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二章

「不要!喔,老天!救命啊!」

他的第一個念頭是有人看到他而尖叫,認出他就是那個得梅因刺客,害怕得叫喊起來。但當那個叫聲依然回蕩之時,他就打消這個想法。尖叫來自五十碼外的左邊,就在那個小公園中段。凱勒看到動靜,一部分被一棵樹榦擋住了,然後又聽到另一聲喊叫,這回沒那麼清楚了,然後被阻斷了。

有個女人被攻擊了。

不關你的事,他立刻明確地告訴自己。他是全國追捕的目標,他最不該做的事情就是捲入別人的麻煩。而且那八成只是夫妻吵架,某個大老粗在狠狠揍他那位放蕩的老婆,如果警察來了,她會決定不要提出控訴,甚至可能當場就站到她老公那一邊去對付警察,這就是為什麼警察最討厭去處理這類家務事。

況且他又不是警察,這件事情也跟他毫無利害關係,做了好事又不能讓警察替他記上功勞。所以他現在該做的,就是轉身離開這個公園,回到歐忒爾佩街,找到路回去取他的車子,然後儘快開車離開這個城市。

這是唯一有點道理的做法。

儘管腦子已經想得很透徹了,但他所做的,卻是拔起腿來,全速沖向那個發出尖叫聲的地方。

怎麼回事很清楚了。凱勒眼前所看到的狀況一點也不模稜兩可。即使是在黯淡的光線下,還是不可能搞錯。

那個深色頭髮、身材苗條的女人躺在草地上,一手撐著地,另一隻手舉起來擋著她的攻擊者。而那名男子則是典型的瘋狂強暴犯造型,一頭蓬亂不齊的雜金色頭髮,又寬又平的臉生著一星期沒刮的亂糟糟鬍鬚,一邊眼角下方的顴骨上有個淚滴形的監獄刺青,讓你知道他不可不是什麼小白臉。他朝她蹲低身子,撕扯著她的衣服。

「嘿!」

那男子聽了回頭,朝凱勒露出牙齒,彷彿那是武器。他直起身子,手上的刀閃出光芒。

「扔下武器。」凱勒說。

但他沒扔下那把刀。而是舉在身前左右揮動,好像在朝什麼催眠似的,凱勒沒看那把刀,而是看著那名男子的雙眼,伸手到後腰想拿手槍。不過槍當然不在那兒,而是放在一輛上鎖汽車內的置物匣里。真該死,他如果能再看到車子或那把槍,就算他走運了。眼前他面對著一名拿刀的男子,而他手上卻只有一個連鎖藥品店的塑料袋。他打算怎麼辦,幫那傢伙理髮嗎?

那女人想跟他說那傢伙有刀子,但凱勒已經知道了。他沒認真聽她講什麼,而是把注意力放在那名男子身上,盯著他的雙眼。他看不出他眼珠的顏色,光線太暗了,但他看得出那對眼睛裡釋放著極其狂躁的能量。他放開手裡提的購物袋,兩腳站穩了,努力回想他多年來所受過各種武術訓練的點點滴滴,希望找到一點能派上用場的。

他去上過課,也接受過一對一武術指導(包括中國功夫、柔道、跆拳道,外加一些西方的徒手搏擊訓練),不過他從沒認真學過,每一樣都沒學多久。但是針對你沒有武器、而對方手上有把刀的狀況,他跟過的每個老師都給過他同樣的指示——你該做的,就是轉身拚命跑。

每個老師都同意,對方不會追上來的機會很大。凱勒也確定,眼前這個髒兮兮的金髮瘋子應該也是如此。他不會追凱勒,他會留在原地,回去強暴那個女人。

凱勒看著他的眼睛,當那男子移動,凱勒也跟著移動。凱勒躍身側踢,一腳揚得很高,踢中了那隻握刀的手腕。他穿了運動鞋,真恨不得那是鞋尖裝了鋼片的工作靴,但他踢得很准,時間又抓得恰到好處,幾乎彌補了球鞋的缺點,那把刀飛出去,那名男子隨即痛得大叫。

「好吧,」他說,往後退,揉著手腕,「好吧,算你贏。我走就是了。」

然後他轉頭要離開。

「我可不同意。」凱勒說,追了上去。那傢伙轉身,準備要打架,大弧度一拳揮過來,凱勒正好一彎腰躲過。他直起身子,腦袋正好撞上那傢伙的下巴,那傢伙頭往後猛一仰,凱勒伸出手,一手抓住一把油膩的黃色頭髮,另一隻手扣住滿布胡茬的下巴。

接下來凱勒想都沒想。他的手自然知道該怎麼做,也的確做了。

他放開那名男子,讓他的身體滑到地上。幾英尺之外,那個女人瞪著他,張著嘴巴,雙肩聳著。

該走人,他心想。該轉身溜進黑夜裡了。等到她恢複鎮定後,他已經離開了。那個戴面具的男子是誰?你問這做什麼,我不知道,但他留下了這顆銀子彈……

他走向那個女人,伸出一隻手。她握住了,然後他拉著她站起身。

「老天,」她說,「你剛剛救了我一命。」

凱勒不曉得該怎麼回答。他唯一想到的是先嘆聲「哎呀」。他站在那裡,帶著一臉鐵定是「哎呀」的表情,她往後退,認真看了他一眼,然後垂下眼睛望著腳邊那名男子。

「我們得報警。」她說。

「我不確定這是個好主意。」

「可是你不曉得他是誰嗎?一定就是這個人,三天前的夜裡在奧杜邦公園殺了那個護士,強暴了她,又在她身上刺了十幾刀。他很符合那個外形特徵的描述。而且那個護士不是他的第一個受害者。他本來會殺了我的!」

「可是你現在安全了。」他告訴她。

「對,感謝老天,但這不表示我們可以讓他走掉。」

「我不認為他有機會走掉了。」

「你什麼意思?」她湊近了看一眼。「你把他怎麼了?他……」

「恐怕是,沒錯。」

「但是怎麼可能?他手上有刀,你也看到了,一定有一英尺長。」

「沒那麼長。」

「差不多了。」她恢複了鎮靜,他發現,而且恢複得比他原來預期的要快。「而你赤手空拳的。」

「現在戴手套太熱了。」

「我不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

「是搞笑啦,」凱勒說,「你說我赤手空拳,我就說現在戴手套太熱了。」

「喔。」

「這笑話有點冷,」他承認,「解釋起來更冷。」

「不,拜託,我很抱歉,我只是一時之間有點反應不過來。我的意思,當然,就是剛剛你手裡什麼都沒有。」

「我本來有個購物袋的。」他說,然後找到了袋子撿起來。「不過你指的不是這個。」

「我指的是,你知道,比方一把槍或一把刀,諸如此類的。」

「我沒有。」

「然後他死了?你真的殺了他?」

很難判斷她在想什麼。她覺得他很厲害?還是嚇壞了?他看不出來。

「而且你憑空就冒出來。如果我是什麼宗教狂,大概就會以為你是個天使了。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你是天使嗎?」

「差得遠了。」

「我剛剛講話沒得罪你吧?講什麼『宗教狂』的?」

「沒有。」

「所以我猜想,這就表示你也不是宗教狂了,否則你就該覺得被得罪才對。好吧,感謝上帝你不是。這是個笑話。」

「我也覺得可能是。」

「不太好笑就是了,」她說,「不過我現在赤手空拳,也只想得出這樣了。哈!你至少也笑了,對吧?」

「沒錯。」

她吸了口氣。「你知道,」她說,「就算他死了,我們也還是應該打電話給警察,不是嗎?我們不能把他留在這裡,等著清潔工發現。我皮包里有手機,我來打911。」

「拜託,請不要打。」

「為什麼?警察不就該做這類事情嗎?他們或許不能防止犯罪或抓到犯人,但事後你打電話給他們,他們就會來收拾善後。為什麼你不希望我……」

她講到一半自己停下,兩眼望著他,而他看著她意識到眼前看到的,看著她完全明白過來。她一手掩嘴瞪著他。

要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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