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春料知少女來意不善,為感無垢大水時救他全家恩德,強賠笑臉,上前行禮,笑說:「仙姑請坐,容老朽略備薄酒粗餚,請二位仙人一敘如何?」話未說完,紅衣少女忽把袖子微微一揚,全室立在紅光籠罩之下。黃春見滿屋光華血也似紅,其亮如電,耀目難睜,生平凡曾見過這等威勢。正自驚惶,忽聽鄭隱大喝:「此事與他無干,他一凡人,豈能與我相抗?主人為我備有靜室,有活和你那裡說去。」隨聽少女介面笑答:「也好。」眼前倏地一暗,紅光斂處,男女二人全都不見。黃春心膽皆寒。家人得信,自是憂惶,不知如何是好。鄭隱忽然來說,來人也是一位女仙,因有一事商議,須在黃家同住三四日,即行飛走,不必驚慌。酒食諸物,也無須準備,女仙自會帶來等語。
到了第二日夜間,黃春因那紅衣少女人極美艷,眉宇之間隱含盪意,比起恩人申無垢的端裝嫻雅,相去天淵。無論多高法力,終是女子,向一有婦之夫如此追逐,同居一室,毫無嫌忌,斷定不是好路道。雖然不敢違抗,心中實是不滿,便在暗中留意窺探。
黃春有一愛孫黃鐘,年才九歲,人甚聰明。因祖父全家均感無垢恩德,常聽說起,看出乃祖心意,裝作頑皮,始而試探著去往後院窺探。見無動靜,漸漸膽大,故意把一件玩物丟向鄭隱所居窗下。過了些時,借著尋找,就窗隙往裡偷看。見鄭隱獨自一人,赤身露體,盤膝面窗而坐。身上籠罩著一幢紅光,比血還紅。左右肩上各有一團寶光,其大如碗,一青一白,光彩晶瑩,流輝四射。心想:「仙人皮膚怎是紫色?共只三數日光景,人瘦成了這個神氣?」仔細一看,原來紅光之內,還有一層紫光,緊附仙人全身,只那青白兩團寶光虛懸雙肩之上,吃紅光一起裹住。黃鐘雖然年小膽大,行事並不冒失,上來便看出那幢血光乃紅衣少女所發。又見鄭隱面容愁苦,與日前打坐神情遠不相同。越看越像仙人被紅光困住,無法脫身。先還害怕,不敢進去。後想起祖父自從紅衣少女一來,終日愁眉不展,眠食難安之狀,越想越有氣,恨不能當時把仙人救出,才稱心意。偏不知如何救法,為難了一陣。
鄭隱在內似有警覺,目注窗外,努嘴示意。黃鐘不知鄭隱此時危機已迫,黃鐘到時早已看出,並非不想求救,只因黃鐘是個毫無法力的幼童,身困魔光之中,不能言動,如何向其求助?隔了一會,見黃鐘久伺不去,算計魔女快要回來,恐其撞上,吉凶難測,勉強示意,令其速退。黃鐘救人心切,錯會了意。暗忖:「此時室中無人,只有仙人在內,看神氣似有什事命我去辦,何不進去問他一聲?」心念一動,立時往裡走進。鄭隱見他犯險進房,先因主人只此愛孫,又是無垢朋友,頗為著急。忽想起:「魔女那面三角晶鏡正在對面,此是魔法樞紐,如能示意使其稍微移開,魔光必減,過了魔女所說限期,元神未失,立可脫身,豈不是好?事固奇險,到此地步,除命黃鐘冒險一試,更無善策,只好事完救他,別的也說不得了。」心念一動,二次又朝黃鐘示意。黃鐘剛一進門,便看出正對鄭隱榻前懸著一方三角晶鏡,光作碧色,綠陰陰的,從來未見。再看鄭隱不住將嘴朝前直努,目光正對晶鏡之上,做出厭惡神情。心想:「紅衣少女不見,莫非這面鏡子鬧鬼?」便向榻前跪問道:「鄭大仙,可是想去掉這面鏡子么?」鄭隱將頭微點。黃鐘先還遲疑,不敢冒失下手。一見仙人點頭,驚喜交集,哪還再計安危利害。因是碧光亮得大怪,還不敢用手去摸。瞥見門旁有一畫叉,隨手拿起。回顧鄭隱面帶苦笑,心更拿穩,隨手一叉,朝那晶鏡打去。本想一下打落,不料那面晶鏡乃魔教中異寶,何等神奇,感應之力更強,豈是尋常畫叉所能打落,總算機緣湊巧,魔女他去,此寶無人主持,這一下打得又巧,正打在左尖角上,微微偏得一偏。魔法已生感應,一片碧森森的奇光,已隨畫叉挑處,電也似急,當頭罩下。黃鐘見晶鏡不曾打落,手卻生疼,身子震退出了好幾步,撞向牆上,方心一驚,碧光已罩向身上,四面逼緊,力重如山。剛驚呼得一聲:「大仙救我!」人已閉氣暈倒。
晶鏡一偏,鄭隱身外血光便已減輕,立時乘機而起,揚手一太乙神雷,將身外血光震散。跟著又是一道紫虹擋向黃鐘前面,將碧光切斷。剛把人護住,搶抱懷內,還未救醒,並想用紫郢仙劍破那魔鏡時,猛瞥見鏡中現出米粒大小一個血點電馳飛來。知道不妙,忙即停手。血點晃眼加大,現出紅衣少女人影。緊跟著眼前一花,碧光收處,魔女已滿臉怒容,立在身前,戟指鄭隱,冷笑道:「何人作梗?休想活命!」鄭隱一面用飛劍、法寶擋向前面,一面賠笑說道:「此是天數,不能怪人。你看這樣一個九歲頑童,何堪一擊,真要殺他,也與你教規有違。行時你又說過,在此三日之內,有無救星,全看我的造化。如果有什道術之士走過出頭多事,只一伸手,你便當時趕來取他性命。如今助我脫險的人只是一個幼童,莫非你也與他一般見識?」
此時黃鐘已然逐漸回醒,雖然周身痛如刀割,仗著性情堅毅,因聽紅衣少女已回,鄭隱那等說法,生出好奇之念,立意窺聽下文,於是強忍痛苦,暗中留神窺聽。見魔女似因害人未成,滿面均是怒容,聽鄭隱把話說完,朝自己怒視了一眼,似要發作,忽又停止,獰笑道:「你這該死小賊,無故壞我的事,本難活命。念在年幼無知,又有人代為說情,如與你一般見識,顯我量小。雖不殺你,但你被我陰魔神光照過,非我本門中人不能解救,至多仗著幾丸靈藥保得殘生,要想痊癒,卻是難了。」說罷回身,朝著鄭隱說道:「今日你本難逃一死,也是我一念情痴,雖然恨你薄情,用我本門秘魔大法將你困住,前生舊情依然尚在。以為門外插有我的信符,無人敢於多事;我那事情又關重要,必須親身前往。滿擬辦完回來,正是時候,如肯依我,自然無事;再似以前那樣無情無義,便將你元神攝去,索性給你一個絕情,以消我恨。誰知一時疏忽,沒想到區區頑童如此大膽,竟敢妄動我的法寶。如是受人指點而來,也還可說,偏又不是。他一個無知乳臭,並不知我來歷,事出無心,好些湊巧。此時身受重傷,即便仗你丹藥保得一命,不久周身浮腫,行動艱難,直到老死,無異廢人。這等懲罰,業已夠他受用,照我門中規條,自不便再和他計較。這次總算便宜了你。在此三年期中,料你也不肯回心轉意,到時自然知我厲害。這次又為一事耽延,報仇不曾如願,連這數日之聚也都糟掉。本來三日之期已滿,我該離去,無如陰錯陽差,兩頭撲空,於心不甘。此別還須三年才得相見,如念舊情,撇開前事不提,陪我在此暢飲三日,再行分手,那兩粒蚌珠仍交我帶去。你可願意?」
鄭隱先是滿面驚惶,防身寶光始終不曾撤去。聞言,面上立現喜容,忙收飛劍、法寶,連聲應諾,將雙珠交與魔女,賠笑說道:「本來非我薄情,只因前孽深重,本門規條太嚴,對於本身安危禍福又都茫然,無法前知,不得不加謹慎。現雖娶妻,也是名色夫婦,並無燕婉之私。又奉師命,夫婦同修。現正和我分頭行道,消我前孽。我前生雖和你在一起,當初原是為你所迫,並非本心,已以一死相報,自問並無愧負之處,如何怪我?若蒙相諒,永為朋友之交,兩不相擾,休說陪你三日,再多何妨?至於這對寶珠,我曾為它無心犯戒,受一老鬼凌辱,將來師長知道,是否怪罪,尚且難料。你聽我要將此珠送我妻子,生出妒念,非要不可,其實她並不以為奇,只管取去便了。」
魔女將珠接過,微笑道:「任你嘴有多巧,除非和前生一樣遂我心愿,也決放你不過。最可氣的是,老鬼無故作梗,出那難題。我已行法,現出你我前生經歷,多少總該有點舊情。彼時你只要稍一搖頭,老鬼便是天大神通,照他門中規矩,也必拂袖而去,何至為我留下未來大害?我已向本命神魔立下誓言,萬無更改。在此三年期中,如不能達到我的願望,身受之慘,你當所深知。如今勢成騎虎,除照前約行事,萬無挽回。你如有絲毫天良,便請和我做這三日假夫妻;否則聽便,我也決不勉強。在此三日期內,你素知我為人,當不至於還有疑心吧?」鄭隱忙賠笑道:「姊姊此言不消說了。倒是這個幼童乃主人愛孫,今日為了救我,無心犯險,身受魔光之災,周身痛如刀割,索性請你看在我的面上,將其救愈可好?」魔女怒道:「小賊壞我大事,本想將他殺死,使受煉魂之慘,才稱心意,如何還肯救他?你看小賊人小膽大,已然身受重傷,竟耐奇痛,朝我偷看,可惡已極。還不快些抱走,免得在此惹厭。」
鄭隱見黃鐘倚在自己懷內,面色鐵青,周身火熱,知其痛苦非常。居然咬牙忍受,並在暗中偷看,心機頗深。如不是他,自己不遭魔女毒手,也必屈服,被她擒回山去,又和前生一樣失去元真,自誤仙業,從此休想再見愛妻之面;一個不巧,形消神滅,均在意中。越想越覺黃鐘機警膽大,靈慧可愛,忙取一粒靈丹塞向口內。正要抱走,魔女忽然笑說:「且慢。」隨將手一招,那面三角晶鏡重又出現。魔女便令鄭隱抱了黃鐘同去榻前,再把手一指,立有兩點紅影由晶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