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一章

過了小溪,我們便正式踏上米克的土地了。我們繼續在林子里走了五分鐘,來到一小片乾淨的空地。旁邊稍高的那一片就是果園,也就是肯尼和麥卡特尼的埋骨之地。果園後頭是菜地,然後才是豬舍和養雞場,再過去便是我們的老農莊了。

「現在開始我們得保持安靜了,」他低聲說,「我們發出的聲音,他們還離得太遠,不可能聽到,但動物會警覺到。事實上,要想順利繞過豬舍和雞場而不讓那些動物知道,可得有魔鬼般的伎倆才行。就算我們什麼聲音也沒有,它們照樣能聞出我們的氣味。但它們自己就一身臭味,怎麼還可能聞出其他味道來?這對我永遠是個謎。」

雞場里還養有好幾隻珍珠雞,他說。漂亮的東西,它們喜歡棲息在樹上,你一靠近,它們就一陣亂叫。奧加拉喜歡養珍珠雞,喜歡它們的長相,而且他認為在最豪華的盛宴上,珍珠雞也是最精緻最奢華的一道菜,可是吃過後他發現珍珠雞的肉遠比普通雞肉的纖維粗,而且味道也不如。但它們在發警報方面表現得非常精彩,真可稱之為長著翅膀的看門狗,因此不管我們經過時如何小心翼翼,珍珠雞一定會喧鬧起來,另一邊的豬也會跟著叫,然而我們對付的是城市來的人,他們聽到這一場雞飛豬叫會有怎樣的反應?

我們熄了手電筒。月光足夠幫我們照明走過這片空地了。我們前進得很慢,每一次提腳都極小心,每踩下一步都極輕巧。出果園時,我看見了農莊里的燈火,我唯一聽到的是自己的呼吸聲。

我們繼續向前。接下來是一段碎石子小路,但我們選擇從小路的邊緣走,那裡的雜草踩上去遠比滑動的碎石子更加無聲無息。農莊那扇透著燈光的窗子一直吸引著我的眼睛,我可以想像裡面那些人的景象,一堆人圍在圓桌前,大吃大喝那個老冰箱里的食物,老奧加拉先生的藏酒,以及奧加拉太太腌制的水果蜜餞。我並不願意多想像,我想專註於我現在做的事,但想像自動進入我腦子。

米克忽然停下來,抓著我胳膊。

「你聽。」他悄聲說。

「聽什麼?」

「什麼聲音都沒有,」他說,「我們離得這麼近了,應該可以聽到聲音才對。」

「屋子裡的動靜嗎?」

「那些動物,」他說,「它們能聽到我們,應該會騷動起來才對,所以我們也應該聽得到它們的聲音。」

「我什麼也沒聽到,」我小聲回答,「但我確定可以聞到它們。」

他點點頭,迎風嗅著,又嗅了一遍。「我不喜歡這樣。」他說。

「誰會喜歡?」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他再次努力地想從夜晚的空氣中抓住某種我並不知道的東西。我想,他已習慣於這裡豬和雞的氣味,這氣味跟原先稍有不同,他馬上就察覺出來了。

他把食指放在唇上,靜靜地領著路,我們越接近那個圈著欄柵的豬舍,氣味也就愈發強烈。他直接走到欄柵前,兩手扶著最頂上的橫欄探身進去,裡面鴉雀無聲。此時,我也清楚地聞出來了,在動物的糞便臭味上還浮著一層明顯的腐味。

他開了手電筒,朝豬舍里照射,光束下出現一頭死豬時,他愣住了。這隻豬側躺在自己的血泊之中,白色的腹部布滿彈孔。米克的手電筒又四處掃了下,我看到了其他死豬。

他關了手電筒,自個兒點著頭,又邁步走向雞場,那邊的情況完全一樣,只是更加凌亂,到處都是血和羽毛。米克站在那裡,看著眼前的大屠殺場面,深呼吸著,一次,兩次,然後他「啪」的一聲再次熄了手電筒,轉過身來,回到我們剛轉彎進來察看的地點。

我腦子裡浮現的第一個念頭是,他會轉身走開,離開這一切,我們會回頭再涉過小溪,穿過林子,回我們停老雪佛蘭的地方。但我知道事情絕不可能這樣,並也馬上明白他是走向那個小工具屋子,也就是上回看過的那個倉庫般的小屋子。我知道裡頭放了把鏟子,想到鏟子我又冒出愚蠢的念頭,他是打算埋掉這些被集體屠殺的動物。但事實上也絕不可能這樣。

他說:「如果有一隻狐狸或一隻鼬鼠鑽進雞窩裡,呃,它就會屠殺成這樣。你會發現每隻都死了,但沒有一隻被吃掉。你可以稱之為毫無道理的兇殘,然而,難道你沒看出來,鼬鼠至少有個理由。它需要血,它喝了每隻雞的血,把肉留下來。因此你如果說它嗜血,呃,你只是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而已,它的確是喜歡喝這些血。」

他轉身向我。「他們要的,」他說,「只是練槍的靶子,試試自己的槍,並相互炫耀罷了。還有就是射殺動物的樂趣,看著它們四下逃命,血不斷噴出來,然後再開槍,又再開槍。」

我想著他的話,點點頭。

「這樣,」他說,「事情就更容易了。」

「你這話我沒聽明白。」

「我一直在想著要怎麼把老奧加拉夫婦給救出來,有極小的可能性他們仍然活著,但現在我知道了,他們毫無活命的機會,你打電話時不是奧加拉接的嗎?」

「我不敢百分之百確定,但我猜極可能是他,沒錯,是他。」

「這是他們暫時留他活命的原因,」他說,「不是等你打電話,因為他們絕不會想到你有辦法打回來。而是防止萬一我打過來,我要來這裡前可能會先打電話,他們留他接電話,用一把槍對著他腦袋,另一把對著他老婆,他除了照他們說的做之外,半點辦法也沒有。」

「難道他們就不可能還活著?」

「不可能,」他說,「這你可以怪我。是安迪那通電話宣告了他們死刑,如果我當時阻止安迪回家,他也就沒機會偷打這個電話,那他們也就會繼續留著奧加拉活命,他,還有他老婆,意思是,到現在為止他們還會活著。我想清楚這一點了,但你知道,太遲了。我想清楚這個,是在我打了安迪家電話、聽到忙音訊號那一刻。現在,他們知道我們出發了,當時我想;馬上就想到這最直接的後果,我知道我犯了錯。」

「你不能因為這個怪罪自己。」

「我能,」他說,「但我不會浪費很多感情在上頭。無論打不打電話,他們到這一刻也可能殺掉奧加拉夫婦,比如他們無聊得發慌,比如他們已找不到活物可開槍。就算他們夫妻倆現在還活著,但從現在算起一小時內,他們活下去的機會也小得可憐了,更不要說從屋子裡救出兩個活生生的人,光是放開手打這場仗對我們兩個已經夠困難了,」他嘆了口氣,「他們這一生這樣也夠了,夫妻倆都是,他們在幾小時前出發上天堂,現在應該到了,不是嗎?而我們此時此刻還準備下地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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