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那輛龐帝克既沒被拖也沒被開罰單,就在汽車站那兒等著我們呢。手提箱一動不動地擠在后座的地上。卡洛琳驚訝不已,不過一切都在我的預料之中。那輛車彷彿有什麼東西可以激勵信心。

往回市中心的路上,卡洛琳告訴了我吉特跟她講的話。我在樓下瑪德琳·波洛克的公寓里時,吉特叫卡洛琳到廚房裡去,說是要抄食譜給她,其實是要說一些見不得人的八卦。她神秘兮兮地說,那位死掉的瑪德琳·波洛克不是什麼好女人。

「吉特說得很曖昧,」卡洛琳說,「我不知道那個波洛克到底是不是妓女,不過我得到的印象是,她的生活似乎繞著男人轉。吉特每次碰到她都看見她跟不同的男人在一起,我想她的房租就是那樣付的吧。」

「並不令人意外。」

「哦,不過我倒是挺驚訝的,」她說,「我沒見過波洛克,不過根據你的形容,她應該不是個偷偷摸摸的人。你口中的她好像可以在老電影里扮演壞心腸的獄卒似的。」

「那是心情不好的時候。心情好的時候她可以演《飛越瘋人院》里的護士。」

「伯尼,我承認我不知道什麼樣的男人會去找她,因為我從來沒關心過這樣的事情,不過她聽起來不像是靠身體付房租的人。」

「你沒看過她的抽屜和衣櫥。」

「哦?」

一輛計程車忽然停在我們前面。我把方向盤往右打,敏捷地繞過它。毫無疑問,我想,這輛龐帝克和我是絕配。

「很多性感內衣。」我說。

「哦?」

「少得不能再少的布料。棗紅色薄紗和黑色蕾絲邊,罩杯的布還可以掀開。」

「男人會為之瘋狂吧?」

「可以想見。還有一些吊襪帶、幾件緊身束腹,不過得是工程系的畢業生才搞得清楚那是用來幹嗎的。」

「緊身束腹?」

「還有幾雙跟有六英寸高的長靴,一大堆皮做的東西,還有裝飾著金屬扣的各式手環和腳鏈。」

「開始有眉目了。」

「真的嗎?還有呢,那活色生香的小衣櫥里放著貼身黑色橡膠皮衣,一整套的皮鞭和鐵鏈,或者委婉地說,有一抽屜類似軍事用品的東西。」

她的手捻了一下想像中的小鬍子,「這個波洛克,」她說,「是個變態。」

「是某個變態在現實生活中的情婦,」我說,「看到這些怪異的事,還真是越來越吸引我了。」

「我很驚訝這些事沒上報,『東城施虐狂殺人事件』——這應該是《每日新聞》隨便哪一天第三版上的好標題。」

「我想過那個問題,但表面上什麼也看不出來啊,卡洛琳。我第一次到那兒的時候,看到的是一個布置得很有品位的公寓。記住,警方認為這是一個極其簡單的案子,一個女人在她的公寓里,因為碰巧撞見正在行竊的賊,所以被射殺了。他們沒有任何理由去搜她的公寓。而且她的確是住在那裡的,那不是她的辦公室。她穿著家常衣服,廚房的碗櫥里放著盤子,浴室鏡子後的柜子里放著牙線。」

「有沒有找到現金?有珠寶嗎?」

「廚房裡有個罐子是她平常放零錢用的。在卧室的一個抽屜里隨意放著一些珠寶,不過看起來都不值幾個錢。我什麼都沒偷,如果那是你問這個問題的重點的話。」

「我只是好奇。」

我們的身後傳來警笛聲,我靠向路邊讓他們先走。一輛藍白相間的巡邏車與我們擦身而過,瘋狂地哀鳴著,同時飛快地闖過一個紅燈。我在這個紅燈處停下來,就在我們等它變綠的時候,兩個巡警就在我們面前穿過馬路。留八字鬍的那位正耍著他的警棍。有那麼一會兒他轉過身來正好看著我們,卡洛琳緊緊抓住我的手臂,直到他和他的搭檔過了馬路為止。

「天哪。」她說。

「別擔心。」

「我幾乎可以在他的腦袋上看到一個燈泡的圖樣了,就像漫畫里一樣。你確定他沒認出你?」

「確定。不然他會走到車子這邊來瞧個仔細。」

「如果那樣你會怎麼做?」

「我不知道,闖紅燈吧,也許。」

「天哪。」

我覺得我們應該換個話題。「我想要給你一個禮物,」我說,「一件皮草,非常時髦的。」

「我不喜歡皮草。」

「這件真的很棒,上面的牌子還是阿爾文·坦尼伯姆的。」

「這麼棒啊?」

「他是最好的皮草設計師,我對皮革不怎麼了解,不過我知道什麼是好牌子。這件非常漂亮,我想是加拿大林克斯的毛吧。怎麼了?」

「那是一種貓,伯尼。別告訴我它有多漂亮了,林克斯跟山貓差不多,穿一件林克斯的毛皮做的外套,就好像擁有一個人皮做的燈罩一樣。它們到底美不美已經不是重點了。」

又一陣警笛聲在遠處嗚嗚叫著,那是救護車的聲音。近來救護車警笛的聲音變得像戰爭片中德國納粹秘密警察的一樣。

這個想法和卡洛琳人皮燈罩的畫面混在一起之後,使我不得不再換一個話題。「假髮在那裡,」我急忙說,「橘色的,她戴去書店的那一頂。所以並不是迷藥把我弄恍惚了,的確是她買了維吉爾的《牧歌集》。」

「她一定是怕有人認出她來。」

我點頭,「她可能是先戴著假髮來買書,免得我在下一次的會面中認出她,不過那不太合理。我認為她是怕威爾金認出她來。他們一定互相認識,因為是他叫我到她的公寓去的,不過我希望能有更實際的證據去證實他們倆之間的關係。」

「譬如?」

「照片,譬如說,我本來希望找到一堆能講故事的照片。有一衣櫥皮鞭和鐵鏈的人應該很會用拍立得照相,可是我一張都找不到。」

「如果有照片,那個兇手也可能已經拿走了。」

「可能。」

「或者根本就沒有什麼照片,如果她一次只跟一個人做,那麼根本就沒有人可以負責拍照啊。你看到照相機了嗎?」

「一台都沒有。」

「那麼也許根本就沒有照片。」

「也許沒有。」

我轉向十四街,朝西開去。卡洛琳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我在紅燈前停下來,轉頭看她正端詳著我,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心事重重。

「你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她說。

「我知道怎麼開鎖,僅此而已。」

「還有別的。」

「只是你的想像罷了。」

「我可不這麼認為,你原本非常緊張,但是你現在已經是一副輕鬆愉快的樣子了。」

「只是自信,以及一種幸福的感覺,」我告訴她,「別擔心,我會沒事的。」

在她公寓附近有一個合法的停車位,至少早上七點之前是合法的。我把龐帝克停進去,拿了手提箱上樓。

貓咪在門口迎接我們。「好孩子,」卡洛琳說著伸手去摸它們的頭,「有人打電話來嗎?你們有沒有照我教你們的記下來啊?伯尼,如果現在不適合喝酒,那麼賣酒的廣告可就誤導我們太多年了,你要喝點嗎?」

「當然。」

「蘇格蘭威士忌?加冰?加蘇打?」

「要,要,不要。」

她準備酒的時候我打開手提箱,然後坐下來好好地放鬆自己,喝了好兒盎司的威士忌。我等著讓酒精鬆弛我繃緊的神經,不過還來不及起作用我就突然站了起來。

卡洛琳對我揚起了她的眉毛。

「車。」我說。

「怎麼了?」

「我想把它放回我發現它的地方。」

「別開玩笑了。」

「那輛車幫了我不少忙,卡洛琳,我要還這個人情。」

我站在門口,把手伸到背後的外套下面。在我褲腰和後腰之間夾了一本書,我把它抽出來放在桌上。卡洛琳看看它又看看我。

「我不在的時候給你讀的。」我說。

「那是什麼?」

「唔,」我說,「不是維吉爾的《牧歌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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