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埃博爾·克羅住在河濱路上一幢戰前蓋的公寓樓里,計程車在大樓前停下,我們繞過轉角走到位於八十九街的入口。門衛坐在入口處的走道上,姿勢就像橋上的霍雷休斯 。他有一張黝黑的臉,身上穿著酒紅色的制服,上面裝飾的穗帶比正規的海軍少將還多。他穿著這身制服看起來就像海軍少將一樣威風。

他很快地瞄了卡洛琳一眼,對我倒是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他似乎不怎麼驚訝,聽到我的名字也沒什麼反應。埃博爾·克羅的名字雖然沒讓他有敬畏的表情,但至少降低了他的敵意。他按了對講機的通話鈕,對著麥克風簡單地說了幾句話,然後告訴我們可以上樓。

「11D。」他指著電梯說道。

很多這樣的大樓都借著現代化的名義,為了減少管理費用而採用自助式的電梯了,但是埃博爾住的這幢大樓幾年前就已經實行租用者共同管理制,這裡的房客要求維持原來的水準。電梯里的服務員穿著和門衛一樣的制服,只是沒那麼合身。他是個矮小,臉色蒼白的年輕小夥子,那張臉就好像從來沒有見過太陽,身上的味道可以用來證明廣告在說謊。廣告里保證說喝了伏特加會讓你喘不過氣,但是他照樣可以工作。他把我們送到高于海平面十層樓的高度,看著我們走到要找的房間,等著看主人出來歡迎我們進門。

他當然看到主人見到我們時高興的樣子。

「親愛的伯尼!」埃博爾緊緊攬著我的肩膀,大聲向我打招呼,「啊!還有可愛的卡洛琳。」他放開我,然後緊緊地擁抱卡洛琳,「我真高興你們來。」他一邊說一邊招呼我們進了屋子,「已經十一點半了,我開始有點擔心。」

「我說過,我們十一到十二點之間會來的,埃博爾。」

「我知道,伯尼,我知道。但是我還是從十點半就開始看錶,而且好像每三分鐘就看一次。不過,還是先進來!進來!隨便找地方坐,我準備了很多好吃的,你們一定也想喝點什麼吧。」

「沒錯。」卡洛琳回答。

他花了點時間把門鎖好,把厚重堅實的狐狸牌門閂鎖在門柱上。這家廠商也生產警察鎖,我也有一個同樣牌子的門閂,其特徵是:五英尺長的鋼條,四十五度角固定在深入地面的金屬板與門的環扣之間。埃博爾的這個比較簡單,但是也夠堅固了,只要不是拿像古代攻城用的鐵頭原木,應該不可能把門撬開。鎖有兩英尺長,一英寸寬,是用精鋼製成的,安裝在門上,往旁邊一推可以扣在門柱上。上次我來這裡的時候,看到這房間另外一扇門上也有一模一樣的鎖,那扇門通往公共設施和載貨電梯。

我想大部分的房客大概都不需要用這麼牢固的鎖,尤其是在這樣門戶森嚴的大樓。

但埃博爾有他的理由。

其中一個原因是他的職業。埃博爾買賣贓物,在高級稀有的郵票和錢幣方面,他可能是全紐約地區最好的交易商。他也經手其他東西,比如珠寶,藝術品等,但是郵票和錢幣是他最樂意收購的。

贓物買賣商自然也是小偷強盜們的目標。你可能認為,那些犯罪的人一定不會反咬一口餵養他們的人,但有時候事情沒這麼簡單,通常買賣贓物的人一定有一些值錢的東西在手上,或者是剛收購的贓物,或者是做生意用的現金。最重要的是:他不能報警。所以我認識的贓物買賣商大都住在守衛嚴密的大樓里,門上通常不止一把鎖,身邊至少有一兩把隨手拿得到的手槍。

另一方面,即使埃博爾不是干這行的,他很可能也會同樣小心。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他是在達豪集中營 度過的,當然不是在那裡當衛兵。我能理解,有過這樣經歷的人多少會有點妄想症。

埃博爾家深色木板裝潢的客廳看起來富麗堂皇,裡面擺滿了書架。從西邊往外看是河濱公園,還有流向新澤西的哈得遜河。一年前的七月四日,我們三個人就坐在這間屋子裡,從這個窗戶看煙火。那時收音機里正放著古典音樂,那節奏就好像配合著煙火。我們還一起吃了很多餅乾。

現在我們和當時一樣坐著,卡洛琳和我手上都有一杯蘇格蘭威士忌,埃博爾拿著一杯上面浮著鮮奶油的意式咖啡。廣播電台正在播放海頓的弦樂四重奏,外面沒什麼好看的,除了高速公路上的車和公園裡慢跑的人。難怪這麼晚了我腳穿這種鞋子沒有人覺得奇怪。

當海頓的音樂結束換上維瓦爾第的時候,埃博爾把他的空杯子放到一邊,靠向椅背,雙手交疊放在寬闊的肚子上。他屬於梨形身材,雙手和胳膊都很瘦,臉上也沒什麼肉,但是有一個可媲美聖誕老人的肚子,藍色斜紋褲的大腿部分撐得鼓鼓的,這些特徵源於他熱愛甜點。

據他自己說,大戰結束之後他還沒有發胖。有一次他告訴我:「在集中營的時候,我腦子裡成天想著肉和馬鈴薯,夢想著肥肉、香腸、烤牛排、豬排、鹿肉串燒。那時候我瘦得只剩皮包骨。美軍來解救我們的時候,要我們稱體重。天知道為什麼,那些比較胖的人都聲稱自己的骨架比較大,有些人真的是這樣。我當然是屬於骨架比較小的,照他們說的,我只有九十二磅。

「當我離開達豪的時候,就下定決心一定要吃胖。我拚命吃,於是開始發胖,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對肉和馬鈴薯再也沒有了興趣。我已經吃膩了。在集中營被槍托打落了牙齒,這可能也是我對肉類感到厭惡的部分原因。咬香腸的時候,我總覺得是在咬條頓人 肥胖的手指。但是對甜點我還是有永不滿足的胃口,我想吃糖,我熱愛甜點。知道自己要什麼而且有能力得到它,還有什麼事比這更令人滿足?伯尼,如果我負擔得起,真的會請人在家裡專門為我做糕點糖果。」

喝咖啡的時候他已經吃了一塊蛋糕,同時還拿出了一大堆甜點、糕餅請我們吃,我們都沒有碰,寧可享受手中的威士忌。

「啊!伯尼,」他開口說道,「還有親愛的卡洛琳,真高興見到你們兩個。但是夜已經深了,你帶了什麼來給我,伯尼?」

手提箱就在旁邊,我打開,拿出一冊斯賓諾莎的《倫理學》,一七〇七年在倫敦印刷的英文版,藍色小牛皮裝訂。我把它遞給埃博爾,他拿在手上不停翻轉,用修長的手指撫摩著光滑的皮面,審視了一會兒書名頁,又翻閱了書的內容。

他說:「聽著:『有節制地進食:喜愛宜人的香味;享受新鮮花草、衣著、音樂,運動,戲劇以及其他類似場合的美,而不傷害到同伴,這些是一個智者應該具備的特質。』如果斯賓諾莎現在在這個房間里,我一定切一塊蛋糕給他,相信他一定會喜歡的。」他又翻到書名頁,「這本書不錯。」他承認,「一七〇七年。我有一個更早的版本,是在阿姆斯特丹出版的,拉丁文版。初版是什麼時候?一六七五年?」

「一六七七年。」

「我的那本應該是一六八三年出版的,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手上唯一的英文版是人人文庫出版,波義耳翻譯的。」他把手指沾濕,又往前翻了幾頁,「這本書不錯,有一些水痕,有些書頁變硬了,但是總的來說很精美。」他又翻看了一會兒,然後用力把書合上。「我想,能在書架上找得到縫隙塞下它。」他不在乎似的說,「多少錢,伯尼?」

「這是禮物。」

「送給我的?」

「如果你在書架上找得到縫隙塞。」

他臉紅了。「我真沒想到,我太小心眼了,剛才還挑剔污損,好像要和你討價還價。伯尼,你的大方讓我汗顏。這真的是一本裝訂華麗的精美小書,你要送給我,我太高興了。你真的不要一毛錢?」

我搖頭。「這本書是跟著一堆精裝書進入店裡的,那些書只有皮好看,沒什麼內容,是用來當裝飾品用的。你無法想像,竟然有人長年用精美的皮封套包著那些廢物。但是那樣的東西我一下就賣掉了,那些搞室內設計的,出手時通常是論斤買的。我在給一堆這樣的書分類的時候,發現了這本斯賓諾莎,就想到了你。」

「你真是善解人意,謝謝!」他說,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再慢慢地吐出來,把書放在他的空杯子旁邊,「但是僅僅為了斯賓諾莎這本書,你不會在這個時候到我這裡來,你一定還帶了別的東西來吧?」

「事實上有三樣東西。」

「這次當然不會是禮物。」

「不完全是。」

我從手提箱里拿出一個小小的天鵝絨袋子遞給他,他用手掂了掂重量,然後把裡面的東西倒在掌心。那是一對水滴形的祖母綠耳環,樣式簡單卻優雅大方。埃博爾從上衣口袋拿出放大鏡固定在一隻眼睛上,他鑒定寶石的時候,卡洛琳起身走到放酒和甜點的柜子旁,又倒了一杯酒。埃博爾抬起頭的時候,她早巳回到椅子上,杯子里的酒只剩下三分之二。

「成色不錯,沒有瑕疵。東西很好,但是沒什麼特別之處,你對價錢有沒有底線?」

「完全沒有。」

「你應該把這留下來給卡洛琳戴。戴上給我們看看,卡洛琳。」

「我沒有穿耳洞。」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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