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皇后大橋過了一半的時候,我無意間瞥了一眼油表。指針一路往左,降到了大大的E下面,而我眼前的橋突然看起來還有似乎還有一英里那麼長。我幾乎可以看到自己困在東河上的樣子。四周喇叭聲不絕於耳,而當喇叭聲大作時,警察還會遠嗎?他們起初一定還能體諒,因為開車的人難免會碰上這種事,不過一旦他們知道我開的是部贓車的話,同情心便會煙消雲散。而他們會充滿疑問,為什麼我在偷車的時候不看看油還剩多少?

我其實也在問自己同樣的問題。我保持在目前行駛的車道里,腳輕輕踩在油門上,試圖回想環保公益廣告里不厭其煩地告訴我們的那幾種節約汽油的方法。不要快速起步,不要踩剎車,在冬天的早晨不要花太長的時間熱車……都是很中肯的建議,但我還是不明白要怎麼運用。我緊緊抓住方向盤,等待著引擎熄火、天塌下來的那一刻。

不過這兩件事情都沒有發生。我發現過了橋的下一個路口就有加油站,我讓服務員替我加滿了油。這是一輛老舊的龐帝克,它的引擎可能根本沒聽過石油危機這個詞。我坐在那裡眼看著它吞下二十二加侖高級汽油。我在想這個油箱的容量應該是多少呢?二十加侖,我確定,這個加油站不誠實啊。真是個狗咬狗的世界。

賬單來了,十五美元多一點。我給了那小夥子二十美元,而他報以一個微笑並指著加油機旁柱子上的提示:「晚上八點以後恕不找零,或請使用信用卡。共同打擊犯罪。」我不清楚這標語是否防範了什麼,但他們肯定是能從中獲得好處。

我有幾張信用卡,甚至還用它們來開過門,雖然這聽起來不像你在電視上看過的把戲那樣可信。不過我不想留下曾經出現在皇后區的記錄,我也不希望有人記下這輛龐帝克的車號。所以我給了這臭小子現金,把該找我的零錢賞給了他,因此而獲得了一個貪婪的微笑。我往東駛向皇后大道時,一路不滿地嘟囔著。

不是錢的問題。真正令我感到困擾的是自己剛才愚蠢地開著一輛油箱已空的車子到處轉。事實上,我不常偷車。我甚至不常開車,我租車到鄉下度周末的時候,租車公司的人總是把油箱加滿了給我。在我想到油的問題的時候,我往往已經在去往佛蒙特州的路上了。

今晚我並非要去佛蒙特州,只不過是去林園山莊罷了,乘地鐵去其實也很方便。前幾天我就乘地鐵去那兒做了事前的基本調查。不過回程時我可不想再搭地鐵,當我胳臂下夾滿別人的東西的時候,我會盡量避免搭乘公共運輸工具的。

而且當我在七十四街發現這輛龐帝克的時候,它是那麼令人難以抗拒。首先,通用汽車出品的車子對我來說是最容易打開,也是最容易發動的。而這輛還有著新澤西的車牌,所以不會有人對我起疑心。最後,車主還不太可能去報失竊,因為他把車停在消防栓旁邊,所以他會以為車是被警察拖走的。

傑西·亞克萊特住在林園山莊花園。林園山莊本身就是一個相當不錯的中產階級社區,地點位於皇后區中央,法拉盛以南。四分之三的住戶家中至少有一名女人不是待在減肥互助會裡就是在打麻將。不過林園山莊是令人尊敬有加的中產階級中的上層人士聚居地。這兒的每一幢房子都有三層樓高,有著用青花磚裝飾的瓦頂。每一塊草皮都經過精心修剪,所有的灌木叢都井然有序地裁成一般高。社區管理委員會擁有並負責維護這裡的街道,他們還規定社區住戶以外的車輛不得在路邊停靠。

從鄰近較差社區開來的車常常會侵入林園山莊安靜的街道,車上的人一個箭步衝上去擊倒女人,奪走她手中的鱷魚皮包。於是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會有警車在街上來回巡邏,將類似事件發生的幾率降到最低。這裡雖不是比弗利山莊——在那兒每個行人都會變得緊張多疑——不過安全措施也算相當嚴密。

銅木彎道那兒的警衛就更嚴密了,這是一個優雅的半圓形社區,石材和磚頭搭建的豪宅坐落在寬廣的林地間。銅木彎道的住戶包括一名航運業的繼承人,兩位黑道上的大哥級人物,連鎖殯葬社的老闆,還有二三十個有錢人。有一輛私人警車專門負責巡邏銅木彎道以及其他四條相鄰的、同樣高級的街道——鐵木街,銀木街,白鑽木街和錢斯瑞道。

如果說林園山莊是皇后柔軟的小腹,那麼銅木彎道就是她肚臍眼上的那粒紅寶石。

找這顆紅寶石對我來說毫不費力。上一次來這裡時,我走遍了整個社區,腋下夾著一本袖珍地圖和記事板——拿著記事板的人永遠不會令人感覺突兀。那時我發現了銅木彎道,現在我又見到了它。我開著龐帝克緩緩經過傑西·亞克萊特的宅邸,那是一幢耀眼的都鐸式建築。在三層樓每一層的直欞窗上,都閃著耀眼的光芒。

在銅木彎道的盡頭,我急轉至貝爾納普巷,這是一條僻靜的死胡同,長度約為從這個街口到下一個街口的距離。在這裡看不到穿梭於銅木街、鐵木街、銀木街、白鐵木街和錢斯瑞道的警車。我把車停在幾棵大橡樹間的路旁熄了火,把連接點火電門上的電線拔掉。

要停在這條街上你得有貼在車前玻璃上的標籤,不過那是為了讓白天要搭火車的通勤族別把這兒停得擁擠不堪而設的規定。晚上沒有車子會被拖走。我把車停在那裡,步行回到銅木彎道。如果有巡邏車在穿梭的話,我可是一輛都沒看到,我也沒看到有任何人在走動。

亞克萊特的房子前面的那三盞燈依然亮著。我毫不猶豫地走過房前的車道,用我的筆式手電筒照進車庫的窗子。一部簇新的捷豹跑車靜靜地伏在車庫的一邊,另一邊則是空蕩蕩的。

很好。

我走向邊門。門柱上的門鈴下方有塊一英寸見方的金屬板,上面有個鑰匙孔。孔裡面閃著紅燈,這表示警報系統是開著的。如果我是亞克萊特先生,有門鎖的鑰匙,就可以把鑰匙插進孔里,解除警報。相反,如果我插了任何不適當的東西在裡面,就會警鈴大作,而最近的警察局也會收到信號。

很好。

我按了門鈴。車不在,警報器開著,但世事難料,而像我這樣一個穿著吊帶褲系著皮帶的小偷,是最不可能陰溝裡翻船的。只是以防萬一。我曾經來這裡按過同樣的門鈴,當時我拿著我的記事板前來拜訪,為了一個並不存在的縫紉機問卷調查問了些毫無意義的問題。然後,我聽到門鈴的四個音符回蕩在這個巨大的老宅里。我將耳朵貼在那扇厚重的門上仔細傾聽,當門鈴的回聲完全停止時,依舊闃然無聲。沒有腳步聲,沒有任何有人在的跡象。我按了一次又一次,什麼聲音也沒聽到。

很好。

我再次走到這幢房子的後面。有那麼一會兒我只是站著。這是個相當令人愉快的夜晚,空氣一如既往的清新純凈。我站的地方看不見月亮,不過頭頂上卻可見疏朗的繁星。然而真正令我感動的卻是那種寂靜。皇后大道離這兒僅僅幾個路口,不過我聽不到任何車水馬龍的嘈雜聲。我想或許是樹把那些噪音阻隔在外面了。

我感覺自己彷彿離紐約有數百英里之遙。亞克萊特的家則像哥特小說中的古宅,坐落在朔風陣陣的荒野中兀自沉思著。

我可沒時間沉思。我戴上橡膠手套——緊貼皮膚的,在手掌處挖了個洞以求舒適——走過去查看廚房的門。

感謝世上有警報器和防盜鎖這種東西,它們讓業餘者卻步,也為一般人帶來安全感。如果沒有它們,大家會把所有的好東西都藏在保險箱里。此外,它們還讓小偷這個行業具有挑戰性——就像我一直以來認為的那樣。如果任何不登大雅之堂的蠢材都可以幹這一行,那還有什麼樂趣可言?

亞克萊特家用的是一流的警報器——費舍系統的N-30型。根據我的判斷,一樓的所有門窗應該都接上了警報器。較高的窗子可能連接了也可能沒有——大部分人不會這麼麻煩,不過我可不想爬到牆上去檢查,重接警報系統的線路要比這簡單得多。

讓警鈴失效有好幾種方法。其中一個粗魯而直接的方法是切斷這個房子的總電源。這種做法太粗糙——而且這對費舍系統的N-30型警報器來說是無效的,因為它們有反失效裝置,一旦電源被切斷,就會觸動警鈴。(如果電力因其他意外而突然中斷,其結果一定十分有趣。)

啊,好了。我的方法是帶一些電線,把它們連接在原有的線路上,然後再把末端用絕緣膠帶整齊地貼住。完工之後,警鈴的功能絲毫不會受到影響,只是廚房的門不再受到它的保護。一整隊的騎兵可以大搖大擺地穿過這道門,免受N-30的干擾。這件工作絕不是一般的小偷做得到的,不過我可不是一般的小偷,這難道不是件很幸運的事嗎?

處理完警報器之後,我把注意力轉到厚重的橡木門上,這可是另一項挑戰。一把萬能鑰匙打開了主鎖,不過另外還有兩個,一個西格爾鎖,一個雷布森鎖。我一手拿著小手電筒,一手拿著一串萬能鑰匙準備開鎖。我再度把耳朵貼在厚木頭上。(它就像貝殼,如果你仔細聽的話可以聽到森林的聲音。)當最後一根制栓也被撥開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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