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之後,凱勒邊看電影邊吃掉一大桶爆玉米花,電影描述一群十來歲的電腦宅男騙了一幫黑手黨惡漢,拐走了幾百萬;劇中的男主角英雄比較不像他那票好友那麼宅,最後也贏得了女主角的芳心。這部電影顯然是要吸引年輕觀眾的,可以在非假日下午買半價老人票進場的人,都會對這片子敬而遠之。
凱勒本來也想避開,但這部電影是他唯一沒看過的。這家戲院有八個廳,總共放映六部電影——最受歡迎的兩部各有兩個廳,這樣你隨時到電影院要看,都不必等超過一小時。這兩部凱勒都看過了,另外四部中也看過三部了,所以現在就只剩這部宅男電影。他看了看手錶,時間還早,所以他可以溜到其他廳去看其他電影第二次,但大部分電影他第一次看就不覺得那麼好看,重看一次應該也不會發現有什麼太大的差別。
這家戲院位於密西西比州首府傑克遜市邊緣的一個購物中心。他前一夜是在另一個汽車旅館裡度過的,他已經開始把這類旅館想成「帕特爾汽車旅館」,彷彿這些印度人開的獨立旅館組成了一個龐大的連鎖。這一家離密西西比州北部大城格瑞納達不遠,正式的位置是在一個叫泰普蘭特的小鎮。看電影時他衡量自己眼前的選擇,但還是沒決定自己該往前再開遠一點,還是在離開傑克遜市的一路上開始找旅館。這類決定,以及接下來要去哪裡、去了之後要做什麼,都愈來愈順其自然了。
他離開戲院,走向他的車。一如往常,他頭上戴著那頂荷馬·辛普森的帽子,但幾天前他又新添了一件牛仔布夾克,那是在田納西州的另一家戲院里撿到的。那天晚上很暖,所以夾克的主人有可能到家才發現掉了,等他隔一兩天再回去找而沒找著,可能會想不透怎麼有人會撿走這麼一件破舊的衣服——袖口和領子都磨損了,有些縫線都開始要綻開了。
凱勒蠻喜歡這件衣服的。聞起來有前任主人的氣味,就像他自己的獵裝外套聞起來也有他的氣味,但還不至於濃到讓他想脫掉。這件夾克讓他可以有點改變,而且跟他目前的環境很配。《花花公子》或《GQ》雜誌每年都會跟讀者保證兩三次,說藍色的獵裝外套是男人服裝的基本配備,無論是不必穿正式禮服的晚宴或濕T恤大賽,都非常合宜。這話似乎沒錯,凱勒自從離開得梅因之後,也一直很慶幸自己有了一件多用途的外套。但在南方的鄉下,穿著這件藍色獵裝外套就不太能融入群眾了。凱勒沒去看拖車比賽大呼小叫,也沒去浸信會友的大集會表演弄蛇,但穿著一件南方老鄉的牛仔布夾克,還是讓他覺得自己比較不那麼顯眼。
身為逃犯,或至少是像凱勒這樣的落跑人物,似乎很自然就會有兩種衝動:第一種就是拚命往前跑;第二種就是停留在某個地方,上床躲在被子底下。
顯然,他不能同時做這兩件事。但凱勒也明白,如果他希望保持平安無事,那就任何一件都不能做。
如果你躲起來,如果你找到一個地方而在此停留,你就會不斷碰到同樣的那些人。早晚其中一個會好好認真打量你,接下來他就會去打電話報警。
而如果你逃往邊境,好啦,身上沒護照也沒駕照,又長了一張全國警察都在找的臉,根本別想通過911事件之後嚴密的安全檢查。但如果你碰上了什麼奇蹟,越過國界到了墨西哥的某個邊境小城,那裡會有一大堆警察和網民,全都會注意身邊有沒有美國佬逃犯。他可不想去那種地方。
所以他能想得到的妙計,就是介於兩個極端之間的中間路線,不斷往前移動,但不要跑太遠或跑太快。一天一百英里,頂多兩百英里,然後挑個安全的地方睡覺,選擇安全的方式度過每一天。
白天的最佳活動莫過於看電影。戲院里幾乎是空的,工作人員則無聊得要命。到了夜裡,最好的打發方式則是留在汽車旅館的房間,房門鎖上,電視打開,但是把聲音關小,這樣就不會有任何人抱怨了。
他不敢冒險每天都住旅館。有天在維吉尼亞州的州際八十一號高速公路旁,他走向一家很典型的獨立汽車旅館,忽然感覺到心臟猛跳,於是他停下,又轉身回到車上。只是神經過敏,他告訴自己,但無論是什麼讓他脈搏加速,他都覺得不能輕忽。後來他那一夜是在一個休息區度過,醒來時車子一邊是一輛大卡軍,另一邊像是一整個吟遊家庭在野餐。他很確定一定有人看到他,他就在平常看得到的地方,而且是大白天,但他坐著睡覺時頭往前傾,而且帽子遮住了臉,於是他毫無驚擾地離開了那裡。
兩天前在田納西州的那個夜裡,他拖得太晚,連續經過的三個汽車旅館外頭都掛出「客滿」的牌子。然後他看到路邊有個廣告牌寫著「農場出售」,於是就循著指標開了半英里泥土路,找到了那個要賣的農場。農舍里沒有燈光,外頭也沒車,只有一輛破舊的福特車,四個輪子都沒了。他考慮過如果必要的話,要硬闖進屋裡,不過那些門很可能沒鎖。
如果有人天亮時來看屋子呢?或如果有附近鄰居開車經過那條泥土路,注意到他的車子呢?
於是他把車開進穀倉,停在從外頭看不到的地方。穀倉里有一隻貓頭鷹,製造的聲響比他還多,另外還有一些不明的鼠類則是儘可能不發出聲音,應該是因為要躲著貓頭鷹,就像他躲著人類一樣。穀倉有動物、乾草堆和比較不明顯的穀倉氣味,但他猜想這附近都沒有人煙,這樣很值得。他費事收集了一些稻草,鋪平了,躺在上面,然後得到了一夜好眠。
次日他要離開時,去看了一下那輛福特車。輪子都沒了,跟他昨天晚上看到的一樣,而且引擎也被拔掉了,但這輛舊車的車身前後還掛著車牌,上頭有「田納西/義勇軍之州」的字樣,而且沒有任何年份標示。其中一根生鏽的螺絲很難轉動,但他還是設法把車牌拆下來了。當他開著那輛掛著田納西州車牌的Sentra車離開時,他的衣阿華州車牌則塞在穀倉角落的一堆稻草底下。
他在傑克遜市外頭找到的那家汽車旅館,櫃檯上有個牌子標明旅館老闆叫桑吉特·帕特爾,但顯然這位帕特爾的美國夢已經逐步實現,現在雇得起外人,甚至還不是自己的族人。櫃檯後面那位年輕人是一位膚色較淡的非洲裔美國人,名牌上標示著他叫阿倫·威爾頓。他的臉是長橢圓形,頭髮很短,戴著沉重的黑框眼鏡,看到凱勒就滿臉笑容,露出好多牙齒。「巴特·辛普森!我最喜歡他了!」
凱勒也回了他一個笑,問了房價,得知是四十九元。他在櫃檯上放了三張二十元鈔票,把那位年輕人給他的登記卡往前推了約一英寸。「或許你可以幫我填這個,」他說。然後頓了一下,又補充,「不用開發票。」
威爾頓隔著厚鏡片的雙眼若有所思。然後他又露出大大的笑容,把房間鑰匙和一張十元鈔票遞過來。一個房間加稅應該是大約五十三元,凱勒知道,但十元找錢讓他覺得是個很好的折中,因為密西西比州政府不會收到稅,就像桑吉特·帕特爾也不會收到這五十元。
「還有,我剛剛講錯了,」威爾頓說,「說你帽子上是巴特·辛普森,其實誰都曉得這是他老爸荷馬。祝你晚安,辛普森先生。」
很好,而且我從沒見過你,先生。
進了房間,凱勒打開電視,轉著頻道找到了,然後一如往常看了半小時新聞,才去看看別的台有什麼可看的節目。次日早上,他就去找個報紙販賣機買一份報紙。
之前他開車南下經過賓州時,買到了《紐約時報》,看到了白原市火災的後續報道,說警方比對過牙醫記錄後,確定燒焦的屍體是桃樂希雅·哈伯森。他本來還抱著一絲希望,期盼那具屍體或有可能是別人,現在連這點希望都沒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凱勒持續買報紙,非假日就買《美國今日報》,周末則看其他有什麼報能買。州長遇刺案的相關報道和後續發展似乎就在他眼前逐浙褪淡縮小。多年前,凱勒發明了一套心理程序,以應付他工作上的現實問題,他會想著被害人的模樣,然後在心中把顏色濾掉,轉成黑白影像。接下來一步步將焦點轉得模糊,而且逐漸拉遠,讓那個影像在他心中愈來愈小,只剩下一個閃爍的小灰點,然後消失不見。這個辦法很有用,但不是永久性的。幾年後,他曾努力要忘掉的某個人可能又會在他腦中冒出來,真人大小還有顏色,不過這一招幫他度過了一些可能會很難受的時期。而現在,他發現以前的這個手法,其實就跟現實沒兩樣。因為無須藉助人類的意志,時間自會做出同樣的事情——當新聞熱潮過去,不再有新鮮感,報道的能見度也就愈來愈低,其他新出現的新聞逐漸蓋過舊新聞,然後完全取代,成為觀眾新的興趣焦點。
在媒體上是如此,他思索了一下,才領悟到人們的意識也是如此。不必太費力,甚至根本不用費力,事情自然就會褪淡、模糊,失去焦點,或只是愈來愈少想到,感覺也愈來愈淡。
他不必尋找例證。幾年前他有一隻狗,一隻很棒的澳洲牧牛犬,名叫納爾遜。他找了一個叫安德莉亞的女郎幫他遛狗。事情自然發展下去,後來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