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兩個小時後,他在柯林頓越過了密西西比河。進入伊利諾斯州幾英里之後,油箱標示快沒汽油了,他在一個加油站的全套服務區停下來。此時似乎正是當地的高峰時刻,凱勒覺得這樣最好。

那個服務員看起來高中剛畢業,打算一輩子都待在伊利諾斯州莫里森市的郊區。他兩耳里塞著耳塞式的耳機,看起來像是戴著聽診器的實習醫師,但凱勒看得見他工作褲前方口袋裡的iPod,不管他在聽什麼,顯然都比凱勒要有趣。

凱勒把遮陽板拉低,調整後擋住側窗的上半方視野,讓那個加油的小子沒法看到他完整的臉。他要求加四十元的普通汽油,其實他可以要求加滿,但他不想等著找錢。那小子加好油,然後回來問他要不要換機油。凱勒說不必麻煩了。

「我以前有個一模一樣的,」那小子說,「那個小桶子?上頭有一堆小黃狗的?沙灘用的,你知道吧?」

「我兒子喜歡得要命。」凱勒說。

「不曉得我那個桶子後來怎麼樣了。」那小子說。他往旁邊走,接下來凱勒發現他正在擦擋風玻璃,而且擦得出奇地徹底。凱勒也想告訴他不必費事了,但那個小子一定會搞不懂,如果凱勒不想要任何服務的話,幹嘛把車停在全套服務區。於是他讓那小子繼續擦,自己研究著地圖,順便用來擋住臉。

那小子也擦了後車窗,等他擦完後,便走到駕駛座旁邊,凱勒遞給他兩張二十元鈔票。他考慮過要再給他一張二十元,跟他換他那頂帽子,上頭有平價服裝品牌OshKosh BIBosh的花體字商標,他的工作褲上也有。

是喔,還真的咧。說不定他可以用他的海灘桶跟他換。真是個避免引來注意的好辦法。

他本來很樂於去加油站的便利商店買幾樣東西,或者用他們的廁所。但他的油箱已經加滿,或快滿了,眼前這樣就夠好了。

他繼續沿著三十號國道往東,在空曠的公路上保持五十五英里時速,進入城鎮則慢下速度,遵守標示的速度限制。剛過州際三十九號公路後,他看到了一家漢堡王有免下車點餐窗口,於是點了夠一家人吃的漢堡、薯條和奶昔。他沒看到服務員,也不認為任何人有辦法看到他,幾乎沒耽誤任何時間,他就又回到公路上了。

他碰到的下一個城鎮叫沙博納,不過抵達之前,他就看到「沙博納州立公園」的路標,於是駛入公園,在一個野餐桌上吃飯,上了廁所,一路都沒有碰到任何人。

公園裡有個公用電語,他很想打。

根據收音機裡面播出的新聞,他調換車牌這招成功了,大部分人都認為霍頓·布蘭肯希普設法在得梅因國際機場登上飛機。可想而知,有很多人看到他。一名從得梅因飛到堪薩斯城的女人很確定,她在她旁邊的候機樓看到了布蘭肯希普,正在等候一班飛往洛杉磯的大陸航空班機。她告訴記者,她差點就向機場人員報告了,可是剛好她的飛機開始登機,而她又急著要趕回家。

其他熱心助人的公民紛紛通報自己看到了那個狡猾的刺客,地點從衣阿華州的小鎮到東西岸的大城。俄勒岡州克拉馬斯福爾斯市的一名男子發誓,他看到布蘭肯希普「或是他的雙胞胎兄弟」站在該市的灰狗巴士總站,一身牛仔打扮,手裡轉著套索,兩邊臀部各掛著一把六髮式轉輪手槍。凱勒從沒打扮成牛仔過,也沒轉過套索,而且這輩子從不記得自己去過克拉馬斯福爾斯市。不過他去過俄勒岡州羅斯堡,記得很清楚。他印象中羅斯堡離克拉馬斯福爾斯市並不算太遠,而且他車門儲物袋裡有一張俄勒岡州的地圖,於是就伸手想拿出來查一下克拉馬斯福爾斯的確切位置,然後他提醒自己,他其實根本不在乎那個地方在哪兒。畢竟他不是要去那裡,連朝那個方向都不是,所以管他去死。

如果他打電話,那就不能打桃兒的手機,因為他相信跟之前的結果不會有兩樣。可是他可以打她家裡的市內電話。

打去做什麼?她不會在家。艾爾不見得知道凱勒的真實姓名,也不見得知道他住在哪裡,但他知道桃兒家的電話,打過兩次。而且他知道她的地址,曾寄聯邦快遞的包裹過去,裡頭有的還裝著現金。

此外,桃兒知道他曉得,也會有所回應。丟、掉、手、機。重、復。丟、掉、那、個、該、死、的、手、機。她會留下這個訊息,就是因為她看清了形勢,因此她知道自己必須做什麼,那就是趕緊逃命吧。

所以如果他打給她,不會有人接。除非警察或艾爾的人在那兒。如果警察的人在,他打過去,他們可能有辦法追蹤這通電話。艾爾的爪牙大概辦不到,但凱勒不想跟他們講話,也不想跟警察講話。所以這樣打去有什麼意義?

反正他也沒有足夠的零錢打電話。不然怎麼辦,要電話公司把賬記在他家的號碼上?還是請對方付費?

他沿著三十號國道往東,繞過芝加哥往南。他蠻喜歡這條高速公路的。車流量始終不會太大,而且大卡車大部分都會走州際高速公路。沿途的城鎮還算密集,剛好夠打斷長途駕駛中的單調無聊。沿途有很多地方讓他覺得,如果能停下來看看一定很有趣。但他知道不能冒險,於是車子駛經一家家古董店、非連鎖餐廳和所有的路邊景點。他心想,哪一天他一定要再沿著這條公路走一趟,等他不再匆忙逃命時,等他不必躲避跟其他人接觸時,等他可以再回去過他往昔的生活時,等到約翰·泰頓·朗福德恢複心跳時。

但一切還有可能回到以前那樣嗎?

有好幾個小時,他一直避免去想,硬把這件事推到思緒高速公路的路肩上。但現在他再也不能眨眨眼就驅走,不得不正眼面對了。

最後一件差事。當初他為什麼不叫桃兒拒絕呢?

當時他出門去辦完既定的最後一次差事回來。在他離開之前,坐在桃兒家的廚房裡,同時她十指在家裡電腦的鍵盤上飛舞。她暫停下來,審視著屏幕,然後抬頭告訴他,根據前一天股市的收盤價格,他的凈值是多少,剛剛超過兩百五十萬。「你之前覺得你需要一百萬才能退休,」她提醒他,「當時我什麼都沒說,但是我算起來,如果退休後要過舒服的日子,這個數字好像應該要加倍。好吧,現在不但加倍,還超過呢。」

兩年前,那個印第安納波里斯的差事提供了他一些內線消息,於是桃兒開了個交易賬戶加以利用。一路自然發展下來,從此她把兩人的錢拿來投資。結果證明她這方面很擅長。

「真是太神奇了。」他告訴她。

「嗯,我一直很幸運。不過我似乎有種準確的竅門。而從當時開始,你賺的大部分錢,我們兩個賺的大部分錢,就全都投入市場了,那些錢又持續賺來更多錢。難怪中國人要實行市場經濟,凱勒。他們可不是笨蛋。」

「兩百五十萬。」他說。

「你可以填滿你集郵冊里的每一個空間了。」

「有些郵票,」他告訴她,「一張就不只兩百五十萬。這會讓你覺得集郵充滿希望。」

「為什麼要花那麼多錢去買一張郵票?」

「但兩百五十萬還是很多。」他同意。「如果我每年花十萬元,就可以花上二十五年。我還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活那麼久呢。」

「像你這樣過著健康純凈生活的有為青年?當然可以活到那麼久。不過別擔心二十五年後錢會花光,或四十年後。」

然後等他問了,她就大概跟他介紹了一下她計畫過的。他沒太仔細聽,但大致上就是她把他大部分的資本投資在市政債券基金,收益是百分之五,還免稅;其他的錢則投資在股票基金上,以抵消通貨膨脹。她可以作一些安排,讓他們每個月寄一萬元支票給他,而且永遠不會動用到本金。

「有人會拚死爭取這種好條件的,」她告訴凱勒,「不過你已經為了這個弄死過人了,不是嗎,凱勒?做完最後這件差事,你就可以翹起腳來玩你的郵票了。」

他糾正她,已經不是第一回了,說郵票不是用玩的,是整理的,又說,他專心整理的時候,從來沒有翹起腳來。然後他說:「最後一件差事。」

「你講得好像該有管風琴音樂伴奏似的。當——滴——當——當。」

「晤,通常不是這樣嗎?一切都很順利,結果到了最後一件差事就出錯了。」

「大屏幕電視的麻煩,」她說,「就是你會看太多垃圾,只因為看起來好漂亮。播什麼都不可能難看。」

也的確是,一切都好極了,他回到家放輕鬆,然後那個艾爾——幾個月前曾付了一大筆訂金的那位——現在有事情要他辦了。

「可是我退休了。」他說,桃兒也沒跟他爭辯這點。艾爾那筆訂金里歸他的份,桃兒早就記在他賬上了,但她可以扣掉,連同她的份找個辦法退回去。只是她不曉得要怎麼退回,因為她不知道要寄到哪兒。她只能等艾爾來聯絡,問起她為什麼拖這麼久,到時候她可以說替她辦事的人死了或去坐牢了,因為他們絕對不相信這行有人退休的,然後艾爾可以告訴她要把錢寄到哪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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