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部 笑鬧中的真智慧-6

你們就這樣選書?

二次大戰以後,物理學家經常被請到首府華盛頓,給各個政府單位提供意見;軍方尤其重視我們的建議。我猜那是因為他們覺得,既然這些科學家能夠製造出像原子彈這麼重要的武器,那麼大概還能在其他事情派上用場。

我曾經被請去參加一個替陸軍評估武器的委員會,而我回信說,我只是一名理論物理的學者,對那些武器實在一竅不通。

陸軍居然回信說,根據過往經驗,理論物理學家在協助他們做決策方面,貢獻良多;所以可否請我再考慮一下?

我再寫信回去,說我實在什麼都不懂,懷疑自己到底能幫上些什麼忙。

最後我收到陸軍部長的信,建議一個折衷辦法:請我參加第一次會議,先聽聽看,再考慮我能否協助他們,要不要繼續參與其他活動。我當然說好吧,不然還能怎麼樣?

抵達華盛頓,第一件事是參加一個雞尾酒會,跟大家見個面。會上有很多將軍及軍方的大人物,大家都在聊天,場面很令人愉快。

有個身穿軍服的傢伙跑來,跟我說軍方很高興物理學家也來參與建言,因為他們碰到很多問題。其中一個問題是,他們的坦克車油耗得很快,走不遠,因此問題是如何能一邊走、一邊加油。這位仁兄想到一個主意,物理學家既然有辦法從鈾里取得能量,那麼我能不能想出以二氧化硅——就是泥沙——為燃料的方法?如果做得到,那麼坦克車只要在車底上裝個小鏟,一邊走一邊把泥沙弄起來當燃料就行了!他覺得這個主意棒極了,而我要做的,只不過是把細節設計出來便好了。於是我以為,第二天開會時我們要談的就是這一類問題。

到了會場,我注意到在前一天酒會裡,介紹我認識一大堆人的傢伙就坐在我旁邊。看來他是軍方派來隨時盯著我的,坐在我另一邊的,是個以前聽說過的大將軍。

在第一節會議中,他們討論的是一些技術問題,我也發表了一些意見。但會議快結束時,他們開始討論跟後勤有關的問題,這我就真的一點也不懂了。這個問題的重點,是要決定在不同的時間,各個據點要存多少東西。雖然我拚命不開口,但當你跟這些「重要人物」圍坐在一起,討論這些「重要問題」時,就算你真的什麼也不懂,你還是不能不講話的。因此在這部分討論中,我也發表了些意見。

休息喝咖啡時,負責跟著我的傢伙說:「我很佩服你剛才在會議上說的東西。那可真是很重要的貢獻。」

我停下來想我對後勤問題的「貢獻」,覺得連梅西百貨(Macys)公司負責採購聖誕貨物的職員,都要比我清楚怎樣處理那些問題。因此我下了結論:(一)如果我真有什麼貢獻,那純屬巧合;(二)任何人都可以作出貢獻,但大多數人會比我更強;(三)這些甜言蜜語應該足以讓我醒過來,看清楚自己沒能力作什麼貢獻的事實。

接下來,他們就在會議上決定,與其討論特定的技術事項,不如討論如何組織科學研究的問題(例如,科學研究到底應該隸屬於工兵團,還是軍需處?)。我卻覺得,如果我還希望能有什麼真正貢獻的話,就只有在討論一些特定技術事項上,而不是陸軍組織研究。

一直到那時候,我都沒有讓會議主席——也就是最初堅持要請我來的大人物——察覺我對這些狀況的感覺。當我們各自收拾公事包、準備離開時,他笑容滿面地對我說:

「那麼,你會參加我們的下一次會議了……」

「不,我不會。」他的臉突然變了,他很意外我在「貢獻」了那麼多之後,說不。

到了60年代初,我有很多朋友還在擔任政府的顧問,而我完全不覺得在這方面有任何社會責任。我儘力抗拒華府方面的邀請,這樣做在當時來說,還真需要一點勇氣!

為學生選書

那時候,我教大學一年級的物理課。有一次下課後,我的助理哈維說:「你應該看看小學數學課本的樣子!我女兒帶回家的東西和想法,實在荒謬!」

我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

可是第二天,我接到一個電話,打電話的是帕沙迪納一位很有名的律師諾里斯(Norris)先生。那時,他是加州州政府課程委員會的一員;委員會的任務是替加州挑選新的中小學教科書。由於加州法律規定,所有公立學校所使用的教科書,都必須由加州教育部來挑選;於是他們設立起委員會,幫忙看書以及提供意見,好讓他們決定要挑哪些書。

剛好在那時候,許多教科書都在使用一種新方法來教算術,他們稱之為「新數學」。由於平常幫忙看書的都是學校老師或者行政人員,因此他們覺得這次應該找些平常將數學應用在科學上的、知道學數學到底能做什麼的人,來幫忙評估課本。

我大概是因為長期拒絕跟政府合作,而產生罪惡感——我居然答應參加他們的委員會!

立刻,我便收到出版商的信以及接到他們的電話。他們說的都是「很高興知道您是委員之一,我們確實希望委員會內有真正的科學家……」,以及「委員會網羅到真正的科學家,實在太好了,因為敝公司的書都是十分科學的……」。可是他們也會說:「我們希望能跟您說明敝公司出版的教科書的內容……」和「我們願意提供任何協助,以方便您審核敝公司的課本……」——我覺得那有點神經病。我是個講求客觀的科學家,而由於到最後,學校的學生得到的只是課本(老師得到的是老師手冊,我也會審核這部分),出版商的任何說明都只會混淆視聽而已。所以我不想跟任何出版商談話,而總是回答說:「你不需要說明了,我相信你們的課本就已經能夠說明一切。」

事實上,我代表的是某個區域,包括了洛杉磯地區的大部分,但不包括洛杉磯市本身。代表洛杉磯市的是一位很親切友善的女士,名叫懷特豪斯太太,她來自洛城的學校體系。諾里斯先生要我跟她會晤,了解一下委員會做過些什麼以及如何運作。

懷特豪斯太太首先告訴我,他們下次會議中將要討論的事情(他們早已開過一次會了,我是後來才被選進委員會的)。「他們將要討論數數字。」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後來才知道那就是我稱為整數的東西。他們什麼東西都有個與眾不同的名字,於是打從一開始,我就有麻煩了。

她告訴我,其他委員通常是怎樣評核新課本的。他們每種書都拿很多樣本,送給自己區域的老師以及行政人員,然後搜集大家對這些書本的意見。由於我不認識什麼中小學老師或行政人員,再加上我覺得自己就可以判斷課本到底好還是不好,因此我決定自己來看所有的書。另一方面,在我那區,有些人預期會被邀請參與評書工作以及提供意見。懷特豪斯太太提議將這些人的意見跟她的報告一起送上去,好讓他們覺得舒服點,那樣我也不用擔心他們的不滿和抱怨。他們對這個作法確實很滿意,我也沒惹什麼麻煩。

評審書籍火山爆發

幾天之後,負責課本收發的職員打電話給我說:「費曼先生,我們已準備好把書送過來給你了,一共是 300磅重的書。」我嚇了一大跳。

「沒關係,費曼先生,我們會找人來幫你看書。」

我搞不懂你怎麼能那麼做:要不就自己看,要不就不看呀,怎麼能找人代你看書?我在地下室書房裡弄了個書櫃,專門用來放這些課本(書疊起來有17英尺高),逐本逐本地看,準備下次開會時討論。我們將會從小學課本開始討論。

這個工程非常浩大,我全天候待在地下室里,全力以赴。後來我太太說,這段時間她好像活在一座火山頂上一般。安靜一陣之後,突然會「隆隆隆隆!!!」——地下室的「火山」又大爆發了。

火山爆發的原因是那些書都太糟了。它們全都是敗絮其中,急就章印出來的。有時候他們想力求嚴謹些,卻用了些「差不多」正確的例子(像用路上車子來介紹「集」

的觀念),然而其實那牽涉到許多蠻奧妙的想法。此外,定義不夠精確,所有東西都有點含糊不清,模稜兩可——他們根本不夠聰明,而且不知道什麼叫「嚴謹」。他們都在騙人,都在教一些連自己也搞不懂的東西;而事實上,這些東西對那些小孩來說,學來也沒什麼用。

我很清楚他們的意圖。那時候,自從蘇聯發射了斯波尼克(Sputnik)人造衛星之後, 很多人覺得我們科技落後了,於是就請數學家提供意見,看怎樣用些有趣、近代的數學觀念來教數學。原先的目的,是要使那些覺得數學枯燥無味的學生提高興趣。

讓我舉個例子:他們討論數字的不同進位法——五進法、六進位制等——介紹各種可能。如果學生已經明白十進位的話,那麼討論其他進位法還說得過去,這可讓他腦袋輕鬆一下。可是在這些課本里,他們把這轉變成每個小孩都要學會的進位法!於是就出現了這類令人望而生畏的習題:「把這些以7為基底的數字改寫為以5為基底的數字」。把數字從一種進位制轉換到另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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