亞,到我的手上來!」
他們落在他的肩上,他說道:「瞧,看她們幹什麼。她們只是過來尖叫,我想她襲擊萊拉是弄錯了,她們根本不想碰我們,我們可以不理睬他們。」
萊拉雙眼圓睜地抬頭望去。那些傢伙圍繞著威爾的頭頂飛,有時離得只有一英尺左右遠,但總是在最後那一剎那轉向一邊或上面。他可以感受到兩個間諜急於戰鬥,蜻蜓的翅膀顫慄著,因為渴望帶著它們致對方於死地的騎手衝過空中,但是他們控制住了自己:他們可以看出他是對的。
這對鬼魂也產生了效力:看見威爾站在那兒,既不害怕,又沒受到傷害,他們開始飄回到這些旅行者們的身邊。他們好奇地望著那些鷹身女妖們,但是儘管如此,那溫暖的血肉的誘惑,以及那強壯有力的心跳太難以抵禦了。
萊拉站起來加入威爾。她的傷口又裂開了,新鮮的血液從她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